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来时路

作品:《请陆大人明鉴

    妖界,太史殿。


    两扇朱红大门,青玉压栏,石砖踏道。


    走进内殿,熟悉的金塔香炉依旧袅袅生烟。


    “经世致用”四字牌匾高悬,往下一扇巨大的曲屏绘满了妖界万里山水,气势恢宏。


    屏风左右各置一张黑漆螺钿书画桌,那是她和师尊原先的座位。


    暌违五年,再度站在这里,陆学盈心绪翻涌复杂。


    从前,每日晨昏,她们都会在妖主左右侍立。


    左史记言,右史记事。


    凡有政令,师尊便分门别类,择要摘录。如遇时事,则由陆学盈按年月顺序,详加记述。


    随后回到这太史殿中,将零散的记录勘校汇总,最终方能编纂入那部厚重的《妖界正史》。


    现在这个时辰,师尊应该在宫内侍奉,平日里殿内也少有人出现。这么一想,陆学盈心神稍定,轻手轻脚地绕到曲屏之后,走进藏书楼中。


    她先是大致检视了一遍昔日熟读地典籍,确认其中并无关于噬心虫的记载,目光便落在了角落里那排师尊平时不让她看的禁书。


    可谁曾想,她在浩繁卷帙中埋头了近一个时辰,却依然一无所获。


    眼看师尊就要下朝,陆学盈只能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去。


    前脚才刚踏出太史殿,两侧不知从哪里倏然闪出两个女官,一左一右,稳稳挟住了她的手臂。


    “陆大人,左史大人有情。”


    陆学盈双眼一闭。这下完了。


    ***


    雅静的偏殿内,两名侍女正在为玉娘更衣。先是缓缓退去了她身上的红色履袍,换上黛青大袖,又取下她头上的进贤冠,以玉簪重新绾好了一个小盘髻。


    陆学盈在一旁跪得双腿发麻,强撑等到玉娘梳妆完毕,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随时都要歪倒下去。


    “离开五年,倒是长本事了。”玉娘接过侍女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回来不仅不先来见我,反倒跑到藏书楼里偷偷摸摸。”


    “师尊,我……”陆学盈刚开口,额头便被玉娘手中的戒尺敲了一记。


    “还打算狡辩?”玉娘俯下身子,细细端详她的脸,片刻后又坐了回去,“上次中秋见你,就瘦得跟伶猴一样,如今更是只剩一把骨头了。你这孩子,根本不懂照顾自己。”


    她放下茶盏,继续道:“右史不是闲职,你却总是这般随心所欲,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陆学盈扁了扁嘴,没敢接话,生怕再挨一下。


    “行了,起来吧。”玉娘在桌上多放了个杯子。侍女会意,便过来斟满。


    玉娘将杯子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水吧。”


    陆学盈这才小心起身,揉了揉膝盖,接过茶杯乖乖喝下。


    玉娘顺手给她拿来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说吧,去翻禁书,究竟想找什么?”


    “师尊,您可曾听说过噬心虫?”陆学盈三两下剥了葡萄皮,喂到玉娘嘴里。


    玉娘眉心一蹙:“怎么?人间有噬心虫?”


    陆学盈赶紧点头,神色凝重起来:“承州已有八九个人遭此虫毒噬,心智尽失。徒儿担心若放任不管,必将殃及更多的百姓。师尊,此虫可有根除之法?”


    “法子……倒是有的。”玉娘放下茶盏,“但此法凶险,且妖人两治。人只需服食汤药,而要若染上此虫,须以法术治之,而且,施术者稍有不慎,极易遭到反噬。”


    “学盈,为师平日里一向由着你,唯独此事,万万不可。”玉娘敛容正色,语气里满是担忧。


    陆学盈抓住玉娘的手:“师尊,如今噬心虫在承州蔓延,我怎么能坐视不理?那是我父亲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地方,如今也是我的责任!”


    “你这孩子,怎么和你父亲一样倔?”玉娘覆手将陆学盈的手牢牢握住,眼里一片怅然。


    听到师尊提起父亲,又见她为自己忧心发愁的模样,陆学盈鼻尖一酸,深藏起来的往事有如大雪压枝,瞬间倾落,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


    二十八年前,当时还是承州总捕头的陆家齐接到百姓来报,说烧理山有凶禽出没。


    他即刻便带人上山巡逻,却在一棵茂盛的枇杷树下,发现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


    婴孩不哭不闹,眼睛却闪着金色的微光,澄澈明亮。


    陆家齐本想将孩子送到寺庙,可看着她年幼可怜的模样,终究心下不忍,便一咬牙,自己认作了女儿,带回家中悉心养育。


    他给这个婴儿取名为“学盈”,取“学乘扶摇,气盈霄汉”之意。


    直到后来陆学盈读了很多书之后,才真正懂得父亲的用意,是希望她能够成为盘旋而上的鹏鸟,学识、气蕴、品德,皆能辉映云霄,涵容星汉。


    陆家齐时常抱着不满周岁的陆学盈上衙门、巡街市,逢人便得意地介绍:“这是我闺女,承州陆家的姑娘!”


    待到陆学盈四岁时,陆家齐便开始教她习武练功。


    他常常将她扛在肩上,登上高高的城墙,指着承州城对她说,自己是承州的捕头,要护的是百姓脚下的土,头上的天。


    小小的陆学盈连字都还认不全,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九年后一个深夜,陆家的门被猛然推开。


    从妖界前来巡查的玉娘大步踏入,目光如炬,指着趴在陆家齐旁边玩耍的陆学盈说道:“这是我们妖界的孩子,今日,我要把她接走。”


    这是陆家齐第一次见到那双英气逼人的眉眼。


    那一夜,陆家齐与玉娘长谈,直至灯花烧尽,又点了新烛。


    陆学盈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睡着,对他们谈话的内容一无所知。


    次日,她便被陆家齐亲手交到玉娘怀中。


    她趴在玉娘身上,哭喊得撕心裂肺。而陆家齐只是用力抹了抹通红的眼眶,叮嘱道:“学盈,跟着这位姐姐去,要听话,好好长大,平平安安。”


    玉娘将她带回妖界,郑重地对她说:“学盈,人间对女子颇多不公。入仕艰难,嫁人委屈。跟我来这里,我会教你真正的本事,让你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顶天立地。”


    至于当年玉娘究竟用什么理由说服父亲,陆学盈始终不得而知。只记得后来有一次,师尊饮醉了酒,抚摸着陆学盈的头发,对她喃喃道:“你父亲那人,虽然只认公理,不懂转圜,但……实在是个好人。”


    她满眼柔情,却笑得凄苦。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妖界两派内斗,战火意外波及烧理山。


    为了保护躲入山中的百姓,陆家齐被一道失控的妖火击中。


    玉娘得知此事,急匆匆地带着陆学盈来看他。而他却已经到了重伤弥留之际。


    他紧紧攥着陆学盈的手说:“盈儿……承州……你要替父亲看好了……”


    陆学盈早已泣不成声,却依然对着父亲重重点头,一字一句说:“父亲放心,女儿一定做到。”


    处理完父亲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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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陆学盈把心一横,便向玉娘请了长假,毅然考进了承州府。


    玉娘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她,深深叹息:“记住,你是陆家齐的女儿,也是我们妖界的史官。你是妖,不是人。无论走到哪里,千万别把自己弄丢了。”


    ***


    “这个菊瓣盒,你务必收好。”玉娘一边仔细为陆学盈收拾要带走的物品,一边将一只精细的白瓷盒放入包袱最里层,“里面的定脉珠,是用宫中罕见的千年冰菊花粉,佐以护神玉髓炼制而成。我们妖虽然有灵力护着,但心脉一旦遭受重击碎裂,同样会魂销魄散。此珠可在危急时刻暂缓心脉碎裂之速,争取一线生机。但切记,这只是缓计,无法修复受损的心脉。你一人在外,定要万事留心。”


    “谢谢师尊,我一定好好收着。”陆学盈喉痛哽咽,忍不住上前紧紧搂住玉娘,心中酸楚难忍。


    “妖主已向我提了数次,问你何时归位。”玉娘望向陆学盈,认真地说,“这次放你回去,可以,但一个月后,你必须回来,不可再拖延。”


    陆学盈为难地低下头,紧紧抿着唇。不知道为何,明明已经做好了回来的打算,心中却陡然涌起不舍。


    沉默许久,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总之,不管你应不应承,”玉娘站起身,满面威容,“一个月后的今天,我亲自到承州府接你。去吧。”


    陆学盈拿起沉甸甸的包袱,向玉娘抱拳道:“多谢师尊,学盈……告辞了。”


    ***


    踏入衙门内堂,陆学盈便觉得奇怪。


    往日总有三两人聚集在此,今日却空空如也。方才一路进来,也没见到人影。


    “来人!”陆学盈心头不安,高声喊道,“李班头?杜班头?你们在哪?”


    “你可别喊了。”


    徐远青的声音从东回廊幽幽传来,只见他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踱了出来,脸上尽是惊慌:“陆学盈,你这个时候告假,到底有什么要紧事?你可知道,你不在的这几日,府衙里好几个人都染上了那什么……噬心虫。”


    “什么!”陆学盈一惊,“徐大人,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承州约莫已有数十号人,全成了不记事的。”徐远青咽下一口唾沫,满脸的褶子垂了下来,“本官已经紧急上书朝廷求援,救兵过几日才能到。你回来了正好,往后你便驻守衙门,本官……本官要回府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迈着小步子急匆匆便从侧门溜走了。


    望着徐远青瘦弱如柴的背影,陆学盈心里只有叹息。这样一双肩膀,如何挑得起承州此刻千钧的担子呢?


    她不再耽搁,快步往自己书房走去。心里着急,想快点见到辛六郎,将师尊给的典籍尽快交到他手里,商量对策。


    推开门,只见辛六郎靠在书架前的编藤榻上,似乎正在小憩。


    她唤了一声:“辛公子?”


    他依旧闭着眼睛,毫无反应。


    她心下疑惑,走上前去,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


    辛六郎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着陆学盈,目光却有如冰冻过的利刃,狠狠刮了她脸上两刀。


    陆学盈被这眼神刺得往后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又唤道:“辛六郎,我回来了。”


    他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是漠然地打量了她一眼,阖上双眼,又继续睡了。


    陆学盈呆楞在原地,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