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水坝打开了分水涵管，泥泞的洪水一下子涌到了排水沟里，呼啸着朝下方奔流而去。


    一旁的高地，军人们拿着木桩尽量让水流不要流出水沟。


    学校里，有人大喊一声，“流过来了。”


    无数的窗户被打开，大家都关切地看着水流过的地方。


    “还好，没到田里。”


    “还好在家门口堆了沙袋。”


    “我把衣服啥的都悬到梁上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鬼天气。”


    ……


    大家虽然都还是忧心忡忡，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但总的来说，大部分的田没有被淹，人员也没有伤亡，大家还是充满希望的。


    翠花婶在走廊里架起大锅，又熬起了她的姜汤，“一人一碗啊。这破天，可不能生病了啊。”


    大人们满地逮小孩子。


    “臭蛋，你给我过来，快，喝下去。”


    “你这屎娃子，还敢跑。”


    “哈哈哈哈哈，嫂子，你家的花儿比男孩子还淘啊。”


    突然，谭薇感觉自己被推了一下，转身一看，刘铁花冲自己乐呢，挤眉弄眼的。


    原来是肖穆端着一碗姜汤站在自己面前。


    “肖团长，怎么只有一碗啊。我的呢。”刘铁花笑嘻嘻的。


    谭薇瞪她一眼，她连忙投降，“好好好，我自己去拿。你们聊你们聊。”


    肖穆看了一眼周围，见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于是把姜汤递到了谭薇手边，压低了声音，“你还好吧？”


    谭薇喝了一口姜汤，翠花婶的料可真足啊。一口下去，浑身上下都热了起来，她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看肖穆，“你呢，你没事吧。下水，有没有受伤。”


    肖穆笑了，“我是战场上下来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受伤。你担心我了？”


    谭薇瞪他一眼，“防汛临时指挥部，担心作战队员，不可以啊。”


    “当然可以。报告长官。”肖穆突然做了个行礼的动作，然后又弯起眼睛凑过来低声道，“我没事。”


    “你干什么。”谭薇赶紧看看周围，看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动静才算安心。


    她又瞪他一眼，但是看到他不知在哪里被扯得稀巴烂的军装又不由得软下声音。“肖穆，其实那个时候我看着你跑到水里面，我……”


    谭薇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突然有人喊道，“天晴了。出太阳了。”


    谭薇和肖穆对视一眼，两人也赶紧走到窗边。


    所有人都从窗户伸出脑袋去看，刚刚还一片漆黑的天真的已经放了晴，一轮太阳半遮半掩地挂在云后面。


    “太好了！真的晴了。咱们……呜呜呜。”凌玲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谭薇搂住她安慰，“好啦好啦，咱们做了多棒的事，你应该感觉到骄傲。”


    “薇薇姐，好几次我都差点要崩溃了，还好有你，还好有大家呜呜呜。”


    凌玲把谭薇的肩头都哭湿了，隔着人群，谭薇和肖穆对视，两人眼里都似有万语千言。


    天终于晴了，虽然积水暂时还没有退，但众人的精气神可不一样了。


    翠花婶招呼着许多婶子煮起大锅饭来。空旷的教室中间被大家堆上木柴取暖烤衣服，小孩子们把玉米红薯都偷偷塞进去烤，一时间整个教室香的哟。市委这帮城市来的年轻人，各个都馋的不行。几个年纪小的更是坐到了火堆旁眼巴巴地等着去了。


    “跟个小孩子似的。”谭薇看着他们，但身体却也很诚实地也等在了一旁。没办法，真的太香了。


    “腊肉土豆焖饭来咯。”一阵更霸道浓郁的肉香简直是扑进人的鼻子。


    屋子里本来三三两两站着坐着的人立马都迎了上去。大家一人一只手帮着翠花婶把大锅抬到了垫着的湿毛巾上。翠花婶揭开木板，那混合着土豆香肉香锅巴香的味道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


    “翠花婶，太香了。”大家乖乖拿着碗排队等着盛饭。


    翠花婶抡开胳膊，手脚麻利地一碗接着一碗地盛饭，轮到谭薇，她还挤挤眼睛，“小薇，底下的土豆锅巴最香。”


    谭薇连忙点头，“我最爱吃那个，还是婶子对我好。”


    谭薇笑着，嘴边绽开两个小窝窝，翠花婶都看呆了。这小姑娘！一开始这帮年轻人来他们这里，她只觉得谭薇是最出挑最懂礼的。可后来，她组织他们干活，跟书记商量事，再到真的发了洪水，也是她来来回回地指挥，社里谁不说谭薇人看着虽年轻，做事却比谁都老练呢。连那老周，坝上的事谁都不服的犟驴，都听她调配呢。


    这些天，翠花婶跟谭薇说话那都是带着尊敬的。


    但今天，小姑娘一笑，翠花婶才发觉谭薇真真还是个小女孩的年纪，甚至带着稚气呢。


    这么想着，翠花婶不禁对谭薇又是尊敬又是怜爱，碗里的饭也就越堆越高。


    “来，拿着。”这一大碗。谭薇望着冒得高高的焖饭，眼睛都瞪大了。不过她也知道这是翠花婶的好意，于是只得甜甜地道了谢，然后四处找刘铁花同志，准备拨给她。


    可是刘铁花也举了高高的一碗回来。


    两姐妹相视一笑，又四处问了，女同志们饭量都不大，都摇手说吃不下，只得找组里的男同志拨给他们。


    “婶子还是疼你们女同志啊。”


    “那是婶子心疼刘同志和谭同志这些天辛苦。”


    “就是，两位确实辛苦了。”


    防汛小组的大家都还是爱玩爱闹的年纪，现在天也晴了，这些天心里的担子也没了，更要搞出点事情来。一伙人呱唧呱唧地鼓起掌来。还有那带头的说，“咱们也算奋战过这么多天了，还叫同志多生分呢。”


    “不叫同志，你想叫什么？”刘铁花斜着眼睛看那帮男同志。


    “叫名字呗。”有人起哄。


    谭薇跟在刘铁花身后看热闹。突然，大家都闭上了嘴。她正疑惑呢，只见一只碗伸到自己跟前，转头，就是肖穆那张帅脸。


    “我不够，你拨给我点。”


    啊？


    谭薇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小组同志们似乎也蒙住了。


    肖穆抬头看她一眼，“你不是吃不下吗？拨给我。”


    哦。


    谭薇还懵懵的，那只碗一直执着地伸在自己面前，谭薇只好把自己冒尖的饭拨了点给肖穆。


    然后肖穆就走了。


    不是，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谭薇还奇怪呢。


    身边的凌玲却一把抱住她，“老实交代，你们是什么情况。”


    “不正常啊谭薇同志。啥时候和肖团长走那么近了。”


    谭薇求助地看向刘铁花。


    刘铁花却露出嘻嘻哈哈的表情来。


    臭男人，故意的。谭薇这才明白肖穆的用意。


    不过她原本也做了决定的，现在也不怕被人知道。


    “其实，我跟肖穆是家里介绍认识的。”


    “啊！天哪天哪天哪！”凌玲跳起来，“你们在处对象。”


    “太不够义气了，你居然不告诉我。”


    “就是就是。”


    “你们啥时候认识的？”


    “快说快说。”


    男同志里有一两个人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一旁的女同志们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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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沸腾了。那可是一贯严肃可怕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肖穆诶，谭薇居然在跟他处对象。


    惊天大八卦。得赶紧问个清楚。


    谭薇于是被她们抓住，从和肖穆认识到她怎么来这里被问了个遍。同时，她也见识了什么叫公社没有秘密。不到半天时间，无论是公社里的大爷大娘还是方书记他们，似乎人人都知道了这个事。就连军队里的人，个个看她的神情也不对。


    好嘛。大家都这么八卦的。


    “通了通了！”团里的通讯兵突然惊呼。


    肖穆等人都围了上去。


    原来是他们一直鼓捣的短波电台终于收到了消息。


    但这个消息却让大家沉重起来。


    “川沙决堤。”


    “川沙公社以及它下游的三个公社在没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淹。”


    “民用通讯全部报废。”


    ……


    通讯员每说一条，大家的脸色就沉重一分。


    方书记磕了一下手上的烟锅，“难怪那时候水突然这么急，原来是上面决堤了啊。”


    大家也都议论起来，“川沙大坝是和咱们的大坝一批建的啊。”


    “我那个时候还去看过哩，那大坝比咱的还高大哩。”


    “居然决堤了啊。”


    众人这才后怕起来，他们简直不敢想，大方水坝要是也突然决堤，那该怎么办。


    “谭同志刘同志肖同志，多亏有你们啊。”周师傅突然开口，他是最了解大坝的人，自然也知道大坝突然决堤那是怎样的人间惨剧，“还好咱那时候修了截洪沟，还好有沙袋，还好泄了洪啊。”


    他一连三个还好。房间里的众人也都想起了防汛小组和军队在这场洪水里做的贡献，七嘴八舌地夸赞了起来。


    但谭薇却开心不起来。


    她实在没想到，原来这次的洪水造成了这么大这么广的影响。在那本书里面，大方是冯文武抗灾的地方，书中就只提到了大方的灾情。却原来，在现实中，受灾的地方这么多吗。


    早知道，她应该……


    但谭薇也知道，就算她早知道，恐怕也做不了多少。能够成功保住大方，她已经是用了浑身解数了。


    正当大家又是后怕又是同情那些受灾的公社时，肖穆站了起来，“方书记，我们可能要借用公社的船只。”


    肖穆向大家说，现在川沙那边受了灾，海城那边的防汛组虽然也在积极地组织救援，但是储备船只不够。大方这边有船，希望公社可以借出一部分船，用以救灾。


    如果是平常，这些船当然是公社里的宝贝。但现在，刚听了通讯兵报的川沙的受灾情况，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大方的社员自然也都愿意出借船只。


    还有那热心肠的，要给米给面。


    看着肖穆带着手下的人搬下了几座轻便的小船，准备去川沙救援，谭薇也跟在送行的人群中间。到了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叮嘱肖穆，“不要轻易下水，水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容易弄伤，遇到暗流也要当心……”


    她看着肖穆看过来的眼睛，认真地，“多带伤药。如果弄伤了及时处理。洪水很脏的。”


    肖穆很认真地听完了，“放心，我会注意的。”


    这时候，围观的没人再调侃他们了。虽然降水停了，但洪水还没有退，去救灾还是很危险的。大家都贴心地不出声，让谭薇和肖穆道了别。特殊时期的道别也只有那一声声具体的叮嘱。


    谭薇最后张了张嘴，也只是说，“安全回来。”


    肖穆露出了一个笑，是他少见的温柔，“放心吧。”


    然后转身，“上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