周二下午两点，艾拉刚把“下周轮值”贴在公告板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电机驱动声。她转过身，正好看见芭芭拉·戈登操控着轮椅，停在教堂门槛外三步处。跟在芭芭拉身后的不是上次那个沉默的黑发女孩，而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姑娘，怀里抱着一大摞绘本。


    “埃登斯小姐，”芭芭拉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希望我们没有打扰您。这位是安娜，图书馆社区项目部的志愿者。”


    安娜连忙微微鞠躬，眼镜差点滑下来：“您、您好，埃登斯小姐。戈登女士说，今天可以先试试给孩子们讲一两个故事……”


    “请进。”艾拉侧身，让出通道，“孩子们大概三点下课，会直接过来。现在可以先准备一下。”


    阅读角是昨天才布置出来的——几块旧地毯，几个塞了碎布的简易靠垫，还有一块用木架支起来的软木板，上面已经贴了几张孩子们画的歪歪斜斜的轮船。安娜看到这个角落时，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了句“真不错”，然后就开始跪在地毯上，把绘本一本本摆开，像是在布置什么神圣的仪式现场。


    芭芭拉没有靠得太近。她的轮椅停在阅读角侧后方，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至于压迫孩子的距离。她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下。


    三点刚过，第一批孩子就像归巢的麻雀一样涌了进来。米洛冲在最前面，看见地毯上五颜六色的绘本时，“哇”地叫出了声。莉莉跟在他后面，有些害羞地抓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却忍不住往安娜那边瞟。


    安娜没有急着开始。她等孩子们都围坐下来——有些规矩地坐着，有些半趴着，最小的那个干脆躺了下来——才拿起第一本书。那是一本关于小兔子和胡萝卜的故事，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但内页的插图依然鲜艳。


    “很久很久以前，”安娜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孩子耳朵里，“有一只小兔子，它有一片自己的小菜园……”


    艾拉坐在不远的长椅上。她的目光扫过孩子们专注的小脸，扫过安娜柔和而投入的侧影。


    芭芭拉也在看着孩子们，但她的观察方式不同——像是在评估这个“阅读角”项目的可行性，又像是在透过这个简单的场景，衡量整个码头社区的状态。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艾拉，艾拉现在的表情比她微笑时柔和更多。


    一个故事讲完，安娜合上书，孩子们发出意犹未尽的“啊——”声。她拿出几张空白的画纸和一盒蜡笔：“刚才的小兔子，如果它遇到了一个小鸟朋友，会怎么样呢？你们可以画出来。”


    孩子们立刻兴奋起来，七手八脚地去抓蜡笔。


    艾拉轻轻地走了过去，停在芭芭拉轮椅旁边，声音放得很轻：“戈登小姐，今天您的助手卡珊德拉小姐没有来吗？”


    芭芭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回答：“她去一个老师家上课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道：“一些……额外的课程。对她有好处。”


    艾拉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从旁边的小柜子里掏出两幅折得整整齐齐的画纸。她小心地展开：一幅是太阳和小船，但船底下多了几道蓝色的波浪；另一幅是新的，一个黑色头发的火柴棍小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朵用红色蜡笔涂得浓烈得过分的花。


    “上次她给莉莉指点的画，”艾拉把画递给芭芭拉，动作很轻，“莉莉又画了一幅新的给她。还请您这边帮忙转交一下。”


    芭芭拉接过画，手指抚过蜡笔留下的粗糙颗粒。她的目光在那朵红花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柔和了一瞬。然后她郑重地将画对折，放进轮椅侧袋一个防水的夹层里。


    “我会转交的，”她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我替卡珊德拉谢谢您。”


    “不客气。”艾拉的目光重新回到孩子们身上。安娜已经拿出了第二本绘本，正指着封面上的圣诞老人——那是芭芭拉上周送来的圣诞主题书之一。“您派来的志愿者很优秀。圣诞节的绘本也很好，感谢您的慷慨。”


    “是孩子们愿意听。”芭芭拉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堂——墙上的儿童画、公告栏上工整的通知、角落里那台崭新的冰箱、以及此刻地毯上那群正用蜡笔创造自己世界的孩子。“您把这里经营得很好，埃登斯小姐。比我预想的……更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画画。阳光从西窗移到了祭坛前的地板上，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志愿者在四点十分收拾好东西离开，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个接走。芭芭拉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的轮椅碾过门槛时，艾拉听见她低声说“合作愉快”。


    门关上了。


    教堂重新安静下来。艾拉开始收拾散落的彩纸和蜡笔，把东西归位，擦掉地毯上不小心蹭到的蜡笔痕迹。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个细节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十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杰森·陶德走进来，下午的阳光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模糊的金，随即被他带进阴影吞没。他先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祭坛、长椅、窗台、角落的储物柜。然后他才走进来，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手里拎着个快餐店纸袋。


    艾拉没有抬头，继续擦着最后一小块蜡笔印。直到杰森走到她身边，把纸袋放在桌上，她才直起身，用抹布擦了擦手。


    纸袋口冒着热气，油腻的香气弥漫开来。


    艾拉转身走向烧水器，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放在杰森手边。玻璃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杰森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解开纸袋，拿出两个裹着包装纸的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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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其中一个推到艾拉面前。


    “图书馆的人怎么样？”


    “刚走没多久。”艾拉拆开汉堡包装纸，动作很慢，“志愿者讲了几个绘本，孩子们很喜欢，还画了画。”


    杰森点点头。他咬了一大口汉堡，咀嚼，吞咽。教堂里只有他吃东西的声音，和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装卸声。


    “最近忙。”他又吃了一口，才继续说，“码头就交给你和老约翰他们了。”


    艾拉停下了拆汉堡的手。


    她抬起头，正正地看向杰森。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专注。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等待下文。


    杰森放下手里的汉堡，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时，杯底发出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你之前说我该放手了，”他靠回窗台边，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我也觉得差不多了。”


    艾拉又看了他三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重新开始拆汉堡的包装纸。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汉堡，每一口咀嚼得都很认真。杰森也在吃，但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在吞咽。两人面对面坐在窗边的长椅上，阳光从他们中间斜切过去，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码头的声响，和两人细微的咀嚼声。


    杰森先吃完。他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下，然后把油纸团成一团，捏在手里掂了掂，手腕一甩——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五米外的垃圾桶里。咚的一声闷响。


    艾拉她手里还剩四分之一汉堡，吃得依旧很慢。杰森没有催，只是靠在窗台上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边缘。


    终于，艾拉咽下最后一口。她仔细地把油纸铺平在桌上，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形。


    她的手指在折痕上压了压，然后她有些突兀地开口：


    “注意安全。”


    杰森敲击窗台的手指停住了。


    艾拉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折好的油纸方片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纸面。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看着杰森的情况下说话，也是第一次展现出这种直接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关心”的语气。


    杰森张了张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


    他没有回头。


    然后他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后那片过于刺眼的阳光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堂里清晰得像一声心跳。


    艾拉没有动。她坐在那片被阳光切割出的寂静里，看着手中那个过于整齐的油纸方片，看了很久。


    最终，她站起身，把它放进了衬衫靠近心脏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