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圣西罗已经有了一点凉意。


    莉拉裹着一件运动外套，站在南看台上，跟马泰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圣西罗始建于1926年，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AC米兰是一支工人阶级的球队，圣西罗自然也带着同样的气质。


    粗砺的混凝土看台，线条直接而生硬，没有多余的修饰。看台上站着的人比坐着的人多，身体贴着身体，说话要贴着耳朵才能听清。


    马泰奥一家都是祖传的米兰球迷，他本人还是一个球迷会的会长，虽然并不认同狮子窝那类极端球迷组织的做法，但依旧守在南看台上一层的位置，多年未曾挪过。


    彼得罗虽然是巴勒莫球迷，但还是很自然地融入了米兰球迷的队伍里。


    马泰奥笑呵呵地跟周围的人炫耀完莉拉，从座位下拎起一个黑色的大包，递到她手里。


    “我给你准备了好几面旗子。”


    他拍了拍包，“挥起来，今天我们一定会赢的。”


    莉拉点点头，提着包回到了家属席。


    成为青训球员的一个好处就是不用买票看比赛，有时候还能当球童，顺便赚点零花钱。


    法布里自然要把这个难得的机会留给心爱的弟子，但她对做球童兴趣不大，更想留在看台上看完整场比赛。


    于是，法布里干脆把她安排进了家属席。


    莉拉回到位置上坐好，旁边是亚历桑德罗，前排坐着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


    她的挚友桑迪则站在草地边，左右张望，眼睛几乎黏在球门上，随时准备冲上去完成球童的工作。


    莉拉把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清点东西。


    分装好的黄油小饼干，一卷旗子，几面手幅，还有几只手鼓和摇铃。


    亚历桑德罗探头看了一眼，神情里满是疑惑。


    莉拉顺手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小饼干。


    这是露易莎昨天特意给她烤的，叮嘱她饿了别去碰那些冷掉的热狗三明治，免得吃坏肚子。


    至于马泰奥他们，他们的不光吃热狗，而且还热狗配酒，管他们做什么。


    莉拉十分大方，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自然也分到了一份，至于桑迪那份，只能等到比赛结束再给他了。


    马尔蒂尼很高兴地向她道谢，科斯塔库塔吃人嘴软，也决定给这个小鬼一点好脸色。


    莉拉看着他们都吃完了，甚至贴心地嘱咐他们喝点水润润嗓子。


    科斯塔库塔一向只见识过莉拉的难缠，哪里享受过她的温言细语，一时竟有点毛骨悚然。


    他扭过头警惕地看向莉拉，谨慎开口。


    “你想干什么？”


    莉拉露出一个你很上道的笑容，拍拍他的胳膊，问他，“好吃吗？”


    科斯塔库塔不动不说话，但莉拉毫不在意，她笑嘻嘻地拿出一个手鼓塞给他。


    “比利，帮我个忙好吗？”


    就说吃人嘴软吧，刚刚吃小饼干吃得很开心的科斯塔库塔当然拒绝不了莉拉的请求。


    他抱着一个手鼓，马尔蒂尼分到一把旗子一个摇铃，至于亚历桑德罗，他正按照莉拉的指示，把小小的手幅支起来。


    马尔蒂尼：“……”


    科斯塔库塔：“……”


    没有一口小饼干是白吃的。


    马尔蒂尼忍不住笑出声来，低头看了看那条展开的手幅。


    “Forza Milan（米兰加油）”“Mai mollare（永不放弃）”的字样清晰可见。


    他心下有些触动，索性起身，替弟弟把手幅支好，又在自己前面也摆了一条。


    立刻收获了莉拉满口的甜言蜜语。


    装备齐全后，比赛也快开始了，双方球员开始列队上场。


    这场比赛米兰的对手是来自意大利南方普利亚大区的巴里。


    这只球队同样历史悠久，曾经征战意甲，现在也是意乙劲旅。对于现在的米兰来说，并不是能轻松取胜的对手。


    莉拉看着自家球队的球员——


    26岁的门将奥托里诺·皮奥蒂，后防线上20岁的毛罗·塔索蒂和弗兰科·巴雷西，23岁的富尔维奥·科洛瓦，27岁的阿尔多·马尔德拉。


    中场平均年龄也不到23岁，里边还有一个17岁的小球员。


    双前锋倒是正直当打之年，看上去能跑能冲，但身后的防线实在年轻地让人胆战心惊。


    “没事没事，只要进球比他们多一个就行。”莉拉小声嘀咕。


    亚历桑德罗没听清，但科斯塔库塔耳朵很尖，听到莉拉的小声念叨，他轻哼了一声，“那你就太小看弗兰科了。”


    他说的是弗兰科·巴雷西。


    这位米兰青训出身，曾任青年队队长，17岁就意甲首秀，并且随队夺得78-79赛季意甲冠军的意甲新秀，也是米兰青训所有小球员的偶像。


    莉拉当然知道弗兰科·巴雷西，但她刚到米兰不久，一线队的日常训练又在内洛，距离维斯马拉50公里外。


    她既没看过一线队比赛，也没见过一线队训练，对他们所有的了解都来自报纸和记录，对他们的实力没什么实感。


    于是她把脑袋凑到前面，也不问科斯塔库塔，直接问马尔蒂尼。


    “保罗，你告诉我吧。”


    科斯塔库塔气结，马尔蒂尼忍着笑，给她细细讲解巴雷西的技术特点和在青训时候的故事，说到兴起，亚历桑德罗也凑过来听，科斯塔库塔也臭着脸不时插几句话。


    正说话间，南看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莉拉循声望过去，只见南看台上旌旗招展，烟雾蒸腾，看上去如同岩浆翻涌。


    红与黑本来就是冲击力极强的颜色，当他们成千上万聚集在一起，配合着震耳欲聋的歌声，整齐划一的鼓点，还有被风拉扯，又不断升腾而起的烟雾，整个南看台就像一头咆哮的巨兽。


    而且南看台上的标语可不像莉拉的手幅这样温和。一句句的“我们永远同行”里夹杂着“主席滚蛋”“**该死”“**耻辱”——


    他们没有责怪球员，但对把球队拖下水的管理层可以称得上恨之入骨。


    而欧陆豪门AC米兰一朝跌入泥沼，媒体立刻露出了獠牙，对米兰穷追不舍。他们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甚至有记者在米兰内洛外安营扎寨，只盼能啃下一点消息，狠狠吸一口血。


    这一整年，米兰一线队几乎都在内洛封闭训练，长期与外界隔绝，球队气氛十分紧绷。


    从球员到球迷，心里都压抑着一股愤怒和惶恐，他们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宣告他们的存在，洗刷他们的耻辱。


    这一战，他们只能赢。


    嘟——


    一声哨响，下午3:00，80-81赛季意乙联赛首轮，米兰vs巴里正式开始。


    双方都使用了4-4-2阵型。


    两名前锋居中冲击，四名中场横向拉开空间，既能保持中路控制，又方便边路支援，同时后防线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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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固而不冒进，旨在先观察对手节奏，再寻找反击机会。


    比赛一开始有些沉闷。


    巴里面对豪门不敢贸然出击，米兰身负重压，也很小心谨慎，双方一开始都在相互试探。


    几次试探无果后，巴里终于按耐不住，在第26分钟发动了第一次攻击。


    巴里的进攻如同一阵疾风，迅速切入了米兰禁区，一时间让米兰年轻的后防线有些慌乱。


    危急时刻，巴雷西挺身而出，他卡住了巴里前锋进攻的路线，将他逼向边线，此次进攻最终无功而返。


    漂亮！


    观众席上，莉拉拍着手鼓，小伙伴们摇着旗子手铃，为巴雷西的精彩表现而欢呼。


    此后，巴里又发起了两次进攻，但都被逐渐进入状态的米兰后防线成功化解，双方以0:0结束了上半场的比赛。


    下半场开始后，双方各自又发起了一次进攻，但都没有形成进球。


    迟迟没有进球，球场上气氛越来越紧张。


    第66分钟，巴里再次迅速压上进攻。


    莉拉在观众席上眺望，只见巴里前锋带球快速突破中路，两名边路球员紧贴边线试图拉开米兰的防线。


    米兰中场拦截未果，巴里的进攻球员被直接放行至防线身前，在米兰后防行动前，巴里前锋不做调整便是一记重炮轰门。


    皮球如炮弹般呼啸着冲向球门，危急时刻，巴雷西飞身而起，将球惊险挡出。


    皮球弹向禁区，毛罗·塔索蒂与巴里前锋同时启动争抢落点，塔索蒂抢先半步将球拦住，随即转身带球沿右路向前疾奔。


    此刻球场中路被拉开空间，塔索蒂停球、起脚，一记精准的长传划破半场，径直飞向此刻已略显空虚的中路腹地。


    米兰的反击，就此启动。


    这是一次十分漂亮的快速反击。


    米兰中路球员接球后不做停顿，迅速分边，一记精准的45度斜塞如手术刀般切开防线，将球送到了左路空当。


    左路前锋接球后带球狂奔，在巴里后卫上前封堵的刹那，与插上的队友完成了一次教科书般的撞墙配合。


    他摆脱防守，踏入禁区，面对提前出击的门将，没有丝毫犹豫，拔脚便射。


    皮球如出膛的炮弹，直挂球门死角。


    比赛第66分钟，场上僵局终于被打破，米兰1：0巴里。


    这一粒来之不易的进球让整个圣西罗都沸腾起来，看台上鼓声又起，伴随着鼓点，一声又一声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响起。


    米兰！米兰！


    对节奏格外敏感的莉拉忍不住拍着手鼓，一起喊起来。


    取得领先后，米兰主动收缩阵型，专注防守。巴里虽然心有不甘，但终究未能攻破米兰越发默契的防线。


    经过三分钟补时，全场比赛结束，米兰最终以一球优势赢得了首场比赛的胜利。


    当终场哨响起，几万人积蓄了整场比赛——不——积蓄了整整六个月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出口。


    场上场下都沸腾了，人们失态地挥舞着旗子、围巾，和身边的人拥抱、亲吻，人们捶胸，人们顿足，人们大笑，人们流泪——


    在几万人几近癫狂的嘶吼中，莉拉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足球是这样的，它似乎是一种运动，又不仅仅只是一种运动。


    人们在这里捧起荣誉、遭受挫折、释放信仰——


    这或许是另一种让人为之倾尽所有的、庞大的、炽烈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