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情引术
作品:《请陆大人明鉴》 看着辛六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陆学盈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呼吸也变得滞重。
“只能先这样了。”她伸出右手,袖间滑出一段细细的锁妖绳,瞬间将他的手脚缠了几圈,“对不起,这是为了你好,也免得传了别人。”
辛六郎却连被捆住也浑然不觉,仍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没了魂魄。
她想起师尊面色凝重的叮嘱:“此虫非自然妖物,乃是五百年前蛊虫地变种,专食生灵情绪。宿主情绪越浓,虫体越强。一旦被寄生,宿主就会变成空心人,像一副只会呼吸的皮囊。”
连辛六郎此等修为的大妖都会未能幸免,寻常百姓又如何能够抵御?
陆学盈凑上前去,将手掌覆在他面无血色的脸颊上,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冷。
他明明最怕冷。
不知为何,她眼前瞬间闪过了承恩寺外的柳荫。昏暗的光影透过柳条洒落下来,他轻轻摇着纸扇,朝着她微笑。她好像不记得,他那日说了什么话。
一颗小小的泪珠就这样滚落下来,砸在他绾色的衣领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痕。她愣愣地看着那点水色,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我会把你回到原来的样子的。”寂静的书房里,陆学盈轻声说道,像是一句承诺。
不能再耽误了。她霍然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便快步走出书房,朝着后院用全身的力气喊道:“来人啊!都出来!”
回廊尽头响起脚步声,李班头和杜班头领着七八个差役匆匆跑了出来,个个面带惶然。
“太好了,你们都没事!”陆学盈眼睛一亮,稍微有些宽慰。
“陆大人,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李班头哭丧着脸,脸上似乎是瘦了些,“这几天,我们是能躲则躲,哪里都不敢去。”
“对了大人。”他忧心忡忡地说道,“辛公子昨日为了帮我们将一位染病的老叟关到屋子里,自己仿佛也染上了虫毒。回来之后,他便一直待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同我们说话,散衙了也不走,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我已将他留在房中,你们不要靠近。”陆学盈叹了口气,又正色道,“现在衙门里,有多少人染病?”
“眼下共有四人,都已经送回家中,派人看管住了。”杜班头接话,“可是染病的人一日多过一日,我们就算是有再多人手也实在不够了。”
“我已经从城外寻得根治的方法。”陆学盈冷静地说道,“杜班头,你即刻带几个人,将所有染病的百姓集中看管起来,清点好人数,一个都不能漏掉。”
“李班头,你也带一些兄弟,马上赶往烧理山,将山中所有的枯藤木都搜罗回来,运到军营里。”陆学盈从背囊中取出一截褚红色的枝条,“我在回来的路上先采了一些。就是这个,你务必认清了。”
“运到军营里?”李班头接过枝条,翻看着,不解地问道。
“我先到军中,用手头有的这些熬出解药。”陆学盈思路飞快,“解了李将军的毒之后,我再问他借人手、借地方,才好确保妥善安置受到感染的百姓。你把药材运到之后,就立刻开始熬药。”
“接下来的这几日至关重要,大伙儿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切记稳住心绪,万万不可有剧烈起伏。”
众人立即齐声答到:“是。”
“学盈在这里,拜托二位了!”陆学盈向他们低头抱了抱拳,旋即说道,“快去!一刻也不要耽搁!”
话音刚落,几个人便立即冲了出去。
***
“陆大人,您看看这水够不够?”军营里的伙夫搬进来一大盆清水,摆在陆学盈面前。
“够了。”她先将洗净备好的十束枯藤木码进锅里,又将那盆水全数倒进去,“我在这里看着就行,您忙您的。”
“成,柴火都在底下,我先出去了,有事您再叫我。”说着,伙夫挑起两个空篮子,转身便退了出去。
陆学盈一边给灶台里添柴,一边拿着蒲扇鼓风,只盼着汤药能快点熬好。
陆学盈抬头看了看门外。
太阳已经下山了。夜空里纷纷扬扬的雪渐渐止住,校场里的猎犬随着操练的兵士一圈圈地跑着,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兴奋的吠叫。
陆学盈思忖着,军营里的情况倒是比城中好得多,眼下只有李以诺一人显出症状。
药香逐渐浓郁起来,她揭开锅盖一看,汤水已呈暗紫色,熬成了。
她赶紧盛出一碗,朝外面喊道:“药好了,带我去见李将军吧。”
两个小兵将陆学盈引到李以诺帐中。
“李将军。”陆学盈试探着喊了一声。
李以诺正坐在灯下擦拭长枪,闻声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并不说话。
“你们先出去吧。”她低声对小兵说道。
见两个小兵走出帐外,陆学盈迅速催动灵力,一瞬间定住了李以诺。
她端着药碗缓缓走近,捏住他的下巴,稍一用力,便将汤药尽数灌入他口中。
解了定术,她在李以诺对面坐下,仔细观察他喝了药之后的反应。
一开始他还没回过神来,仍是怔怔的,眼神像失去了焦点,手中无意识地继续擦枪。
下一瞬,他猛地站了起来,弯腰捂住胸口,面容扭曲地干呕起来。
陆学盈赶紧站起来上前扶住他。
李以诺不停喘着粗气,喉头痉挛不止,一阵又一阵地俯身作呕,就这样来回了五六次后,忽然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团银色的丝线状物体从他口中吐出,掉落在地上。
噬心虫!
陆学盈立即用背身的手幻出师尊给的金叵罗,隔空将虫体纳入叵罗之中。
她轻拍李以诺的背:“以诺?好些了吗?”
他仍在喘着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恍如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陆学盈,嘶声问道:“学盈,我刚刚……怎么了?”
“你之前中了噬心虫的毒。”听见李以诺叫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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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陆学盈终于放下心来,“刚刚给你服了解药,虫子已经被你吐出来了。”
“噬心虫?”李以诺不可置信地用手搓了搓脸,“我怎么没有任何感觉?”
陆学盈叹了口气:“这事儿说来话长。”
接着,她便将最近承州发生的事都跟他讲了一遍。
“以诺,眼下灾情惨重,需要向你们借出几顶大帐,再调配些人手,安置和看管受灾的百姓,稍后杜班头会将他们带来。”陆学盈神情肃然,“你务必将厨房中剩余的药分给军中所有人,确保每个人都喝下一碗,以防万一。运到的药材,也劳烦你派人分送到城中每一户人家,教他们依样熬煮饮下,方可彻底防住。”
说罢,她站起身就要走,李以诺急忙拉住她:“你去哪儿?”
“辛公子……也被此虫寄生了,我得回去看看。”陆学盈转过身子,郑重地看着他,“以诺,这里就麻烦你了。我本不该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你,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他。”
李以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去吧,交代的事情我会办好的。”
陆学盈感激地微微一笑,便匆匆走了。
回城路上,萧瑟的山野在道路两旁延绵起伏,天空稀松缀着几颗暗淡的星星。
陆学盈策马疾行,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握着缰绳的手已经冻得裂开,睫毛上也挂着一层薄霜。
但她浑然不顾,只是一边边思量着救辛六郎的法子。
师尊说,凡人与妖灵解法不同。
凡人的情绪由头脑控制,只用枯藤木即可引出脑中之虫。
而妖灵的情绪,则系于承载着全部心脉的灵台。本不易被噬心虫所侵,但若情绪起落变换,灵台洞开之时,妖虫便有机可乘。
若要除去寄生在灵台上的噬心虫,必须在他情绪细微波动的那一刻,施下情引术,将灵力注入宿主灵台,强行剥离虫体吸盘,引诱虫体出离。
可究竟什么,才能够引起他情绪的波澜?
望见熟悉的街景,陆学盈才发现已经到了府衙门前。
她下了马,拴好绳子,便直奔书房。
直到见到那个静静躺卧的背影,陆学盈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随即就开始泛起隐隐的痛。她摇摇头告诉自己,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股无名的痛从何而来。
陆学盈轻手轻脚地走近辛六郎,弯下腰想看他的表情,但见他呼吸匀长,似在酣睡,又不忍打扰,只得叹了口气,转而在旁边的书案后面坐下。
回忆起这段日子与辛六郎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忽然对自己有些恼火。平日里对他总是没说过几句好话,诸多挑剔,到头来,竟然对他平时喜怒哀乐的变化都懵然不觉,不曾仔细放在心上。
她蓦地一拍脑袋,猛然记起来,辛六郎对自己唯一一次冷脸,便是当时她被他救出地宫,却执意要他折返回去救李以诺的时候。
她转过头,凝神望着那道修长的背影,眼底终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