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裳，玉尘心底有些雀跃，他去找珑霜梳了新式又利落的发型，被她说穿着过时，还让她给自己搭了一身好看衣裳。


    背上剑，他最后看了眼镜中自己，满意一笑。


    珑霜抱着手臂斜靠一旁，上下打量又酸酸道：“看你这傻样，去一趟尘世有那么高兴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幽会哪家仙子呢。”


    心底突然轻震，他闪躲了一瞬，扬起声驳道：“哪来的仙子？就会打趣我，你怎么不打趣师尊去？这次可是师尊带我去的。”


    珑霜捅了捅耳朵：“嚷嚷啥呢，我才不稀罕，师尊带我去的次数最多了。走走走，好看着呢。”


    被驱赶了出来了，玉尘撇撇嘴：“我走了啊。”


    从午间到落日，明明只是半日，师尊也只说带他走走，看看人的繁华，可他心里就是紧张。


    可紧张从何而来他竟一时说不清，道不明。


    过了桥一路向外跑去，不远处，师尊背着身，似乎在等他。


    远远的，静静的。


    可心有些不太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脚尖，又深深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襟，缓缓靠近。


    “师尊，我好了。”


    “嗯。”


    忽而一愣，师尊的额间月被伪装成抹额的法器遮挡，是师尊的空间法器，磬翎须环。


    没了额间红月，师尊似乎少了几分威严和疏离，眉目如水墨山川，让人忍不住想要勾勒。


    他不敢直视，只偷偷瞧了好几眼。


    转移只在顷刻。


    脚下是石板官道，前方巍峨高耸的是人的城墙，他们到了凡尘。


    “凡间都城，这里人多，不可产生冲突。”


    “是，师尊。”


    跟在风月身后，他们入了城。


    前后左右都是人，师尊在前他在后，走在众人之中有了对比他才发觉，自己原来生得这样高大，比旁人足足高了一个头，也许是他本体为兽的缘故，而师尊，他比师尊也高了。


    第一次去到朝鹤峰时，他还只能拉师尊的手，而现在，再拉师尊的手似乎不合适了，那他张开双臂是不是能裹住师尊的肩？


    槐花剑忽然一抖。


    眼皮一跳，清心明神。


    可清心之后又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竟然......那样是冒犯师尊的......


    低下头，他总觉得外界的眼神好似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让他走一路，忍一路的无地自容。


    不看路便又走了神，他没发觉前头风月已驻足停步，还是直愣愣走上前，直到顶着她的肩走不动了才回神。


    “怎么又走神了？”


    ”对不起师尊......”


    风月没在意，朝小摊那扬去目光，道：“珑霜很喜欢这些糖画，要不要吃？”


    “糖画......”


    他看了过去，他知道糖画，珑霜给他带过，但彼时他不清楚原来这些甜甜的东西是小孩子才会吃的。


    看着底下一群冒头的小孩，他有点别扭，凑到风月耳旁低声道：“师尊，我不是小孩了......”


    风月看过去，打量着他的身形又打量旁人的身形，久违地感到一丝窘迫。


    她竟还把他当稚童。


    不知道自己的弟子喜欢什么，她只能到处望望，问问：“这些呢？有喜欢的吗？”


    是木华喜欢的连锁铁环，玉尘玩过但不感兴趣，这会随意摆弄了几下却不成想，铁环断了。


    “对不住，请收下银钱。”


    师尊替他赔付了钱，也没责怪他，又带他走了别的路。


    不知路过什么，他闻到一阵肉糜香。


    “诶？好香。”


    风月回头，玉尘驻足在一个肉面摊前，亮了眼。


    两碗面，一盘肉，一壶酒。


    风月搅动面汤，轻笑：“上一回吃这些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已经开始大快朵颐的玉尘疑惑了一声：“唔？”


    “你师姐讨厌羊肉气味。”


    “啊？那我回去了不是会被她闻到？”


    风月笑笑摇头：“师尊替你消去气味，不着急，慢慢吃。”


    可她刚说完这句，玉尘仰头抿了杯酒水便开始剧烈咳嗽，咳得脸颊通红，甚至眼里冒出水光。


    她差点忘记了，他一直住在山上，没碰过酒，自然也不会喝酒。


    “是师尊疏忽了，慢些咳。”


    她上前抚了抚他的背，以灵力缓解他喉间燥热，指尖点了下酒壶，酒水瞬间成了清泉水。


    “喝点，缓一缓。”


    玉尘接过水灌了几口，也不再咳嗽，看样子烧火之感已消，只是脸依旧红，目光也有些闪躲。


    这一路她总觉着他有些拘谨，来了凡尘也不见欣喜，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这个师尊还没做到位。


    安静走了半条街，忽然前方人群拥堵，还时不时爆发掌声，她便道：“去看看吧。”


    他们挤进人墙，在包围圈中，几个强壮的在互相射镖捶打，几个瘦小的踩着独轮踢碗又接剑。


    “师尊，他们在干什么？”


    “卖艺。”


    “什么是卖艺？”


    “用自己的本事博人笑，博人赞赏，别人看高兴了便会给赏钱。”


    “原来如此......师尊，你夸我进步了是不是就是我就在卖艺？”


    风月微微惊讶，偏头看去，玉尘眼神清澈明亮，看起来问得认真，又问得有些傻。


    他在朝鹤峰长大，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人的地盘，想想也傻得正常。


    “不是，师尊夸你就只是夸你，不掺杂利益。”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又红了脖子。


    这会，一个壮汉将另一个壮汉绑在木桩上，自己却蒙了眼，拿起弓箭。


    风月淡淡道：“对大部分人来说，练习和掌握技艺都是艰难的，也有危险......”


    她忽拧了眉。


    持箭的壮汉已经拉开了弓却迟迟不射箭，她盯着那支箭矢，有种不好的预感。


    突然，一阵刺耳的笑声汹涌灌进耳中，同时，拉弓的壮汉将箭矢对准了风月。


    下一瞬，离弦之箭带着狰狞的幻影以不属于人的力量朝她袭击而来。


    风月抬手一记手刀，冷冷一语：“雕虫小技。”


    幻象被瞬间撕裂。


    壮汉抖了抖手不慎射出箭，但箭矢偏离了日益练习的方向，他摘下蒙眼布大喊。


    风月指尖一动，箭矢被拨正，当作靶子的人安然无恙。


    一切只在瞬间，围观的百姓只当壮汉的慌张是表演，纷纷开始鼓掌，而人群之中，风月带着玉尘消失在原地。


    玉尘也进入了刚刚的幻象，这会他们转移到了城外竹林，他忽觉手腕上多了什么。


    师尊的磬翎须环。


    诧异，正要询问，师尊却拉起他的手，光亮传进体内，一段心法被刻进脑海，稍稍一运转便与磬翎须环产生共鸣。


    “是魔，不是你能对付的，心法教给你了，回去。”


    他能瞬间回家，可师尊竟要留下？


    风月嘱咐完要去找魔，但忽然被拉住了手臂，回头，玉尘不解的目光中有明显的担忧。


    “为什么师尊不一起走？师尊要一个人去对付魔吗？”


    “来的是魔主之一重宁，有媲美仙人的实力，我并不怕他，但是......”


    说话间，风云忽变，天色忽暗。


    “恐怕我不是他的目标。”


    玉尘一下子没懂她的话，可他还没来得及细问便被一道强劲疾风裹着身体带出数十步。


    槐花剑出鞘，他一剑插地手脚并用将自己生生逼停。


    突然加注在身的强大压力让他直不起身，半伏在地艰难抬头，顿时，瞳孔紧缩。


    巨大到遮蔽天日的黑色翅膀，额头是尖锐粗壮的角，脸上眼下还有黑麟，魔气弥漫，眼神癫狂，得意又难掩憎恨。


    是魔，是前世记忆中刺激师尊堕魔的，魔。


    重宁就是他。


    风月剑指重宁掌心，冷声问：“本体？你怎么找到我的？”


    重宁扇动黑羽，睁大眼，笑意可怖：“你身上有我的魔气，找你，比找你的徒弟容易。”


    玉尘一怔，看向风月，恰在此时重宁亦朝他望来。


    厌恶，憎恨，恶心，种种负面到影响道心的情绪外化而来，还有最为直截了当的，杀意。


    是真切的杀意，重宁想杀他，兴许，和想杀珑霜是一样的。


    可就像珑霜说的，他也不认识重宁。


    “可以解释，那木华和珑霜你是怎么找到的？”


    “木华珑霜......呕......恶心的名字。”


    重宁学着风月的语调阴阳怪气，而后振翅落地，得意道：“你能护他们一辈子吗？还有他......”


    玉尘撑剑站起，走到风月身旁。


    敌意和杀意突然灌满了断剑，风月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一个小畜生。你怎么这么不挑？还是你活太久了，糊涂了，连这种天资的妖兽也收为徒？”


    “你！”


    一手拦在玉尘身前，风月随手炼出竹剑，丢出几道剑影。


    剑光斩出一片灰土，整片竹林疯狂颤动，甚至天上的云都被这一击吓退，泻出天光。


    而天光照亮了结界。


    “他本体降临开出的结界压制修为，磬翎须环在他的结界中用不了，我会吸引他的注意，结界一旦产生波动，你马上走。”


    “师尊......”


    “不要逞强。”


    心声未落，血红尖刺破开尘土从四面八方向他们二人袭来。


    玉尘从未有过如此敏锐的时刻，危险未至他只与师尊对视一眼便双双分离，下一刻，他们原本的位置出现一双翅膀。


    重宁半蹲在地，歪头讥笑：“在我的结界内，还用心声传话，好见外啊。”


    玉尘咬牙出剑，一眨眼的功夫阴影笼罩，重宁用肉身直挡槐花，对他咧嘴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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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阻力阵瞬开。


    “哦？”


    重宁滞了一瞬，刚要讥讽陡然警觉旋身飞离，竹剑至。


    适才的威压震得玉尘右手发抖。


    竹剑一生二，二生四，几个呼吸的功夫足足生出百剑。


    他眼看师尊仅仅是站定在原地，以双指做剑，便能指挥百剑布阵，仰头，竹的气味和浅绿驱散魔障，他沉心静气，催动槐花。


    断剑生灵，白光散，长剑生。


    重宁五指为利爪，虽身处剑阵可宛若鱼入水，他在竹剑阵中飞窜，以血红尖刺与风月正面对抗。


    可奇怪的是，这会他倒不憎恨了，他是兴奋。


    “风月——风月——”


    他的笑声和他的武器一样，刺耳又充满攻击性。


    阻力阵再开，而这次，布阵的是风月，布的也不单单只有一个阵。


    地面，树干，半空，足足十二个阻力阵，压力从四面八方拉扯挤压，同时大地上金色圆盘延展，而后风云变，滚滚天雷前仆后继。


    玉尘知道，这是师尊在向他展示这两个法阵的真正威力。


    机会也许只在一瞬，他会听师尊的，他不逞强。


    金色的天雷不容任何犹豫，直直降下三道，道道追踪重宁，可重宁丝毫不见惧色，被阻力阵按在地面，他一拳砸向法阵中心，圆盘碎裂。


    忽然，寒气降，冰爪破土而生牢牢攀住重宁的腿，他看向趁机施法的玉尘反而笑得更加张狂。


    十二个方位的阻力扯坏了翅膀，黑羽散而大张，他毫不在意翅膀被撕的痛楚，挣脱冰爪，掌心凝出紫色火焰，妖艳。


    玉尘看了眼紫焰心中一惊，他认得，师尊说过，中此焰者会陷入自己最惧怕的幻象内，就如他拔剑时所中的幻境一般。


    槐花剑突然在他手上开始震动，来不及探究，重重剑影与紫焰交织缠斗，越斗他越觉力不从心。


    重宁的杀意很专一，他就想杀自己，而自己若无师尊相救根本架不住重宁十招。


    竹林的绿被逐渐侵占成了紫，一记巨大紫焰砸来，他遁无可遁，咬牙恨声，剑意化剑，剑气成冰，生扛重宁。


    忽然，背上抵了一掌，师尊平静的声音出现在脑海：“槐花喜食虚幻，扛住，你的剑，克他的火。”


    他惊诧，看向挡在身前的剑，槐花在震动，适才他来不及感受，此刻探入剑中灵，灵力躁动，兴奋，跃跃欲试，但剑意却清明，隐约间，他似乎感受到了剑的回应和渴望。


    “若抗不下，就吞掉。”


    吞掉？


    “是个提升修为的好机会，试试吧，量力而行，师尊在你背后。”


    师尊，在他背后。


    回头，师尊的额间红月在此刻温柔又包容，她朝他点头，鼓励他前进。


    拔剑破除杂念，面对魔主逃不掉便当作试炼，扛不住也有师尊在背后，他忽然发觉，是他想救师尊，可他走来的每一步都有师尊在背后托底。


    他好像离不开师尊了。


    槐花剑剧烈颤抖。


    握住剑柄，他要让自己的剑失望了，他的念，斩不断。


    重宁以紫焰压制，上次没杀成功珑霜他后悔不已，这次，在他的结界内，就算是风月也阻止不了，他一定要杀死她的徒弟。


    “去死，去死！哈哈哈！”


    化出血红尖刺，他全数朝玉尘身上扔去，誓要将他刺成碎片。


    竹剑化盾，一一挡住他的尖刺，紫焰之中隐隐有股陌生的剑意，这剑意他不熟悉，那是......


    “嗯？”


    他微微眯眼，这无形之中的剑意竟然在吞噬他的紫焰，且吞得如鱼得水。


    刹那间，寒光破开紫气，是那把该死的断剑。


    断剑？


    第一眼看见这把剑，他还以为是风月给这个小畜生炼的，但这会他竟发觉这把破剑完全不怕他的紫焰，甚至就算被紫焰包围也未落入幻境，还隐隐有压制之像。


    仔细打量剑身，感受这把剑的剑意，陌生之下，又有种遥远的熟悉。


    以剑引火，吞噬幻境，玉尘不退反进催动槐花剑将紫焰吞灭殆尽。


    “师尊！”


    掌心凝灵，风月以灵力作剑，挟着威压瞬息间来到重宁眼前。


    迅速调整注意，重宁释放万千怨魔之气，朝着风月兴奋砍去，但硬接不是风月的目的。


    她假意对抗实则瞬发引雷阵，引一道雷侧面劈向自己，生生中断攻势，而重宁，他因太过兴奋而一下子难以收势，魔气直接攻向结界。


    结界剧烈波动产生间隙，他突然反应过来看向她的弟子，果不其然，她的弟子不见了。


    腹部有一道焦黑，风月甩了甩袖，从容修复被雷劈中的部位。


    而这时，重宁不太从容了。


    他的愤恨易怒显然易见，无数怨灵的尖叫和痛苦交缠在结界上，他好似发了疯一般狂吼砸地。


    “你的废物徒弟自己跑了！你看见没有！他自己跑了！你为什么要收他为徒为什么？你究竟还要收多少废物当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