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时正值未时初刻，临安人多有午憩之习，故而街上行人较少。


    沈会辞官服未褪，在芙蓉楼临街雅间坐了半晌，垂眸低看长街上的车马人流。


    秋娘懒懒地倚在窗边，团扇半掩朱唇，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溢出一声娇笑：


    “公子，摄政王这么大的阵仗是要去干嘛呢？”


    沈会辞轻啜了一口香茶，眼眸微闪：“不知道。”


    戏也看完了，秋娘便收了团扇，掩好窗扇，走到沈会辞对面落座，定定地看着他：


    “今日你在朝堂上公然折了李遂的颜面，宁国公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他未必会轻易放过你，别忘了……”


    沈会辞打断她，神色淡淡：“没事，我有应对之策。”


    “公子心中有数便好。”秋娘轻叹，跟了公子这些年，他的心思她虽能猜到几分，但这终归不是她所能置喙的。


    两辆通体乌黑的马车驶出宫门后，便一路长驱沿西而去，暗卫分列车马两侧，一眼看去恭肃严整，途经之处，百姓敛声屏气，均不敢多言。


    车厢内，秦意默默地缩在角落，他是真想抽自己两巴掌，为什么不死皮赖脸的跟着严方阳回军里。


    就在一个时辰前，自家皇叔突然问他：如何能讨女子倾心？


    他百思不解。


    皇叔又解释道：“本王先前无意中看过一个话本，上面写着欲得女子芳心，得先立威，方能令其生出崇拜敬慕之意。”


    “……”他好像猜到这个倒霉的女子是谁了。


    还不等他开口劝阻，皇叔就走了。


    他诧异道：“皇叔想到办法了？”


    皇叔回身瞥了他一眼，冷艳道：“那是自然。”


    可是。


    为什么他也要坐在这里？


    他深深的怀疑，就这副抄家的架势，边月真的不会被吓得连夜卷铺盖跑路吗？


    秦意余光瞥向应华。


    只见他眉头微蹙，嘴角下垂紧抿，手指轻叩膝头，平日里深沉无波的眼眸暗暗隐着一丝……迷茫紧张？


    秦意暗暗称奇，这还是他头一回在皇叔面上看到如临大敌的模样。


    昔日纵是面对生死绝境，万马千军，也不曾见皇叔乱过分毫心神。看来，边月在他心中的分量确非一般。


    只是姑母宫中那幅画像始终萦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看来得尽早寻个由头回宫探望一下姑母了。


    “王爷，到了。”费齐的声音从帘外响起。


    二人掀帘下车。


    卿园中门大开，仿佛早已料到他们要来。


    秦意和费齐在前引路，随行的一众暗卫训练有素，从门的两侧鱼贯而入，未伤及一花一草，应华负手随后，步履闲适。


    “民女恭贺王爷凯旋。”


    庭院深深，三名女子皆着素衣，鬓边簪着白花。


    边月垂首敛目，玄色衣摆并云纹鹿皮墨靴掠过她，行至一旁的石桌上坐下。


    听到男子喝茶的声响，她又不得不将身形转向石案，忍不住低头腹诽：这人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在骂本王？”男子一面喝茶，一面慢慢悠悠地欣赏女子精彩纷呈的神情。


    边月想都没想地摇摇头，扯起一抹笑道：“王爷说笑了，借民女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腹诽王爷。”


    男子左手支颐，把玩茶杯，漫不经心道：“听秦意说，本王麾下有人欠了你诊费、药材费，还有路费？”


    边月顿时瞪大眼睛，侧首暗暗给旁边秦意飞了几个眼神刀。


    哪有这么打小报告的？


    秦意无奈望天，他明明是被逼问的，却又不能解释。


    他感觉心好累，好受伤，好想回家。


    边月一脸谄媚，连连摆手道：“误会，都是误会。那人生得尖嘴猴腮，猥琐至极，不及王爷风华之万一，定是那市井无赖冒充，断非王爷府中之人。”


    “尖嘴猴腮，猥琐至极？”男子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还有吗？”


    边月一愣：“还有什么？”


    “与那人相关的。”


    边月默了，是了，话本里都说了，高位者多喜听人拉踩，以此衬托自己的英明神武。


    “王爷您有所不知，那人不仅相貌粗鄙，性情更是恶劣至极。”


    “他这人小肚鸡肠，锱铢必较。当初他身受重伤，若非民女妙手回春，他早就见阎王了。可他倒好，伤一好人就不见了，连道谢的话都没有。”


    “平日使唤人倒是顺手得很，吃我的喝的我，还要民女做些杂役粗活，甚至……甚至半夜三更还喊民女半夜起来给他熬粥。”


    说罢，边月最后还不忘奉承一句：“哪像王爷您，爱民如子，威仪天成，实乃云泥之别。”


    男子不再言语。


    他起身逼近，停驻在女子身前，两人相隔不过咫尺，还能闻到女子身上似有若无的清香。


    从他的视角俯瞰，一身素衣将女子的肌肤衬得愈发白嫩，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只是他鲜少见她穿如此素净的颜色。


    “抬头。”应华道。


    边月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应华轻笑，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强迫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意义不明道：“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竟是这般模样？”


    四目相对，待她看清男子容颜，边月只觉五雷轰顶，目瞪口呆，脑袋一片空白。


    鬓若刀裁，剑眉星眼，明圭美璧，举世无双。


    这不是十五是谁？十五何时又成摄政王了？


    她看着满院的暗卫和眼前的男人，吞了口唾沫心虚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嗯，救命恩人。”应华指腹点了两下她的脸颊，邪邪一笑，“我自会好好报答。”


    男人的视线似有若无的落在她的脖子上。


    她登时觉得项上人头岌岌可危，秉承着性命为大的原则，她飞奔至石桌上，捧起应华还未喝完的茶盏递给他。


    扬起一抹最乖巧的笑脸：“哪有什么救命之恩，不过是些许小事，王爷说笑了。说了这许久，王爷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


    应华不理她，凑身在她耳边缓缓道：“你不是想进摄政王府邸吗？那我便如你所愿，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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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命恩人。”


    边月欲哭无泪，她现在还可以反悔吗？


    “带走。”


    卿园门外，秦意翻身上马，护送两辆马车往摄政王府驶去。


    为首的车厢内，软榻铺满了雪狐皮，应华倚在上面，闭目养神。边月脑中一团乱麻，还沉浸在十五就是摄政王的惊吓之中，也无心说话，两人一路无言。


    后头的马车，秋绥与冬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坐亦是无言，只怕那喜怒无常的摄政王突然对小姐发难。


    费齐在前面驾马，将这看得分明，暗道：看来不久后，王府里就要有女主人了。


    宁国公府，书房。


    宁国公沉着脸询问道：“李遂那边可有消息传出？为何寻不见史林的亲友。”


    男人隐在阴影深处，看不清面容，声音清幽：“暗桩刚收到李遂递的消息，他说史林的户籍履历应是都被人动了手脚。”


    “蠢货，赔了夫人又折兵。”宁国公冷哼，眼底划过一丝厉色，“陛下既然派了白及接手，李遂这颗棋子算是废了一半。”


    锦衣卫指挥使只听命于御前，白及更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任何人只要落入他手中，不死也得脱层皮。


    男子亦有些恼意，没承想李遂竟如此废物，不仅没有离间永安帝和摄政王二人，反将自己给搭了进去。


    宁国公皱眉：“史林身后之人查到了吗？”


    李遂此人虽无大智，但他身为京兆尹多年，也并非那么轻易糊弄的，只能说明史林背后之人大有来头。


    男子摇了摇头，眉间紧锁：“我动用了暗桩去查，史林背后之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痕迹也无。”


    宁国公神色更凝重了，男子背后的势力他最清楚，若是连那边都查不到，那事情就棘手多了。


    “难道是摄政王的手笔？”除了他，宁国公一时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在京城手眼通天。


    “这段时日一直有人监视着摄政王府动静，不是他派的人。”男子话题一转，“此事你不必再管，我会继续追查此事，眼下有桩更要紧的事。”


    “何事？”


    “主上有令，南昭使团入京在即，务必不惜一切代价破坏联姻。”男子眼底幽光渐升宛如毒蛇，“如果破坏不成，那便在天元境内杀了清河公主。”


    “杀了清河公主？”宁国公一惊，愕然看向男子，这未免也太大胆了。


    男子低低一笑：“主子可是很信任国公爷，您不会让他失望吧？”


    宁国公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得到回复，男子朝外看了一下天色，“时间不早了，国公爷若无他事，我便不多留了。”


    宁国公又道：“班绩死了。”


    男子尽是不屑：“死便死了，不过是一枚弃子，无需挂齿。”


    “记住了，只要那个人安然无恙，这满盘棋局便乱不了，他是主上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万不可有失。”


    男子走了，门口传来亲随小厮的声音：“国公爷，沈大人来了。”


    宁国公眼色蓦地一沉，冷笑几声：“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