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特站在自家木工房门口，看着街道涌动的人潮：“疯了，都疯了。就算是以前克劳迪伯爵发救济粮，虽然那也就是些发霉的燕麦壳子，但也没见这群懒骨头跑得这么快。”


    “嘿！泰特大叔！你还愣着干什么！”


    泰特顺着喊声看去，原来是隔壁的杰克小子从人群里钻出来。这家伙除了平常在酒馆蹭别人喝剩的啤酒，就是躺在草垛上睡大觉。


    可今天，总是懒散的杰克竟然浑身充斥着活力。


    “哎哟！你个杀千刀的杰克，踩着老娘的脚了！”胖妇人被杰克挤到了一边，很是生气。


    “大叔我先走啦！欸，别挡道！金币我拿定了！”杰克根本不在乎胖妇人的不满，像条泥鳅一样再次钻进了人堆。


    泰特嗤笑一声，把锯子往身后的木桩上一放，轻声说道：“金币？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要是能砸到霜叶镇，那里面指定藏着刀子。”


    但他还是锁上了家门，跟随着人潮往前走。


    不是因为信了杰克的鬼话，而是因为今天镇子上实在太吵了，吵得他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工作，索性凑凑热闹。


    而且，他也确实有点好奇，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


    霜叶镇的中央广场，以前是处决犯人和宣布法令的地方。虽然平常也有往来行人，但通常还算是宽敞。


    今天，这里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张精致好看的大海报并排贴在公告栏上，一张写着《信约商会招聘公告》，另一张则是《甜甜温泉山庄招聘公告》。上面不仅写满了要求和待遇，还贴心配了相关的简笔画，便于人们理解。


    “让开让开！都不认识字挤在前面干什么！”这人被挤得眼镜都歪了，气急败坏地喊道。


    “那你倒是念啊！念啊！”周围不识字的人们急得直跺脚。


    “咳咳……甜甜温泉山庄，诚聘服务员二十名，要求手脚麻利，爱干净；厨房帮工十五名，有力气，能吃苦。待遇……”


    读到这儿，那人停了下来，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待遇咋样啊？是不是又要白干一年学徒？”一个黑瘦的汉子焦急地问。


    “不……不是。试用期底薪……六枚银币！转正后一枚金币！包吃包住！每顿饭……保证有肉！”


    这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六枚银币，还是试用期？我给铁匠铺拉风箱，一个月才一枚！”


    “还有肉？每顿都有？这怎么可能！贵族老爷家的仆人都不敢这么吃！”


    “骗人的吧？肯定是骗去挖矿的！听说有矮人的黑矿洞，进去了就出不来！”


    质疑声嗡嗡响起，越来越大。


    “安静——！！”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上去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魔法小喇叭。


    “我是甜甜温泉山庄的人员总管，油悠。我们老板说了，招人，就要明码标价。谁要是觉得我们在骗人，现在就可以转身回家睡觉。剩下的，想赚钱、想吃肉的，给我排好队！谁敢插队，我就把他扔出广场！”


    话音刚落，陪同油悠前来的季云鹤、涯清等人，适时站出来给她撑场面。


    “那个……大人，我……我能试试吗？”


    挤到了人群最前面的杰克举起了手。他哆哆嗦嗦站在那儿，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着就不像个正经干活的人。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阵哄笑。


    “杰克，你这懒骨头还想被录用？”


    “快滚回去睡觉吧，别丢人了！”


    杰克脸羞得通红，但难得的机会他不想错过：“我……我力气大！真的！我以前在码头扛过包，是因为工头扣钱我才不干的！”


    油悠低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子，说道：“那个石墩子，有一百斤。你能抱起来走十步，我就要你。”


    杰克看了一眼石墩子，有些紧张。他走过去，双手环抱住石墩，石墩竟然真的离开了地面。


    一步。两步。三步……


    汗水顺着杰克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根本不敢眨眼。周围的哄笑声消失了。


    十步！


    “砰！”


    石墩掉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杰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大……大人，我行吗？”


    油悠点点头，从手边的背篓里摸出一张纸条和一个小钱袋，递给杰克。


    “这是部分预付薪水。你先跟我旁边的这个员工登记信息，然后带着纸条去信约商会，换身干净衣服，洗个澡。明天在右边的信约商会新仓库报到，我们需要搬运工。”


    杰克颤抖着手解开袋子，里面是几十枚黄澄澄的铜币，还有一枚银币。


    那是真钱，闪着金属光泽的真钱。


    “真的给钱啊！”


    “选我！老子也要报名！我比杰克力气大多了！”


    “我也来！我会做饭！我还会杀鸡！”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彻底疯了，纷纷涌向报名台。


    站在人群外围的泰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老茧。这双手摸了一辈子木头，造了一辈子家具，却从来没碰过“预付薪水”这种东西。


    ……


    变的不只是广场，还有路。


    霜叶镇通往温泉山庄的那条必经之路状况很差，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马车的轮子要是陷进去，没两匹马根本拉不出来。


    以前大家都忙于生计，没有精力、没有金钱、也没有必要修这条路。


    但现在，这条路上满是修路的人。


    “泰特大叔！那边的护栏还要加固一下！米莉亚小姐说了，要保证以后马车晚上走也不会冲下去！”一个年轻的工头手里拿着图纸，冲着忙碌的泰特喊道。


    这工头要是放在半个月前，那就是领主府的狗腿子，这时肯定是一鞭子抽过来，还要吼着“干得慢了没饭吃”。


    可现在，这小伙子脸上堆着笑，态度认真谦逊。


    “知道了！催什么催！老头子我的手艺你还不放心？”泰特嘴里叼着几根钉子，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锤子却抡得飞快。


    泰特直起腰，扯过脖子上的汗巾擦了一把脸，怔怔地看着脚下这条大道。


    以前修路是“劳役”，是领主老爷的命令，谁敢不去就要挨鞭子，还要自带干粮。那时候大伙儿干活都是磨洋工，能偷懒就偷懒，谁愿意给剥削自己的人卖命？


    可这次不一样。


    那个林老板也不知道给米莉亚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搞了个“有偿征召”。


    只要是来修路的，按天结工钱！中午管饭！


    泰特也是被“按天结钱”给勾来的。他一开始还不信，第一天干完活，特意留了个心眼，排在队伍最后面。


    结果，当温泉山庄的女管事把五个铜币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泰特觉得那铜币烫手。


    五个铜币啊。


    够买一大块黑面包，还能再加一勺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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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了。


    “让一让！让一让！送饭的车来了！”


    远处传来吆喝声。


    一辆挂着“信约商会”旗帜的马车过来了。车还没停稳，浓郁的肉汤味就飘了出来，勾得所有人肚子都在咕咕乱叫。


    “今天是咸肉炖豆子！还有白面包！大家排好队领取！”赶车的伙计也听见了大家肚子的叫声，立马大声安抚。


    “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


    泰特看着年轻人们饿得挤在前面领饭，嘴角忍不住上翘。他拍拍身上沾着的木屑，把锤子别在腰间，慢悠悠地走到了队尾。


    哪怕是以前过节，也没吃得这么好过。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种变化，顺着那条修建的大路，流进了霜叶镇的每一个角落，滋润着这片“干涸”已久的土地。


    因为来往山庄的商队激增和修路队日夜做工，泰特的老伴儿在家门口支起了一个小摊。


    锅里煮着最普通的咸水豆子，加了点茴香和盐巴。


    “大娘，来一碗豆子！多加点汤！”几个修路工把铜币扔在桌上，便开始聊起今天的八卦。


    “哎！好嘞！这就来！”老伴儿手脚麻利地盛着豆子，脸上笑意不断。


    泰特下工回家的时候，正好看见老伴儿在数钱，桌子上堆了许多铜币。


    “老头子，你猜猜今儿赚了多少？三十个铜币！以前咱俩一个月也攒不下这么多啊！”


    泰特放下工具箱，坐在凳子上，瞄了一眼那堆钱，又凝望着老伴儿那双泡得发白的手。


    他忍住泪意，闷声说道：“明天……明天我去商会那边看看，能不能买点细棉布。你那件衣服都补了多少回了，该换件新的了。”


    老伴儿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圈微红：“换啥换，还能穿……咱儿子——”


    “买！”泰特打断了老伴儿，拿出这几天修路攒下的工钱，和桌上的钱混在一起。


    “咱现在能赚钱了，以后还能赚更多！听林老板说，路修好了，还要建驿站、扩建温泉山庄、修仓库……我的活儿多着呢！”


    ……


    半个月后。


    泰特嘴里含着钉子，骑在杰克家的房顶上，给最后一块瓦片找位置。


    “泰特大叔！小心点啊！”


    下面传来杰克的声音。这小子现在大变样了，头发剪短，胡子刮干净，再穿着一身信约商会搬运工的制服。虽然还是有点瘦，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笔直。


    “哪里轮到你这个小屁孩操心！”泰特回了一句，把瓦片严丝合缝地扣上去。


    他直起腰，坐在高高的屋脊上，并没有急着下去。


    这里的视野很好。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把整个霜叶镇镀上了一层金色。


    脚下的霜叶镇，不再是记忆中死气沉沉的模样了。


    放眼望去，东边的老约翰家也在修篱笆，西边的裁缝铺挂起了新招牌。街道上即使是这个点，依然有人赶着马车在运货，轮子碾过新铺的路面，老马的脖铃时不时发出“叮铃”声。


    以前大家有点钱都要藏着掖着，生怕被那个吸血鬼一样的信约商会给抢了去，或者被领主府找借口征税。


    可现在，大家敢大大方方地修房子，敢给孩子买新鞋，敢在晚饭时多切两片肉。


    因为他们知道，新商会的叶老板和温泉山庄的林老板，定下的规矩是伯爵府都支持的。只要他们按规矩交了税，剩下的钱，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