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艾拉没再往下说。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手臂，显然又沉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总归是对东区好的事儿。”她突兀地开口，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重新聚焦在杰森脸上，“等你们安稳消化完新地盘，我会给你一份详细草案。到时候由你决定……”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微妙的斟酌，“要不要把我引荐给红头罩。虽然我觉得，单纯递交方案就够了。”


    杰森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可乐，碳酸的刺激感划过喉咙。他捏瘪了空罐子，金属发出轻微的哀鸣，把那句“其实我就是”死死压在舌底。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艾拉不清楚这份方案提交后会直达红头罩本人——但现在不是坦白的时机。小丑那边情况不明，黑面具的反扑也得提防。变数太多。


    艾拉将他含糊的应允视作了共识，自然地切到了下一个话题：“平安夜当天，红头罩可以在他地盘上准备些吃的。”


    “嗯？”杰森抬起头。这话题跳得有点快，但很“艾拉”——她是真觉得前一个议题已经结束了。


    “收买人心，而且是一次性的，花费不高。”艾拉耐心解释，手里开始收拾桌上的包装纸，“之前讨论那笔钱怎么转回来——可以弄点冷冻薯条，让工人食堂炸好，凯瑟琳货运直接送到红头罩那边去分发。瑞安知道怎么做账。”


    “只发一天？”杰森皱眉，随即又迅速舒展开，“雪中送炭？”


    “对。还能顺便看看，哪些区域的实际情况和你们掌握的信息对不上。”艾拉把垃圾仔细装进吃完的烤肉袋，系紧袋口，然后把它调转方向，然后将袋子调转方向——让饱满的那一面朝上。


    “从你那边看，这袋子依旧装满了。”她的指尖在鼓胀的袋子上轻轻一点，“但你和我都知道，这里面只有垃圾，没有烤肉。”


    杰森看着那只被调转方向的纸袋。油渍在廉价牛皮纸上晕开深色的斑块，袋子鼓胀，系口紧实——


    但里面只有垃圾。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要用一顿油炸薯条，测出红头罩地盘里哪些区域有异心，哪些区域信息不符，顺便让那些饿肚子的人记他一份好。”


    “有些信息不在官方数据上。”艾拉歪了歪头，“但薯条不一样，只能当场吃掉，或者带回家给饿着的孩子。”


    杰森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犯罪巷，在成为罗宾之前。一碗热汤，一块面包，一句“小心烫”，都能让一个孩子在寒冬里记很久。


    久到足以成为某种忠诚的起点。


    而一次性的善意，最容易被记住。也最容易被消化。


    “薯条不够。”杰森忽然说，“得加点别的。热汤，或者……热巧克力。”


    艾拉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补充：“成本会高。”


    “红头罩刚抢了黑面具两百多万。”杰森的语气很平淡，“花几千块买个好名声，划算。”


    他把捏瘪的铝罐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桶壁发出清脆的回响。


    “而且，”他顿了顿，“热食能让人多停留几秒。足够看清他们的脸，记下特征。哪些人是生面孔，哪些人眼神不对劲，哪些人拿了食物却不吃——都是信息。”


    艾拉安静地听着。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而后极轻地笑了一下，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如果反应太好，可以推脱说‘库存有限’；如果反应冷淡，也不会显得太急切。进退都有余地。”她微微抬起下巴，那点笑意还留在嘴角，“反正哥谭的□□不做慈善，让他们猜去吧。”


    杰森看着她嘴角那抹近乎狡黠的笑意，胸口那股惯常紧绷的弦，忽然松动了些许。


    “让他们猜去。”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也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挺好。”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码头的夜晚总是来得早，冬日的阳光已经透支过多，早早的消失了。房间里那盏低瓦数的台灯显得愈发昏黄，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暖光，将粗糙的水泥地面和简陋的家具都染上一层易碎的柔和。


    艾拉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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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收拾桌面。她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将剩余的一次性餐具叠好，擦掉桌面上零星溅落的油渍。杰森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这个临时的落脚点因为她的存在，似乎短暂地有了一丝“住处”的气息。


    “还有件事。”


    艾拉擦桌子的动作停住了，半块用过的纸巾悬在指间。她抬起头，等待下文。


    杰森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有烟头烫出的焦痕。“平安夜当天，教堂那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弄点东西。不一定得是吃的。”


    “嗯？”


    “唱诗班。”杰森看向窗外，那里已是灰蓝色的暮色，“或者别的什么。让那些信教的……有点念想。”


    他说得有些生硬。东区的教堂大多破败，神父不是酒鬼就是骗子，圣歌早已喑哑多年。但杰森记得——很久以前，犯罪巷深处那座小教堂的平安夜。烛光，走调的钢琴，一群人挤在漏风的屋子里，呵出的白气混着廉价的熏香味。哪怕只有一小时，那也是“不一样”的时间。


    艾拉安静地看着他。台灯的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而后她垂下眼，把那半张用过的纸巾收拢在垃圾袋里。


    “好。”她最终回复，“下午四点开始。我会控制在六点左右结束。还需要——”


    “够了，给他们一点念想就好。”杰森打断了她。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我记得……你不信上帝。”


    艾拉的指尖忽然颤了一下。


    这是杰森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失态——她的睫毛快速地、无意识地扑闪了好几下，整个人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像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语。


    “谢谢。”艾拉很快恢复了她以往的平静表情，她别过脸去，尾音仍泄露了一丝无法完全压制的颤意。


    但杰森看到了——在她转头的刹那，室内那盏小灯清晰地照亮了她眼角那一点破碎的微光。


    他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我送你回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