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心猿笑破红尘执(2)

作品:《(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五行山下,时间以另一种方式开始流动——以沉香的饥饿为刻度。


    最初几日,沉香几乎是在昏睡与伤痛的清醒间挣扎。每当他从浑噩中醒来,总会发现嘴边放着几颗不知名的野果——这可是孙悟空拔了毫毛变了小猴子带回来的。孙悟空心疼死了,为了给玉二郎神带外甥,头都快秃了,“美”猴王岂不要被笑死?毛儿要省着用,哪怕附近的果子滋味酸涩,能填肚子就不错了。


    沉香身体恢复迅速到自己都难以相信。几天之后,孙悟空可不乐意继续拔毛了——


    “光吃这个可不行,娃娃。” 某日孙悟空看着他被果子酸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咂咂嘴,“你这身板,得沾点油腥。往东走二里,有条山涧,里头有傻鱼。去,弄几条来,俺教你怎么烤。”


    沉香愣住了:“我……我去抓鱼?” 他伤势未愈,体内空空如也,连走路都费劲。


    “不然呢?还指望俺老孙这模样给你下河摸鱼?” 孙悟空一瞪眼,随即眼珠一转,“嘿,你可是没少吃好丹药,够你念个避水诀了。来来来,俺教你——”


    “丹药?什么丹药?……”


    孙悟空才不理沉香的疑惑,就开始念口诀:“快着点,俺老孙可没耐性教你,就一遍,你可记住了!”


    沉香无法,将信将疑地跟着念诵,调动丹田——沉香以为那里已经枯竭了,探查之下,却发现一股温和却深厚的暖流不知何时已悄然盘踞。咒诀出口,周身竟真的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汽屏障。


    “哎,这才像话!” 孙悟空咧嘴拍着大腿,毛手一挥,“快去快回,多捞几条肥鱼来,俺老孙也解解馋,开开荤!”


    第一次试手,沉香攥着分水诀,憋得脸颊通红,才勉强引动几分水力 —— 河面只慢吞吞分开一道窄缝,底下湿滑的淤泥藏着陷阱,他刚迈进去就踉跄了一下,水花 “哗啦” 溅得满身都是,衣袍湿得能拧出水来。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连鱼影子都没见着,他怕空手回去挨猴子呲,只得蹲在岸边逮了两只蹦跶的青蛙,又摘了些酸得牙倒的野果。回去果然被孙悟空捏着鼻子笑了一顿,俩人龇牙咧嘴地啃着涩果子,算是凑活了一餐。


    第二次,沉香实在咽不下野果了,沉下心来琢磨分水诀,指尖诀印慢了些,稳稳将岸边的水往两侧拨开寸许,露出带着湿泥的河沿。他干脆趴在泥地里,胳膊伸进泥缝里摸来摸去,浑身蹭得都是黑泥汤子,活像只滚了圈的泥猴,总算在石缝深处抠出三条小黄鳝 —— 细得跟蚯蚓差不离,拎在手里软乎乎的。他举着黄鳝凑到孙悟空面前,耳朵都红了,反倒被猴子笑 “出息了,总算摸着荤的”。


    到了第三次,沉香总算摸透了分水诀的门道!指尖诀印一掐,低喝一声 “分”!只见河面瞬间哗啦啦往两侧退去,像被无形的手拉开两道水墙,大半湿漉漉的河底泥滩露了出来。泥水里的大鱼还懵头转向,没搞懂水怎么突然 “跑了”,慌得摆着尾巴往回扑腾,尾巴甩得泥星子乱飞,在泥里滚出一道道印子。沉香眼疾手快,瞅准一条肥硕的大青鱼,扑上去死死抱住鱼身 —— 那鱼足有二十几斤,力道极大,带着他在泥里蹭了半圈,他咬着牙搂紧鱼鳃,总算按住不放。“成了!” 沉香喘着气举着大青鱼,满身泥污却眼睛发亮,这下,他俩总算能踏踏实实饱餐一顿了!


    烤鱼的香气第一次弥漫在五行山下时,孙悟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那表情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满足。


    “不错,娃娃,有点手艺嘛。” 他张开嘴,等着沉香细心剔掉烤鱼上最肥美的部分,喂到他嘴里。


    这样的日常渐渐成了规律。孙悟空总有各种理由支使他:“南坡有片野莓熟了,去摘点,甜!”“西边林子有傻兔子,跑得不快,去试试!”“今儿个想喝口鲜汤,去掏点鸟蛋!”


    沉香渐渐发现,这些“跑腿”并非全然为了口腹之欲。每次他出发前,孙悟空总会看似随意地提点几句:


    “赶路太慢?想着脚下是云,身子要轻,对,就那股往上飘的劲儿……”


    “鱼溜得快?眼神跟手得一条线,心到手到,别犹豫!”


    “爬树摘果子都费劲?脚尖那点力,顺着树干往上‘流’……”


    起初沉香觉得荒诞,这些口诀太简单,甚至不像正经法术。而且他那点些微法力,真把他当神仙教啊?


    可当他试着去做时,体内那股暖流竟自然而然地随之运转,身法越来越轻盈,眼神越来越锐利,对力量的掌控也日益精微。一次他追野兔时下意识踏步,竟真的离地飘起尺余,吓得他差点摔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 他落地后满脸不可置信。他跟随徐道覆张道陵学习道法前后也将近一年,进步缓慢,深知修行之艰。如今这些听来儿戏的口诀,怎会一学就会?


    孙悟空正等着他这句话,闻言哈哈大笑,金眸里闪着狡黠的光:“怎么不可能?你当杨戬那冰块,从阎王手里把你抢回来,就只是吊着口气?他灌进你身子里的那些玩意儿,够寻常修士练一百年!你这娃娃,是端着金碗要饭,空有宝山不自知!”


    沉香心头一震。舅舅……那些昏迷中感知到的暖流,那些修复他破碎躯体的力量……不仅仅是救命?


    孙悟空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啃着沉香刚烤好的兔腿,含糊不清地继续叨叨:“那家伙,别看他整天板着张脸,六亲不认的,心里头……哼!”


    他话匣子打开,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当年”。


    “你是没看见,他那条狗——就那傻不拉几的哮天犬,闯了祸,看起来被罚得惨兮兮的!可实际呢?嘿嘿,杨戬那厮,护短着呢。” 孙悟空愤愤,当年竟然被这蠢狗咬了,一世英名啊!“跟俺老孙打架也是,装模作样的,就是不出全力,不痛快!不磊落!”


    沉香默默听着,手里机械地翻转着烤肉。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表情复杂。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杨戬,与他过往所知大相径庭,与他昏迷中感知的温柔隐约呼应,却依然隔着厚厚的迷雾。一种陌生的、带着酸涩的暖意悄然滋生。


    孙悟空却不耐烦总是提杨戬,他发现沉香更为鲜活有趣。


    “喂喂,烤糊了!想苦死俺老孙是不是?”


    “叫声‘师父’听听?不叫?不叫明天没果子吃!”


    他总能找到由头逗弄沉香,惹得少年时而面红耳赤,时而气鼓鼓地反驳:“你自己又不能动,还挑三拣四!”“谁要叫你师父!你教我的都是些抓鱼摸虾的本事!”“这果子明明很甜,你味觉有问题!”


    每当这时,孙悟空就笑得格外开心,仿佛沉香生气跳脚的样子,比什么美味佳肴都下饭。


    沉香也开始习惯每天为这张挑剔的嘴忙碌,开始期待看到自己带回食物时孙悟空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甚至在一次孙悟空嘲笑他爬树笨拙时,下意识回嘴:“你行你上啊!”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了一下。沉香有些懊悔,孙悟空却爆发出更响亮的大笑:“好小子!有脾气了!这才对嘛!”


    日子仿佛就要这样,在打闹、觅食、听沉香讲外面的新鲜事儿、听孙悟空损遍三界(尤其是杨戬)中滑过去。沉香身上的伤在那种秘的暖流滋养下飞快愈合,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受伤前更轻健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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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清晨,孙悟空照例打发他:“听说北边山谷里有几株野桃树,今年结得晚,说不定还有剩。去瞅瞅,找点甜的回来。”


    沉香应了声,熟门熟路地运起那日益纯熟的轻身法门,如一阵风般掠向北方。他运气不错,在一处背阴的岩缝后,真找到了几枚漏网的桃子,其中一颗格外饱满,向阳的一面泛着诱人的红晕。他小心摘下,心里有些高兴——这桃子看着就甜,那猴子肯定会喜欢。


    想着孙悟空见到桃子时嘴上挑剔眼里放光的样子,沉香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比平时提前了约莫半个时辰回到了五行山下。


    还没走近,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平日里,就算他不在,孙悟空也会自顾自哼些荒腔走板的小调,或者对着山风石头嘀嘀咕咕。可此刻,只有一种沉滞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他绕过挡路的巨石,眼前的一幕让他骤然僵在原地,手中的桃子险些坠落。


    孙悟空依然被困在那里,唯有头颅暴露在山体之外。可那张本该神采飞扬、嬉笑怒骂的雷公脸,此刻却紧绷着,每一寸肌理都在无法控制的痉挛中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撕扯着他的面孔。他双目紧闭,眉骨几乎要裂开似的绞在一起,嘴唇抿得不见一丝血色,只有不受控制的颤抖从嘴角蔓延至颌骨,带动整张脸微微抽动。


    让沉香浑身血液倒流的,是那声音——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滚烫的金属烙进魂魄深处的“滋滋”声,夹杂着某种更深沉的、宛如岩浆在岩石缝隙间灼烧沸腾的闷响。暗红发黑的铜汁,粘稠如凝涸的血,从石缝间不断渗涌而出,一滴,又一滴,拖着灼热的光痕坠下。而在下方,数颗暗赤色的铁丸无声浮现,表面流转着金色咒文,每一道纹路都像活物般蠕动,散发出冰冷而暴虐的法则气息。


    随即,惩罚开始了。


    一滴铜汁精准地落入孙悟空微张的口中。


    几乎同时,一颗铁丸飞射而入。


    “嗤——!!”


    那不再是微弱的灼响,而是血肉与神魂同时被撕开的惨烈之声。孙悟空的头猛地向后撞上山岩,发出骨骼与巨石碰撞的闷响。他的咽喉剧烈起伏,颈侧筋脉暴凸如虬龙挣扎,皮肤下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流动、鼓胀。他咬紧的牙关中溢出压抑到极点的低吼,那不是呻吟,而是仿佛来自远古凶兽的、混合着愤怒与痛苦的咆哮。


    但这仅仅是开始。


    铜汁与铁丸并未停歇,它们以某种残忍的节奏持续滴落、射入。每一滴铜汁都像烧熔的锁链,灌入他的喉咙,灼穿他的脏腑,所过之处不仅焚毁血肉,更炙烤着每一缕魂魄;每一颗铁丸都如同陨落的星辰,携着镇压天地的法则重量,碾碎他的骨骼,击穿他的气脉,在他体内炸开一片又一片冰冷的灼狱。


    沉香躲在石后,指甲早已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他看见孙悟空额角迸出青筋,看见他太阳穴突突狂跳,看见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剧烈颤动,仿佛要瞪裂眼眶——可即便如此,那头颅始终未曾低下,那脊背所在的山体之下,仿佛仍有一根看不见的脊梁,在灼热与重压中死死挺着。


    刑罚无情地延续。铜汁灼穿他的喉咙,铁丸击碎他的牙齿,咒文的力量像无数烧红的钩锁扯住他的三魂七魄,往无边的痛苦深渊里拖拽。可那张脸上,除了痛苦扭曲,竟渐渐浮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抵死不服的意志。每一次颤抖的间隙,他咬肌绷紧,每一次痉挛的顶点,他颈项梗直——仿佛在这具备受摧残的躯体深处,仍有什么东西在咆哮,在沸腾,在反抗。


    那不是凡火,亦非寻常刑罚。那是天道以最粗暴的方式书写在他血肉之中的“规训”,是要将齐天大圣的桀骜、野性、不屈,一寸寸熔毁重铸成驯服的烙印。


    可有些东西,是熔不化的。


    沉香看着,忽然明白——那持续不断的、几乎非人的折磨声响中,始终没有一声求饶。唯有偶尔从齿缝挤出的、被疼痛撕扯得变形的呼吸声,沉重如困兽的喘息,在这死寂的山间,一下,又一下,倔强地证明着他还在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那“滋滋”声终于停止了。最后一滴铜汁滴完,最后一颗铁丸消失。


    孙悟空仍旧仰着头,靠在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得像破风箱。


    良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摆正。


    他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沉香看到了那双火眼金睛里尚未完全褪去的东西——那不是痛苦,痛苦已经沉淀下去;那是一种更深邃的、仿佛神魂被反复灼烧撕裂后留下的空洞与疲惫。


    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孙悟空眨了眨眼,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神采如同面具般迅速覆盖上来,虽然还有些勉强。


    他甚至试图扯了扯嘴角,看向沉香藏身的方向,声音沙哑干涩,却努力想带上平时的调子:


    “臭……臭小子,躲那儿看……看什么看?桃子……摘回来了没有?甜不甜?”


    沉香从石头后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他手里还捧着那颗鲜红的桃子,此刻却感觉重若千钧。他走到孙悟空面前,慢慢蹲下,将桃子递过去。手指有些抖。


    孙悟空看着他,又看了看桃子,那双刚刚经历过炼狱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微弱的暖意。“哟,这个……看着还行。” 他张嘴,让沉香把桃子喂到他嘴边,咬了一大口,慢慢咀嚼,吞咽时喉结滚动,显然仍有些不适。但他还是努力评价:“嗯……凑合。”


    沉香没说话,只是又递过去一口。他低着头,不敢看孙悟空的眼睛,怕里面的情绪泄露太多。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孙悟空缓慢咀嚼的声音。


    吃完桃子,孙悟空似乎恢复了些气力。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金属腥气的浊气,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看见了?这就是‘惩罚’。定期,定量,跑不掉。” 他顿了顿,“有时候,铜汁铁丸还算好的。有时候……会有‘风’。”


    他没用任何形容词,但沉香立刻懂了。他想起之前偶尔感觉到的、没来由的刺骨寒意,想起孙悟空有时突然的沉默和难以察觉的颤抖。


    “这些玩意儿,疼是疼。” 孙悟空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五百年了,习惯了也就那样。皮肉筋骨,神魂意识,反复煅烧,反复撕裂,久了……也就钝了。”


    他转过头,看向沉香,那双金眸此刻幽深如古井:


    “娃娃,你知道比这些‘有形的’玩意儿,更狠的是什么吗?”


    沉香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心脏莫名揪紧。


    “是‘没变化’。” 孙悟空轻轻说,眼神飘向远方,那里日头正在西沉,和昨天、前天、几百年前的任何一天,似乎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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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不同。“日头升,日头落。今天,明天,明年……刚开始俺还数着,数到今天该是第五百三十七个年头又一百零八天。后来数乱了,再后来……懒得数了。”


    他的声音里,头一次透出一种沉香无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的,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消磨后的虚无。


    “时间在这儿,不是往前流的。它像一潭死水,把你泡在里面。刚开始你还扑腾,还想着‘明天也许会不一样’,后来你发现,明天和今天一样,明年也和今年一样。没有‘不一样’,就没有盼头。没有盼头,‘希望’这东西,就像水里的盐,慢慢就化没了,淡了,最后尝不出味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沉香脸上,那眼神锐利得让沉香心慌:


    “然后,是‘忘记’。”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下。


    “俺不怕疼,不怕压,甚至不怕一直压到天地尽头。俺怕的是……被忘。”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算是脆弱的东西,“怕花果山的孩儿们,忘了他们还有个大王,曾经带着他们自由自在,无法无天。怕天上的神仙,忘了五行山下还压着一只不服管的猴子。怕这天地间,再没人记得‘齐天大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甚至,怕俺自己……”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沉香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怕俺自己,有一天会忘了。” 孙悟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忘了花果山的桃子到底有多甜,忘了御风腾云时天地在脚下掠过的畅快,忘了为什么不甘,忘了‘自由’……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的目光,此刻如冰冷的锥子,刺向沉香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你呢?娃娃。”


    沉香浑身一颤。


    “你怕不怕,华山底下,你娘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年,十年,一百年……慢慢地,忘了春风怎么暖,忘了夏雨怎么急,忘了秋叶是什么颜色,忘了冬雪……是什么形状?”


    每一个字,都让沉香脸色白一分。


    “你怕不怕,她一天天等着,盼着,最初是盼你爹,后来是盼你……可时间太久,希望一次次变成失望,失望熬成绝望,绝望最后……熬成一片空茫茫的‘忘记’?忘了你的样子,忘了你的声音,忘了为什么要等,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沉香开始发抖,手指冰冷。


    “你更怕不怕——” 孙悟空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致命,“她心里某个角落,会生出一种念头,一种比山压着还难受的念头:‘我儿……是不是忘了我了?他是不是……不来了?’”


    “别说了!” 沉香猛地吼出来,声音嘶哑破碎,眼眶瞬间通红。


    看着少年那副被彻底刺痛、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孙悟空心里先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冰冷的畅快。


    是了,就是这种反应。让你小子看见俺老孙的狼狈,看见那铜汁铁丸灌进口中的丑态。


    俺齐天大圣的骄傲,五百年了,何曾愿意把这副模样暴露于人前?尤其是暴露给杨戬那厮的外甥!


    那一瞬间的羞愤与傲气受损,化作了一丝尖锐的、想也让对方尝尝痛处的冲动。


    你不是总苦大仇深、自责自怨吗?好,俺就撕开你最怕的伤口,让你痛到极致,痛到忘了那些细枝末节的愧疚,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反抗欲——对,就是这样,恨吧,怒吧,别他妈再蔫头耷脑地觉得自己是累赘!


    要恨就恨那设下这无尽折磨的贼老天,恨那让你娘苦等、让你恐惧被遗忘的冰冷天条!


    这剂猛药,狠是狠了点,但孙悟空觉得,这或许能把这娃子从自怨自艾的泥潭里拽出来。他见过太多被规矩和恐惧驯服的眼神,沉香眼底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不甘火苗,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要做的,就是泼上油,让那火苗烧起来,哪怕烧得这娃子暂时疼得跳脚,也比慢慢熄灭了强!


    然而,沉香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料。


    少年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将痛苦转化为对天庭、对命运的熊熊怒火。相反,那痛苦瞬间吞噬了他,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刚刚被激起的思考,烧成了灰烬。只剩下纯粹的本能恐惧,像受惊的野兽,只想立刻逃向能缓解这恐惧的源头——哪怕那源头是另一处绝境。


    “我得去……我现在就得去华山!” 沉香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转身就要走,动作因为慌乱而歪斜,“我不能等……不能让她等!不能让她以为我忘了!不能!”


    孙悟空心里那点“下猛药”的打算,在这一刻“咔嚓”一声,全碎了。


    汹涌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坏了!这傻小子!他怎么往这条绝路上撞?!


    “站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庭是什么德行!


    杨戬或许还对那个体系存有“改变”的幻想,还在棋局内周旋,但他孙悟空,是真正被那套东西碾碎过、镇压过,见识过其最冷酷、最无情、最善于将任何反抗与变数扼杀在萌芽中的本质!


    沉香在天庭眼里是什么?是送上门的、最好的把柄!是情绪失控、可以轻易诱入陷阱的猎物!


    他们会怎么对他?会像当年对付自己一样,用更精巧、更恶毒的方法,把他那点孝心和焦虑,变成绞杀他自己的绳索!


    他们会让他亲眼看到希望如何变成绝望,让他的冲动付出比他想象惨痛一万倍的代价!


    “你这娃子!听俺说完!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你连那山的边都摸不到就会触发……”


    孙悟空的声音又急又厉,几乎是在吼。


    他恨自己现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单薄的背影踉跄着远去。


    他想到了花果山。


    当年他竖起“齐天大圣”的旗子时,何尝不是一腔热血,觉得可以给孩儿们争一个自在的未来?结果呢?天庭的兵马是如何毫不留情地剿杀过去,那些跟了他几百年的老猴、那些刚学会爬树的小猴……血染桃林,尸横遍野。他们不会因为你是“情绪驱动”就手下留情,他们只会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你,任何脱离他们掌控的“情绪”和“行动”,都是需要被彻底粉碎的威胁!


    沉香这一去,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让孙悟空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冻住了。


    “这傻小子……这傻小子!” 他不再只是懊恼下药过猛,而是真真切切地慌了神,被压在山下的身躯徒劳地想要挣动,却只能让沉重的山体发出无谓的闷响。


    “心火太旺,一烧就晕头……这下糟了,这下真糟了!天庭那帮孙子,正等着他送上门啊!”


    暮色彻底吞没了五行山,也吞没了沉香离去的路径。


    “杨戬!杨戬!你管管你傻外甥!!”


    回应他的,只有寒风呼啸而过,比往日更加刺骨。


    “杨戬啊杨戬,” 他对着沉沉的夜幕,近乎无声地咬牙,“你把娃儿扔给俺,俺却……你可千万,千万要料到这一步啊!不然……不然这娃子,怕是要成第二个花果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