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布鲁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嘴里不停碎碎念：“真是见鬼了，如果不是这批魔兽皮毛急需出手，打死我也不会再来这个霜叶镇。”


    作为一名在帝国腹地跑了十几年生意的老行商，他对边境有着本能的排斥。


    他对着旁边的副手，没好气地抱怨道：“几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路烂得像被沙漠蠕虫钻过一样。我敢打赌，等会儿进镇子，咱们的车轮子至少得陷进去两次，还得花钱雇那些满身跳蚤的懒汉推车。卫兵更是吸血鬼，到时候进门税能刮掉咱们一层皮！”


    副手比尔是个年轻人，第一次跑这条线，他有些迟疑地指着前方：“可是，老板……前面好像没有泥坑啊。”


    乔治嗤笑一声，准备传授一点“老江湖”的经验：“你懂什么，那是还没到地方！这种边境领地，领主只知道收税，哪有钱修——”


    他顺着比尔指的方向看过去，话音戛然而止。


    记忆中那条原本坑坑洼洼、满是马粪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甚至有些奢侈的石板路。


    路面铺设得颇为讲究，两边略低，显然是为了排水考虑。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立着木质路标，上面用通用语和简笔画清晰地标注了方向。


    乔治使劲揉了揉眼睛，确保自己不是因为太累导致出现幻觉。


    “这……这是霜叶镇？比尔，把地图拿出来！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比尔手忙脚乱地翻出地图，比对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语气也充满震惊：“老板，没错啊，前面就是霜叶镇的界碑……不过那界碑好像重新刷过漆了。”


    两人比对地图间，车队缓缓驶入镇口。


    两名穿着整洁的卫兵站在哨卡旁，姿态挺拔。其中一名卫兵走上前，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商队？”


    乔治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钱袋，准备掏出几个银币“打点”一下。


    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是的是的，几位辛苦了，这是给兄弟们买酒喝的……”


    卫兵皱了皱眉，说道：“收回去。霜叶镇现在严禁私下收受贿赂。去那边登记货物清单，核对无误后缴纳标准的过路费。伯爵有令，现在的费率是以前的一半。这是收据，拿好。”


    预想中卫兵的勒索并没有发生。乔治拿着那张印有“信约商会监制”字样的正规收据，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半？还不收小费？”他喃喃自语，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等车队顺利办完手续驶入镇内，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街道两旁的木屋显然经过了统一的修缮和粉刷，暗沉的木制墙面变成了明快的浅色系，屋檐下挂着五颜六色的彩旗，空气中没有了以往的腐烂恶臭，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清香。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镇上的人。


    以前他来的时候，总有游手好闲的懒汉蜷在墙角，目光肆意打量着过往的商队，像是一群随时可能扑上来的豺狼。可现在，街道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群身穿墨绿粗布工装的汉子推着独轮车，运送一箱箱货物。他们的衣服胸口处，绣着一个简单的羽毛图案。


    “嘿！加把劲！这批货送完，咱们今天就能休息了！”其中一个汉子大声激励其他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好勒！等会儿下了工，我要去喝一杯茶水铺新出的红糖奶茶！”


    乔治听着这些对话，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红糖奶茶？那是贵族老爷们才喝得起的玩意儿吧？


    因为越往镇子中心走，人群越拥挤，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乔治索性跳下车，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路过一个布料摊，旁边两个挎着篮子的农妇聊得火热，乔治放慢了脚步，想打听点消息。


    “哎哟，他婶子，你这又是去给你们家那口子买布做衣裳啊？”农妇羡慕地看着对方手里厚实的棉布。


    “可不是嘛！自从信约商会换了老板，现在的光景可是大不一样了。我家那口子在给山上修房子，以前给那些贵族干活，工钱拖个半年都不见影儿。现在？哼，人家温泉山庄可是日结！日结你懂吗？每天太阳一下山，铜币就叮当响地发到手里！”另一个农妇脸上笑开了花，说话声音老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问话的农妇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每日都给？那伙食呢？”


    “那还用说！每天中午管一顿饱饭，有白白净净的软面包，还有放了大块肉的浓汤！我家那口子都吃胖了一圈！他说林老板心善，见不得干活的人饿肚子。哎，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我也听说了，那个叶老板收购山货也公道，从来不压秤。我家小子前天在山上采的蘑菇，换回来的钱都够买两斤盐了！”


    乔治站在旁边，听得心里惊涛骇浪。


    信约商会？新老板？温泉山庄？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迅速串联起来。


    “老板，我们去哪？”比尔凑过来问道。


    乔治根本不需要有疑虑，作为一个商人，他的嗅觉是最灵敏的。


    “不去旅馆了。走，先去温泉山庄看看，等回来再去信约商会采购！”


    顺着整洁的街道一路向山脉行进，商队终于抵达了半山腰。


    如果说镇上的变化只是让乔治感到惊讶，那么温泉山庄外的景象，则让他彻底失语。


    “光明神在上……那……那是矮人？还有兽人？！”


    宽阔的石板广场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种族。


    一群矮人就在乔治不远处，围在一起，大声嚷嚷。


    “嘿！听说了吗？今天草药池那边加了新的药包，说是专门治风湿和肌肉酸痛！我的老寒腿终于有救了！”


    另一个矮人拍着肚皮说道：“让你少喝一点，你又不听！我可是冲着傲油大师傅的新菜来的！”


    而更远处，几位身影披着斗篷，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虽然他们刻意遮挡，但乔治还是敏锐地看到了斗篷下招展的树枝。


    各族语言、面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嘈杂却又和谐的画卷。人类行商穿梭其中，竟然没有露出丝毫恐惧，反而熟练地向矮人们兜售着烟草。


    乔治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个穿着墨绿色制服的年轻小伙子已经迎了上来。


    小伙子笑容灿烂，礼貌询问道：“您好，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甜甜温泉山庄。请问是住宿还是泡汤？马车可以停在那边的专属马厩，我们有专人照看。如果货物不留人照看，也我们也有专门的储存仓库。”


    乔治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孔武有力的兽人，压低声音问道：“小兄弟，我的货可是很贵重的。这里……这么多异族，你们能保证货物的安全吗？万一丢了……”


    小伙子显然听多了这种问题，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巡逻的一个红衣银甲的身影。


    “先生，您尽管放心，我们这里丢一赔十。在租用仓库的时候会让您填写货物的预估价格，经仓库员核实后，双方签署存放合同。”


    完善的规定让乔治再次对温泉山庄刮目相看。别的不说，光是能有这样的服务意识，能想到匹配服务的规定，这家老板就不可能是普通人，搞不好是哪位大贵族继承人，来这儿开店历练的。


    “好！信你们一次！”


    在员工的指引下安顿好车马和货物，乔治带着伙计们走进了山庄大堂。


    淡淡的硫磺味扑面而来，正中央的柜台后，一个穿着干练、眼神锐利的女人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住宿三间，钥匙您拿好，二楼左转。下一位！”


    “草药池两张票，加钟一小时，这是手牌，别弄丢了。下一位！”


    女人的语速极快，办事效率高得吓人。乔治从旁边人的称呼中得知，这位就是山庄的管事，咸娴。


    而在咸娴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女孩面前排的队都是异族人。


    “吼……古拉……塔卡……”兽人边说边比划着手势。


    那个小女孩竟然也用兽人语回答！


    大概已经商量好了，小女孩喊来旁边的一个员工，说道：“他想要搓背服务，但他说他皮太厚，怕搓澡师傅搓不动。你带他去找醋簇，她力气大，只要他肯出双倍价钱买酒，醋簇心情好或许愿意帮忙捏两下。要是醋蔟不肯，就带他去买加硬版搓澡巾，就在酸狻的铺子里。”


    “好的，豆豆总管。”


    员工乖巧应下，又操着一口生硬、磕巴的兽人语，带着兽人离开了。


    豆豆接着用矮人语接待下一个矮人顾客。


    乔治看得眼热不已。这种能精通多门外语的人才，在他的商队里可是稀缺货啊！温泉山庄竟然用来做接待员，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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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殄天物！


    他忍不住凑上前，到豆豆面前低声诱惑道：“小姑娘，你这语言天赋真不错。要不要考虑来我的商队？我给你双倍……不，三倍的工钱！跟着我还能去帝都见世面，总比在这个山沟沟里强吧？”


    豆豆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大叔，您别逗了。去您的商队能天天吃到香湘姐做的点心吗？能顿顿有傲油师傅做的红烧肉吗？能有过节费吗？再说了……”


    她指了指乔治身后，乔治回过头去，就见咸娴正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这位客人，在我的柜台前挖我的人，您礼貌吗？”


    乔治背脊一凉，连忙摆手：“误会！误会！我就是开个玩笑！那个……给我开一间单人房！他们几个住通铺！”


    灰溜溜地办完手续，乔治逃也是的换好泳裤，穿过屏风进入温泉区。


    温泉区的热气蒸腾中，小吃摊前围满了人。乔治纳闷地说：“不是来泡温泉的吗，怎么这些人都去吃东西了？还没到饭点，我绝对不去。”


    但泡没一会儿，霸道的香味不断钻进鼻子里，勾得人馋虫大动。乔治实在忍不住了，还是顺从胃袋的召唤，起身前往小吃摊。


    “让开让开！这是我先看上的！”


    乔治凑过去一看，只见一个矮人和一个人类瞪着眼，两人中间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矮人愤怒地用不熟练的通用语吼道：“你们人类根本不懂享受！饺子！那是神圣的食物！必须蘸红油辣子和陈醋！那是灵魂！你竟然要把白腻腻的甜奶油往上抹？你这是亵渎！丰收女神不会原谅你的！”


    那人类也不甘示弱，唾沫横飞：“你这个没品位的矮冬瓜！这种面皮包裹的东西，只有配上香甜浓郁的奶油，再撒上一把糖霜，才能激发出面粉的香气！”


    “你说什么？你敢侮辱红油辣子？”


    “甜党才是正义！”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动手。周围的食客不仅没劝架，反而分成了两派，在那起哄。


    “辣饺万岁！”


    “甜饺无敌！”


    就在局势一触即发的时候。


    “哎呀哎呀，大家别吵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乔治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女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是林老板！”人群中有人喊道。


    林向晴走到争执的两人中间，说道：“其实吧，我觉得你们说得都有道理。这位矮人兄弟喜欢辣，是追求刺激和热烈；这位大哥喜欢甜，是向往幸福和甜蜜。这不正好说明咱们山庄的饺子包容性强吗？”


    她对身后的小吃总管香湘招了招手：“香湘，来，把咱们新研制的蘸料盘拿出来！”


    香湘立刻端上来一个圆盘，上面分成了九个格子，红油、蒜泥、陈醋、奶油、蜂蜜、果酱、沙茶酱……应有尽有。


    林向晴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既然大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咱们就来办个创意蘸料比赛！今天谁能调出让大家都觉得好吃的蘸料，这顿饭免单！而且还送一张温泉半价券！”


    “林老板说话算话！”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变了。


    “哼，试试就试试！让你见识一下红油加蒜泥的威力！”矮人撸起袖子。


    “怕你啊！有胆子试试奶油加蜂蜜，到时候懒得看你求我调蘸料！”人类也不甘示弱。


    几分钟后。


    “咦？奶油饺子……虽然怪怪的，但好像……也不难吃？面皮确实挺香的……”


    “哈！哈！这就叫辣？嘶哈嘶哈嘶哈……配上麦酒肯定绝了！哎，兄弟，你这辣油哪买的？”


    “哈哈哈哈，就在这买的！来来来，喝一杯！为了怪味饺子！”


    “干杯！为了怪味饺子！”


    刚才还在掐架的两个人，此刻竟然勾肩搭背地在小吃摊前碰杯，乔治只觉得这一幕荒谬又美好。


    比尔在旁边咽了口口水：“老板……我也想去尝尝那个饺子。”


    乔治笑了，他又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走，我也想试试，到底是甜的好吃，还是辣的好吃。”


    在这个瞬间，乔治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称赞着温泉山庄。


    在这里，没有种族的偏见，没有外界的战乱与纷争。所有的矛盾，似乎都能在一顿美食和一池泉水中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