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清流之死

作品:《郡主流放后和前夫he了

    历铮瞳孔一张,下一瞬,便抬手一撑,翻过木栏,跳了下去。


    云归玉伸手一抓,只堪堪摸到一片衣角。


    她眼睁睁看着历铮以檐角借力,不一会儿便下了楼,然后骑上雪稚飞奔离开。


    什么事能让他如此着急?


    她想起历铮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怀疑。


    难道是……


    云归玉皱了皱眉,转身下了楼。


    墨燚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躁动地跺着蹄子。


    她轻盈上马,“这就带你去找你的伙伴,驾!”


    凤凰门,法场。


    行刑台上,郑岐丰一身脏污囚服,跪于正中,身后的刽子手已经磨刀霍霍。


    台下百姓聚集,人群熙攘,脸上神情大多带着震惊和不忍,窃窃私语着。


    “郑大人是好官呐,为什么要杀郑大人?”


    “是啊,当初我家孩子得病,是郑大人去寻的郎中治好的。”


    “十年前我在万和县赶上瘟疫,郑大人还亲自为我擦过汗喂过药呢!”


    “五年前我兄弟被枉判,也是当时任大理寺少卿的郑大人还了他清白!”


    “郑大人犯什么事了?是不是被冤枉的?”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厉声道:“前御史大夫郑岐丰,在朝堂之上言行无状,藐视天威,贪墨公财,你可认罪?”


    郑岐丰低低地笑了,半晌,平静道:“我不认罪。”


    大楚虽有“刑不上大夫”的规定,实际却只有三品及以上的大员能享此殊荣,他只有四品,因而受尽了严刑拷打。


    他的囚服之下的身体,早已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好肉。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曾松口认罪。


    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要治他罪的缘由,实则在于“言行无状,藐视天威”,而大理寺能定他的罪,却在于“贪墨公财。”他们从他的府中搜出了两箱黄金,以此来定他的罪。


    可他很清楚,自己并无家资,那么那些黄金,又是谁放的呢?


    皇帝说你有罪,你便必须有罪。


    监斩官冷笑一声,“嘴还是这么硬。可惜如今证据确凿,你不认罪也没用。本官最后问你一句,郑岐丰,你可还有什么遗言吗?”


    郑岐丰闭了闭眼睛,回想自己这一生。


    十五年寒窗苦读,终于考上了进士。


    入朝为官,起初只是个偏远地方的县令,一当就是十年。


    后来因着某些事,使他略有了些许名声,不知为何被初登上位的新君注意到,一纸调令,把他从偏远县城调来了京城,彼时他已四十有五。


    他还记得皇上那时意气风发,眼神清明灼亮,对他说:“郑卿,朕需要你。你愿意和朕一起,共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大楚吗?”


    他内心无比感激,在劝谏的时候,却也是毫不留情。


    可皇帝竟然非但不降罪于他,还大肆嘉奖,也总会听从他的劝谏。


    却不知从何时开始,皇帝不再听他的劝了。


    他从未变过,是皇上变了。


    曾经那个圣明君主,已经不知迷失在哪个角落了。


    他为官四十载,从不曾拿百姓一分一厘,不曾枉判一个案子,不曾有一次畏于君上权威而踟蹰不敢谏言。


    而今,他因对皇帝尽忠直言而被抓下狱,生命将要走到尽头。


    他并不畏死,只是想到如今朝中的风气,若是自己死了,还有人敢对皇上说真话吗?大楚,还能存在多久?若是朝廷倾覆,天下大乱,百姓们又该何去何从?


    罢了,左右死后万事成空,一切与他再无干系。


    他这一生,可谓俯仰无愧,上不愧对天子,下不愧对黎民,只唯独……


    记忆中出现一张温婉素净的脸。


    当初去万合县治理瘟疫,他妻子与他共苦,不离不弃,最后他们双双染病。他挺过来了,妻子却不幸离世。


    妻子的脸幻化为一张稚嫩的小脸,头上扎着总角。


    那张脸上时而渴望,“爹爹,我想要吃糖葫芦!”


    时而悲伤,“爹爹,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爹爹,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到最后,化为了怨恨,“郑岐丰!你对得起我死去的娘吗?!”


    他唯一的女儿,在妻子死后第二年,无故失踪,从此,杳无音信。


    郑岐丰头发花白,布满皱纹的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泪。他这一辈子,为百姓计,为君王忧,却独独愧对了自己的妻女。


    他哑声道:“没有遗言。”


    却在心里道:“安安,对不起。”


    刽子手仰头喝了一口酒,“噗”地一声,尽数喷洒在屠刀上,零星也溅在郑岐丰的脸上。


    监斩官掷下“斩”字令签,厉喝一声:“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了刀,狠狠往下一劈。


    “住手!”


    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却没能来得及阻止刽子手的手起刀落。


    历铮赶到时,郑岐丰已遭毒手,那颗头颅离体,在空中划下一道血色弧线,倒映在他眸中。


    “咚”地一声,头颅落地,鲜血喷洒。


    前排百姓不忍地别过头去,有人已经低低地哭了起来。


    历铮呼吸粗重,轻功疯狂运转,顷刻已越过众人,来到了行刑台上。


    监斩官吓了一跳,认得他是忠武王世子,心中有些惶恐,怕自己做了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但见他两手空空,并无圣旨,一颗心又略微放回了肚子里。


    “世子,可有什么事?”


    历铮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他天真了。


    若是想救郑岐丰,唯有使皇上改变主意。


    可皇上并没有改变主意。


    他原本想着,皇帝一直都对郑岐丰容忍有佳,他俩在史书上,合该是一对君臣相得的佳话,若是没有罪证,又兼大臣们求情,皇帝也许能够网开一面。


    可仔细一想,皇帝的毫不留情,却又都有迹可循。


    没有哪一个手握权柄之人,能容得下别人的挑衅,何况还是至高权柄的皇帝陛下。


    若是他一时愿意容忍,只能是有其目的要达成。


    皇帝年轻时,也是个励精图治的皇帝。


    他当时重用郑岐丰的目的,便是树一面旌旗,一面彰显着他圣明的旗帜。


    同时,郑岐丰还是一把剑,一把横扫一切旧势力的剑。


    但现在,皇上不再需要这面旗帜,也不再需要这把剑,便开始嫌郑岐丰是个说话难听的碍眼玩意了。


    于是帝王轻飘飘地一怒,便使得一个清官一身污名地离开人世,残忍之至。


    行刑已毕,监斩官回朝还旨,众百姓们虽则悲伤,也终究各自散去。


    郑岐丰的双眼早已永远闭上,他走得慷慨悲壮,清白无悔,也便无从得知,有人在热闹散尽后独立于行刑台上,用双手捧起了他的尸骨。


    历铮恍恍惚惚地替郑岐丰收尸,云归玉走了过去,替他撑了把伞。


    烈日炙烤,没过一会儿,地上的血便成了暗红色。


    “我其实和郑岐丰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历铮低着头,缓缓开口,“只是觉得,像郑岐丰这样的人,不应该这般枉死。”


    他是大楚朝廷的脊梁。是浑浊深潭中的一股清流,只要他这样的人在,历铮就总觉得,这大楚,还不算无药可救。


    而现在……这脊梁骨,已被君王亲手拔掉。


    “清苑,他的死,与你无关,对吗?”


    云归玉轻声道:“你这几日一直带我去各种地方,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我,不就为了这个吗?怕我再去给郑岐丰下蛊。”


    历铮眼睫微垂,“把你当朋友,想把好地方分享给你,也是真的。”


    郑岐丰家中清贫,明明是三品大员,仆从不过几人,无妻无妾,唯有一八十老母,在城郊务农。


    云归玉陪着他去往城郊,立在远处,看历铮将尸骨交给郑夫人。


    老母捧着儿子的尸骨,面色悲愤:“他那般性子,我早知他一定会惹祸上身……”


    说到最后,却是抱着儿子的头颅,嚎啕恫哭。


    郑夫人哭过后,为儿子立了坟冢,历铮想给她银两,她坚决不受。


    回府后,历铮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


    灵光寺。


    门前,停着一辆红绸金线,绣凤描龙的华丽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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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廷侍卫肃穆而立,排列整齐,有如长龙。


    是宫中贵人来此祈福。


    云归玉知道,那宫中贵人,正是皇后。


    她下了马车,朝寺门行去。


    那寺门上横写七个金字“敕建护国灵光寺”,仰头看那寺中佛塔,金光霞彩,灼灼生光。


    佛门清净之地,偏生金碧辉煌。


    佛教用语中,浮屠有佛塔之意,造佛塔,可积功德。


    皇帝年事已高,身体不济,迷信功德,于是要再建佛塔。


    世人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因着一座未修建的佛塔,郑岐丰那样的好官反倒丢了一条命,何其讽刺。


    云归玉倒不是对郑岐丰的性命有多在意,只是望着那凌云高塔,脑子却闪过历铮那病歪歪的脸,忽觉有些许不爽。


    “郡主殿下,”门口侍卫见到她,恭敬行礼后,开门放行,“请。”


    有宫女已在门廊等候,引她一路到了燃香大殿。


    皇后已经敬香礼佛完毕,正被宫女服侍着净手,见她过来,展颜笑道:“阿玉,你来了。”


    “皇后娘娘安好。”


    皇后一个眼色,照例屏退众人,待到殿中至余她们二人,她才缓声开口:“陛下最近心情不好,你可知为何?”


    云归玉对老皇帝向来只厌不喜,随意道:“许是龙体欠安。”


    皇后:“不止,郑岐丰的死,民间多有不满,疑声传得沸沸扬扬。”


    云归玉垂眸不语,知道皇后话语未尽,等待着她的后话。


    “郑岐丰骨头太硬,又太过清白,未曾招供罪行,最后只能罗织罪名。可母亲有一事不解,阿玉你从前从未失手,这次,却是因何失败?”


    云归玉如实回答:“孩儿欲下手之时,历铮突然出现,我未能下手。”


    皇后似是有些惊讶,“以你的聪明谨慎,竟被他追踪到了大理寺?”


    云归玉本想说,并非她不够谨慎,而是大理寺有人通风报信,那少卿宁昭与历铮有交,可最终,她只道:“是孩儿大意了。”


    “他阻你,你就依了他?”皇后的眼中仍是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这个女儿向来能干又听话,可这次,好像有些无法掌控了。


    “并非孩儿依他,只是想到母亲的嘱托,要孩儿拉拢历家,所以不想与他正面冲突。”云归玉道。


    “阿玉,你是否对历铮动了心思?”皇后眼神包容地看着她,“若你真喜欢他,倒也无妨,母亲一样为你高兴。只要他和历家能站在合适的立场上,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将来自是一样不少。”


    云归玉知道,皇后看似大度,实则是在试探。


    已经如此不信她了吗?


    她皱了皱眉,声音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母后多虑,孩儿绝无此心。”


    皇后:“去吧,阿玉,既然你想做,那就不要半途而废,母后等着你的好消息。”


    云归玉点头称是,辞别皇后。


    她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与母亲之间,可说的话,似乎越来越少了。


    也许,只要能她完成母亲的要求,拉拢到历家的势力,一切就能恢复如初。


    ***


    “咳咳咳咳咳咳……”


    云归玉回到历府,刚进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她推门而入,见历铮手中拿着药丸,站在盆栽边,正要把药倒进去,旁边侍从满脸无奈,却又不敢阻止。


    只是当她进去之后,历铮的动作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止住了。


    云归玉上前,夺过他手里的药碗,问:“为何不喝药?”


    历铮任由她夺过药碗,定定地瞧着她一阵,闻到了她身上沾染的佛殿香灰气味。


    片刻,他道:“太苦。”


    “郡主还是出去吧,免得把病气过了去。”


    他又叫她郡主了。


    云归玉把药递给一旁的侍从,抬起一只手掐住历铮的脸,另一只手迅疾地塞了个东西进入他的口中。


    是灵光寺的和尚塞给她的素糖糕,她并不喜食,正好用来哄人喝药。


    “这下甜了,可以喝药了吗?”


    历铮瞪大了眼,愣愣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