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终年大雪的晓梦山一侧，雪层微微震动。


    耳朵微微抖动，白毛黑纹的幼年雪豹蜷缩在岩石下，正熟睡。


    忽然，空气中仿若凭空降下一刀，厚厚的雪层整齐在雪豹面前被切割开，吓得他立马惊醒，浑身炸毛。


    长长的尾巴环绕着身体，小雪豹呲牙咧嘴一边害怕一边低吼。


    炫彩的冷光从天边出现，那光芒从零星一点开始扩散，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也越来越近，然后又是一道看不见的刀落下，这一刀，直接砍在了他身上。


    四肢突然抖动，小雪豹猛地睁眼。


    还是在岩石下，周围雪茫茫，他身上也覆盖着稀疏一层雪。


    咬着自己的尾巴，他愈发往岩石缝隙中钻，直到身躯填满整个缝隙再挪动不了，他才趴下，露出一双圆眼警惕观望。


    圆月升空，星辰位移，一道拖着长长尾巴的光点从千里之外穿透云层，坠入山脉。


    霎时，山岩震动，雪层抖落，遍布在峭壁上的枯树纷纷断尽枝干，滚落。


    躲藏在岩石缝隙下的小雪豹惊恐摇头，他钻出山岩，但脚掌甫一踩雪便有一股强烈震动从下而来震遍全身。


    他慌不择路奔逃，但地面的异变仿佛在追逐他的步伐，他往哪个方向跑，哪个方向的地面便开始向下坍塌。


    “嗷——”


    雪层向下凹陷，那是地面在凹陷，是山岩在凹陷。


    他一跳落空，瞬间失去重心，巨大的恐惧让他伸出四肢没有章法地乱抓，但他的爪勾不住任何希望。


    山整体断了一个切面，无数岩石树木倒塌，小雪豹的身体也在其中，随着地面一同坠落。


    但就在他摔向尖锐岩石的前一刻，一道从山体内部迸发的白光接住了他，同时接住所有下坠之物。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如白昼一般耀眼的光芒散成点点星光，它们向外扩散附着在断裂的岩石与树木上，还有如小雪豹一般无辜遇难的生灵身上。


    光点消去下坠之势，带着它们平缓落地。


    长长的尾巴垂落在岩石上，小雪豹的脑袋也垂了下去，他吓晕过去了。


    正对岩石方向有一山洞，山洞内盘坐着青衣女子，她额心有红月，此刻正闭着眼，神情淡漠，似乎外界的坍塌与她的山洞是两个世界。


    双手掐诀，不足半个时辰，所有光点尽数抽离山体，回到她体内，而她，不动如山。


    小少年拖着长长的尾巴迷茫走入幻境，幻境里，一个额头有红月的女人在收他为徒。


    她教他生活，带他修行，让他成为万兽之主，可她非常严厉，对他动辄打骂惩罚，甚至当众羞辱他将他赶出师门。


    幻境中的他憎恨这个女人。


    小少年歪了歪头睁大了眼，他能知道这是他，可他对画面中的一切无比陌生。


    伸手想要触摸那个愤怒的他自己，可下一瞬，黑暗成了地狱，阴冷变为炽热，灼烧得他痛苦不已。


    这个女人，他的师尊，她堕魔了，她造出了炼狱。


    下一刻，仙魔两立，她被仙门围剿，最后，陨落世间。


    她的死带走了千万生灵与之陪葬，她是风月上仙。


    “这是什么......”


    他开了口又很快捂住嘴，他惊讶自己竟然会说话。


    “这是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悠远空灵之声从天而降，他仰起头，惊觉眼中有水珠滑落，可他不解。


    “重来什么？”


    “救人。”


    “救人......救谁？”


    他望着无尽黑暗，歪着头迷茫问：“救......师尊？”


    “风月堕魔影响世间千万生灵的运数，你要阻止她，更要挽救她，但不能向她泄露任何天机。”


    “我？为什么是我......”


    他刚问出这个问题，紧接着就有无数道无形的利刃劈下，头在这个时候开始疼痛，记忆如拍浪般汹涌而来。


    风月不止他一个弟子，他还有师兄和师姐，可他们二人皆被魔族杀害，师尊将他逐出师门后堕魔，独自一人替他们二人报仇。


    所以师尊是为了他的安全，是为了不让他被仙门清算......


    利刃在脑海中旋转，他头疼欲裂，抱起头直接蹲了下去。


    “我活下来了......只有我活下来了......我得救师尊，我得救师兄和师姐......”


    “是了，你要到风月身边去，你要去拯救你的师尊，切记，拯救......”


    神秘悠远的声音在逐渐远去，“拯救”二字仿佛钉入他的脑中，他深信不疑。


    他要到师尊身边去，他要去阻止师尊堕魔。


    从石上滑落，脑袋猛磕地面。


    “哎呀！”


    比疼痛先来的是寒冷，小少年捂着脑袋蹲在石头下，耳朵还是毛茸茸的，一低头，自己是光溜溜的，回头，尾巴还拖在地上，再回头，山洞内打坐着一个人。


    他蜷到岩石后悄悄观察，青色衣袍，腰间暗红衣带，手上有法戒，额心是一道红月印记，是风月上仙，是他的师尊。


    不，是记忆中的师尊。


    “不能泄露天机......”


    他仰头望天，能让世间重新来过，又选中了他来拯救师尊，能够做这一切的，大概只有天了。


    低头盯着自己的尾巴，昨日他还未开灵智，今日便化出了人形，只可能是师尊的灵力影响了他。


    短短半日他恍如隔世。


    回想脑中那些记忆，是他，是师尊，那些画面也真实得像是昨日才发生过，可他现在却生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就好像，他只是个过客。


    探出脑袋，他悄悄看着他的师尊，师尊对他有教养之恩，师兄师姐和他有同门情谊，既然他知道了未来的走向，他就不能对他们的遭遇坐视不理。


    他身负重任，他是为了拯救师尊来的。


    暗暗点头，他准备现身。


    灵力如风，从山洞中呼啸而出，他刚一探头便被充沛的灵力震翻在地，四肢并用爬起，却见山洞内空空如也。


    心头登了一声，他向四周望去跑去，不见人影。


    他已经忘记上一世他们是如何相遇的，但这一次既然让他碰上了，他一定不能错过，他要主动拜她为师。


    踩着断枝碎石，他奔跑在冰天雪地中，朝着天空边跑边喊：“师、仙人——仙人——仙人——”


    喊声回荡，寒意从脚底钻入，他现在不着寸缕，没一会便冻得牙间打颤。


    两个脚掌互相踩着，他蹲在树底下缩起身体继续呼喊：“仙人——请仙人见见我——”


    “见见我——见我——”


    回音从远处回到近处，他的喊声已经跑了一大圈，可师尊依旧没有现身。


    “仙人......”


    忽然失落，他只差一点点就能和师尊说上话了，虽然他现在重新来过一世，可他记不起师尊的宗门在哪，若是让他独自瞎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师尊。


    低垂着头，手脚已经开始发紫，他变不回原形，没办法取暖，他只能抓着自己的尾巴独自行走在冷风中。


    “仙人......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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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又找了好久，他冷得抱着自己直不起身，一个哆嗦，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突然一滑。


    一道红绫凭空出现裹住了他的身体。


    没有摔倒，红绫接住他的身体又化作了衣袍，由内而外透出黑色暗纹，顺滑轻薄却驱散了寒意，一看便是仙品。


    “你在找我？”


    心头一跳，平稳的声音出现在头顶。


    他仰起头，是青色衣袍，师尊停留在半空中背过一只手，衣袖随风轻摆，她面无表情仿若与雪山融为一体，唯一的火热，除了这件红绫，便是她额头的红月。


    应该熟悉，应该怀念，可他就像第一次见到师尊，心中腾起的不是情感，而是对仙人的尊敬。


    “仙人，您可不可以收我为徒？”


    “我致你于险地却也助你开智，化出人形，因果已了，为何要收你为徒？”


    张了张嘴，他对上师尊平静的询问竟有些局促。


    紧张攥了衣，他怯生生道：“那、那我给你当坐骑......”


    “我并不需要。”


    “可、可......那、那我......我真的很想跟着仙人修炼......”


    他说这话没有底气，他只知道要求师尊收他为徒，可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师尊收他一个刚开灵智的兽为徒。


    踩着自己的脚，尾巴不安地紧贴着身，他垂着脸有些窘迫。


    令人不安的沉默仿佛停顿了时间，忽然，头顶又传来一声：“罢了，跟我走吧。”


    阴霾突然变成晴天。


    他瞪大眼，抬起头，迎上师尊依旧平静的目光，难掩内心激动。


    “真、真的？”


    “我带你回我的朝鹤峰，若你有修习的天资，收你为徒未尝不可。”


    他踮起脚张大了嘴，兴奋得马上就想磕头认师。


    风月朝他点了点头，降下身姿，正正站定在他身前，道：“我是风月，你叫什么？”


    “我叫、我叫......”


    前世他的名字应当是师尊取的，他努力回想自己的名字，努力回想，努力回想......


    脑中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或者，他没有名字。


    “师尊，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你还不是我的徒弟。”风月提醒，“你既无名，又从雪地化形，叫玉尘如何？”


    “玉尘？”


    小少年歪歪头，轻轻晃了晃尾巴，开心道：“那徒儿就叫玉尘！谢谢师尊！”


    “你还不是我徒弟......算了，先随我走吧。”


    “嗯！”


    玉尘跑到风月身边，他抬起头看了看师尊的手，挪了个位置抬手就拉住了师尊的手指。


    师尊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便张开嘴朝她笑。


    仙人大概都是腾云驾雾的，他这么想着便做好了飞起的准备，但刚一转头，原本白茫茫的枯败被绿意葱葱取代，脚底也不再是尖锐碎石而是松软草地，头顶灰白云雾散去成了蓝天白云，天空之下是云水环绕，是鸟兽飞禽恣意穿梭，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温暖生机。


    不，他在记忆中见过，但只是见过，而这会，他身在其中。


    “哇——”


    师尊向前走动，他也跟着一起，一边走一边张大了嘴惊讶眼前之景。


    风月低头，玉尘拉着她的手走两步跑两步，止不住地张望和赞叹，她放缓了脚步，让他可以跟上她的步伐。


    跟着师尊跨过木桥，走过小路，玉尘远远就瞧见三座木屋零散分布在高低错落的山坡石壁上，还没靠近便听见了斗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