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一整天，童念都和林安林宁躲在家里休息。


    大年初二那天雪后初霁，安民村铺着一层干净的新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雪晶莹光。


    童念刚收拾完灶台，院门便被叩响了。


    来的是陈才和文守诚，两人都是满脸笑意，提着拜年礼。


    “童娘子，新年好呀！给孩子们讨个吉利！”陈才脸上带着笑，说着便掏出两个红纸包，塞给闻声跑出来的林安林宁。


    文守诚也含笑递上两个，温声道：“小安阿宁，新年好呀，婶子和叔叔给你们的压岁钱，拿好了。”


    林安林宁两人乖巧道谢，接过他们手里的年礼。


    童念忙让两人进屋喝茶，陈才摆手笑道：“童娘子不用忙，还得去村正家里拜年，三娘也在家等着呢，文叔也是顺路过来，我们这就走。”


    文守诚也点头：“是，还要去村里走走，童娘子你忙着。”


    送走二人不久，院门外又探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谢岳。


    少年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袍，脸颊冻得微红，一手提着肉干一打糕饼，一手提着一篮鸡蛋。


    “童姐姐！新年好呀！阿娘让我来给阿安阿宁送压岁钱！”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又解释道：“雪天路滑，路不好走，阿娘说等过两日化雪了再亲自过来看你，对了！我哥昨儿一大早就赶回来了，我阿娘可高兴了。”


    童念脸上一热，赶紧拉他进堂屋：“快进来暖暖，劳婶子惦记了，你替我谢谢她，你吃早饭没？”


    “吃过了！”谢岳把东西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红封，冲林宁招手。


    “阿岳哥哥！新年好呀！”林宁仰着小脸，小跑到他身前甜甜喊道。


    “来，阿宁，小安，阿岳哥哥给你们的！拿去买糖吃！”谢岳将手里的红封一手递一个。


    林安双手接过：“谢谢阿岳哥哥！”


    “阿岳哥哥！新年大吉呀！”林宁接过红封，双手抱拳，学着大人们拱手道福。


    谢岳被她的模样逗笑，轻轻捏了捏她头上的小丸子：“新年大吉！”


    童念转身也进了屋，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红包，塞到谢岳手里：“阿岳也有！新年快乐！”


    谢岳一愣，欣喜接过：“谢谢童姐姐！”


    林宁得了压岁钱，正兴奋着，凑过来拉谢岳的袖子：“谢岳哥哥，外头雪停了，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谢岳正是爱玩的年纪，立刻应下：“好啊！走！今儿个我给你推个大的！比上次那个还大！”


    “好！我要堆耳朵！”林宁雀跃道。


    “行啊！”谢岳大方答应，又拉着一侧的林安加入：“小安你也来。”


    林安有些踌躇，他今日穿的可是新衣裳呢，堆雪人怕把衣裳弄脏了。


    童念见状好笑摇头，拍他肩膀：“去玩吧，找灶房里那件长围兜套上就行。”


    林安高兴地应了一声，跑去灶房找了件童念做饭用的长外袍套上。


    这是童念用旧衣袍改的，下半身加了皮子，防水耐脏。


    他又去找了件短的围兜给林宁套上，仔细替林宁戴好手套和帽子，嘱咐她小心些雪水，三人便在院子里徒手堆起了雪人。


    谢岳带着林安滚雪球，林宁蹲在一旁团着小雪团准备做耳朵。


    童念靠在门边看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着瞧他们玩闹。


    冬日阳光稀薄却明亮，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让人瞧着也舒心不少。


    就在这时，院门口出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谢云意。


    他换了身衣裳，是件崭新的绯红箭袖外袍。


    这颜色在他身上并不显浮艳，反将那身冷冽压下去几分，衬得眉目愈发明朗，立在素白雪地前，有种说不出的俊朗。


    “哥！”谢岳最先看见，直起身挥手，脸上带着些犹豫：“你怎么来了？来找我回去拜年的？你们自己去就行了！我要和阿宁她们堆雪人呢！”


    谢云意目光先落在门边的童念身上，与她视线一碰，才转向弟弟，摇了摇头：“不是，你玩你的。”


    谢岳“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被林宁递过来，歪歪扭扭的雪人耳朵吸引过去，他挠了挠额角：“这粘不住阿，来，哥哥教你，得再团实些！”


    童念瞧见他，眉眼弯了弯，朝他招招手。


    谢云意走到她跟前，低着头柔声询问：“怎么没去堆雪人？”


    “看她们玩就挺好的。”童念就着手里的杯子抿了口热茶，下巴朝屋里抬了抬：“茶在桌上，自己倒，我可不招待了啊。”


    谢云意没动，只学着她的样子也往门框上一倚。


    她望着院里嬉闹的三人，他的目光却静静落在她侧脸。


    “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童念闻言半歪着头，抬眸看他，挑了挑眉：“你是客人？”


    谢云意低笑一声，他点了点头：“也是，不算客人。”


    童念嘴角翘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动了动，手指在空中很轻地勾了一下。


    谢云意会意，伸出手握紧，两人紧握的手掩藏在谢云意身后，一起倚门看着院中的热闹。


    童念忽然起了玩心，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握住她手的力道突地变紧，童念小心抱怨：“你捏疼我了。”


    谢云意手指微松，瞥过来的眼神深了些，童念装没看到。


    两人双手握着，过了一会儿，她又用小指去勾缠他的拇指，待那拇指带着力道反压过来，她又飞快地把小指蜷回掌心。


    如此反复玩了几次，谢云意垂下眼看向她，嗓音低低沉沉的：“好玩？”


    语气中含着些童念不曾听过的情绪，童念眨眨眼，一脸无辜：“什么好玩？”


    谢云意收回目光，手里换了姿势，五指相交，将她的手指牢牢扣进自己指缝里。


    童念瞧出来他的意思，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


    安静了没一会儿，她的指尖又开始不安分，在他手背上若有似无地摩挲画着圈，力道时轻时重。


    她甚至抬起眼，带着点小小的挑衅迎上他看回来的目光，眼里带着明晃晃的小得意，意思很明显：这儿可有人看着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渐渐地，察觉到谢云意气势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周遭有种无声的压迫力，她有种像是猎物被锁住的紧张感，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


    童念连忙低头喝了一口茶，躲开他的视线，心虚的解释：“你手太热了，我散热呢！”


    过了片刻，谢云意松开了交扣的手，转而只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他脸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声音也淡淡的：“嗯。”


    不知怎的，童念听见这一声“嗯”，耳根头皮都微微麻了一下。


    这下她终于老实了，安安分分地让他握着手指，没敢再乱动。


    “童姐姐！来不来打雪仗！！”谢岳从堆好的雪人身后窜出个脑袋喊道。


    “阿岳哥哥！我要！”林宁蹲在还没踩过的雪地上，飞快捏了个雪球，利落地朝谢岳扔过去。


    “好啊！阿宁你竟然搞偷袭！”谢岳立马刨了一大块雪，对着林宁就要扔过去。


    谁知林安从侧面悄悄挪过来，一个松软的雪球砸在谢岳背上：“阿岳哥，看招！”


    “行啊，你俩联手是吧？”谢岳把手里的雪团掰成两半，左右开弓朝姐弟俩掷去。


    童念见她们玩的高兴，把茶杯一把塞进谢云意手里，跟着也进了战场。


    一开始还是林宁林安对着谢岳，童念无差别随手攻击，接着就开始毫无目标的大混战。


    “哥哥！吃我一球！”林宁捧起一大把雪，撒了林安满头满脸。


    “林宁！”林安也毫不示弱，弯腰想从雪里捞出一大块，可雪松软，还没砸出去就散了大半。


    林宁趁机追着他跑，林安嘴上嚷着“我是你哥”，脚下却躲得飞快。


    谢岳在一旁看得捧腹大笑，抓起雪团追着林宁丢。


    童念一转头，见谢云意不知何时已收好了茶杯，正抱臂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闹。


    她坏主意一定，弯腰迅速捏了个雪球，抬手就朝他掷了过去。


    雪球轻轻撞在谢云意肩头，散开一片白痕。


    他低头看了看，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抬眸看向童念，那眼神沉静，却满是捕捉猎物的危险，叫童念心里一跳。


    谢云意缓步走进院子，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掌心微微一握，便是个紧实的雪团。


    他没说话，只不紧不慢地朝童念走去。


    “谢云意！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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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童念一边往后退，一边喊，转身就跑到了院子一侧。


    谢岳听见童念的声音，立马回了头，见到谢云意也下场玩，眼睛嗖一下亮了！


    他双手一拢，捏了一个超大雪球，铆足劲朝谢云意丢过去：“看我无敌大飞球！！”


    谢云意侧身一避，雪球擦着衣袖飞过。


    童念趁机躲到林安林宁身边，扬声喊道：“阿宁！小安，掩护我！”


    林宁听不懂童念的话，但意思听明白了，兴奋地应了一声，蹲在地上小手飞快地扒拉雪：“谢大哥！吃我一球！”


    “谢云意！看招！!”童念趁机也甩了一个过去。


    谢云意不慌不忙，弯腰一抄，指尖翻动，捏出四个雪球，扬手就分击几人。


    童念四人合围攻击他，却还是被他压制住了。


    谢岳见状，迅速调整战术：“童姐姐，你绕去左边！小安，你去他身后！阿宁，跟我一起正面猛攻！上！”


    “得嘞！”童念做了个收到动作，立马跑去左侧攻击谢云意。


    谢云意挑了挑眉，抬手挡开林宁和谢岳掷来的雪球，又敏捷地避开林安从身后的偷袭。


    却独独没避开童念扔过来的那几个，任由它们轻轻落在自己肩头和手臂上。


    混战中，林安一个雪球没瞄准，不小心砸到了谢岳脸上。


    谢岳一把抹开脸上的雪水：“林安！”接着他转移了目标，雪球砸向了林安。


    林宁一瞧见林安被谢岳追着跑，又跟在两人身后追着谢岳砸：“哥哥！我来救你啦！！”


    “宁宁！！砸他！哈哈哈，后面后面！”林安被追得大笑，边跑边回头偷袭一下。


    几人追逐着，范围越跑越大，谢岳一个窜身跑出了院门。


    村里的几个孩子瞧见这热闹，也欢呼着加入进来，不一会儿，路过的大人也被无辜打中，笑闹着加入战局。


    他们追逐的范围越来越大，很快就跑到村子中心去，远远还能听到林宁的叫喊声。


    童念停下脚步，站在自家院门口，好笑地拍打着身上沾的雪。


    好在雪质松软，并未化开浸湿衣裳，她刚理好衣襟，便见谢云意朝自己走来，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肩头的残雪。


    童念见他身上有不少被砸中的痕迹，伸手替他拍干净，只拍着拍着手不自觉摸到腰腹那块。


    她记得那里的手感。


    下意识的用力摸了几下，都是厚实棉袄的触感，童念遗憾轻叹一声。


    “想摸？”谢云意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童念猛地回神，脸上顿时烧了起来，眼神飘忽：“没有没有！”


    谢云意没说话，沉默着踱步靠近。


    童念被一步一步往身后压着退，一直到背后顶到了那三个雪人。


    他靠近，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刚运动过温热的气息。


    童念被迫微微后仰，双手抵在他胸前，脸颊绯红，羞恼唤他：“谢云意！”


    “嗯。”他应着，目光沉沉锁住她，眸中是从未见过的翻涌墨色。


    下一瞬，谢云意手臂穿过她腰侧，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托抱在手臂上，转身几个阔步便跨进了堂屋。


    长腿一勾，门扇吱呀一声合拢。


    屋外明亮的天光与寒气隔开大半，只余门缝窗隙间漏进的几缕微光，室内一片朦胧昏暗。


    谢云意把人放在桌上，期身抵住，两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将童念半环着围在他身前。


    童念心跳加速，抬眸想说什么，恰好和他低垂的目光缠在一起，呼吸在安静的昏暗中变得清晰可闻，渐渐乱了节奏。


    谢云意用手抬起童念下巴，指腹在下唇附近摩挲，他低哑着声音：“童童，可以么？”


    童念脸上涌出热意，耳根红透，闭着眼轻轻点了点。


    下一刻，温热的气息拂过，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清冽，彻底将她包裹。


    屋外，寒风掠过院中枝头，卷起不知谁遗落的一方湿软布巾。


    疾风钩住湿软布巾不停翻转，又轻轻卸了力道。


    布巾在温热的风中洇开一滩痕迹，水雪融合，濡湿潮腻。


    雪是冷的，水是融的，无声交织，悄然渗透。


    最后疾风缓缓停下，布巾沾染一层霜雪的味道，久久未能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