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二章

作品:《我不覆辙

    用过膳后,易辛随祁不为一道下了山,两人又来到当初祁有为失踪的那片树林。


    此地离双泊谷不远,当日祁有为收复白毫狼时,山中弟子也赶来此处,却突降黑雾,把她卷走。


    地上落叶纷纷,鞋履踩上去,簌簌作响,易辛抬头,祁不为正蹲在地上查看蛛丝马迹,她便开始环顾四周,心中不禁升起异样。


    前世根本没有妖怪掳走祁有为这一出,当时山庄被白毫狼搅得一团乱,再加上秀兰被袭击致死,山庄一时人心惶惶,祁家姐弟和弟子们彻夜加固屠妖塔,轮流巡查山庄。


    易辛蹙眉,难道是那时人多势众,那只妖怪不敢乱来?


    但能抓走祁有为的妖怪,想必修为高深,万一出了事……


    易辛正担忧着,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被什么盯上一般,她下意识偏头,只来得及看清树桩后一团莹莹白光,白光中闪着一对绿芒。


    下一瞬,那团东西便迅速扑了过来。


    易辛惊呼,本能地抬手挡住,腰上忽然圈了只手,抱着她旋身避开。


    几息后,闻得祁不为冷淡的声音:“是你?”


    易辛扭头,祁不为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拎着一只小白狐。


    她和白狐对上视线,后者冲她龇牙咧嘴,口中呜呜叫着,似有不满。


    易辛不禁微微后仰,躲避着白狐的怒意。


    祁不为松开易辛,把白狐拎得近了些,语气冷然:“当初我阿姐念你有机缘修炼成妖,可化人形,才留你在清风山吸收日月精华。如今你敢伤人,是想进屠妖塔?”


    白狐顿时收敛爪牙,对着祁不为嗷嗷叫,一双绿眸委屈巴巴,还伸长了四肢,似想扑进他怀中。


    祁不为随手扔给易辛,一人一妖俱是僵硬。


    祁不为:“安分点,不然你知道后果。”


    此话一出,白狐果真不敢动弹,乖乖地伏在易辛怀里。


    祁不为望着易辛:“帮我养它几日,这白狐如今周身泛光,想必快要化形了,等它能开口说话,说不定能问出一些阿姐的线索。”


    易辛点头,两人一狐又在树林里搜寻片刻,毫无收获后,便打道回府。


    夜幕降临,月光透过纸窗,洒下一片清幽。


    易辛把小白狐放在案桌上,让它沐浴月光,又把装了水的碗推至身前。


    白狐斜睨她一眼,趴在桌上喝水,神情十分傲娇。


    易辛心觉可爱,却不敢顺它的毛发,短短几个时辰的接触,她能感到白狐对自己的敌意。


    可是为什么呢?


    这般想着,易辛便问出了口,白狐又是斜斜地看她一眼,鼻子哼了气声,轻盈一跃,跳上易辛的床榻,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蜷缩着睡下。


    她忘了小白狐不会说话,只好祈祷它能帮忙寻到祁有为。


    另一边,祁不为却陷入了梦魇,回忆起了从前。


    当初年幼的他对仙门苦苦哀求,那些人却对爹娘见死不救。雷雨交加之夜,他心有预感,此后便大病一场。祁有为在与蛟妖的对战中早已负伤,现在又拖着一身伤亲力亲为地照顾他。


    但他并不领情,把祁有为端来的所有药通通打翻,甚至在看到祁有为对甘华掌门送来的灵药仙丹一概收好吃下时,心中怒极,不准祁有为食用。


    祁有为伤势未愈,心中悲痛,精神已大为不好,面容憔悴。可她只动了动起皮干燥的嘴唇,耐心道:“我出去喝,不叫你瞧见烦心。”


    这般冷静反倒让她的话适得其反,祁不为对着她的背影破口大骂。


    一边痛骂一边不自主地大哭。


    “祁有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他们见死不救,你怎么能吃他们的东西!清风山庄没有吗?不够你吃吗!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要回家!”


    祁有为步履未停,任他大骂,该喝的药一口不剩,该补的灵丹一颗不落,修复着她体内的伤势,感受经脉的冲刷加固。


    祁不为自是郁气攻心,一直闹到晚上被甘华掌门迫不得已施术安睡。


    待他泪眼朦胧地醒来时,看见了静静守在床头的祁有为。


    他背过身,不言不语。


    “小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祁有为的声音在夜色下显得极为疲惫。


    “事已成定局,活着的人应该继续。不仅如此,还要替死去的人活着。甘华门集天地灵宝于一身,在此地养伤再好不过,他们此时终究对爹娘有愧,要用任何药材灵宝都比平时舍得,他们给,我们便受着。”


    “若你恨他们,更应该好好活着,吃着他们的灵丹妙药,养病修炼。”


    “我们要继承师父师娘的遗志,除魔卫道,护卫苍生。要那些仙门中人日后看着我们,便感到愧疚不已。”


    祁有为平静叙述,疲惫淡然之下,满是坚韧。她轻轻地把手心放在祁不为小臂上,语调温柔:“小七,也许你还小,听不懂我方才的一番话,但阿姐答应你,只要你快快好起来,我立马带你回清风山庄。你起来吃药,好不好?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黑暗中,只闻祁有为一人轻声絮语,说了许多话,祁不为毫无动静。


    “小七?”她轻轻喊他,然后抬手越过半边床摸向他的眼睛,温热湿润。


    枕头上濡湿一片。


    祁有为心中酸涩,抹掉眼尾落下的一滴泪,笑着抱住他:“我的乖小七。”


    后来,祁有为践行师父师娘遗志,努力修炼,以除魔卫道为己任,长成了仙门中年轻一辈的翘楚,最后却为他拖累,死于易张稚剑下。


    他太恨了!


    父母和阿姐行善千里,偏偏死得那么惨!仙门中那些早已背离初心的宵小鼠辈却活得逍遥自在!


    什么好人有好报,恶人自有天收,都是骗人的。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才是真的。


    他既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怎么还能让阿姐置身险境!


    梦魇纠缠不休,祁不为心中的滔天恨意凝作魔气,从他体内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在夜色中煞气瘆人。


    汤池内魔气入心便是前兆。


    梦魇中,心念起伏间,祁不为彻底压不住体内的魔气。


    浣衣坊。


    易辛已安然入睡,没有察觉白狐光芒大作。


    白狐鼻翼翕动,被体内澎湃的热意弄醒,睁眼便看见易辛恬静的睡颜,预感到自己即将化形,眼前白光阵阵之际,把易辛的脸牢牢记在心里。


    睡梦间,易辛恍觉眼前光亮太甚,即将醒来时,光感又弱了下去,黑沉的梦继续攀了上来。


    如果她此时睁眼,便能发现身旁躺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白狐抬起前爪,视线里出现一只人手,那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脸,不再是尖尖的嘴巴和毛发,而是细腻的肌肤与缓和的面部轮廓。


    它慢慢爬下床,来到铜镜前,清秀温和的面容映入眼帘。


    白狐眼里染上笑意,回头看一眼熟睡的易辛,悄悄推门离开了。


    初化人形让它喜不自胜,一路上蹦蹦跳跳,终于来到了祁不为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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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狐停在门前,深呼吸,却止不住笑意,轻轻推开扇门。


    一瞬间,魔气倏忽消失,祁不为眼皮一抬,满眼寂灭,细看却漆黑瘆人,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啊……我吵醒你啦?”


    祁不为坐起身,望向门口。来人背着月色,一双眸子却晶亮,满怀笑意地望向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易辛”:“你来做什么?”


    白狐愣了一下,祁不为笼罩在黑暗中,轮廓模糊,仿佛是他释放了夜色中的浓黑,叫人无端生出几分紧张。


    “那只白狐化作人形了?可有祁有为的消息?”祁不为冷漠道。


    闻言,白狐心头的不适立即化作嫉妒与怒意。


    清风山上,她初见祁不为时,便深深记住了那张脸。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她很喜欢祁不为那副皮囊。


    这几年,每逢祁不为下山游历,她总是乐此不疲地送他下山,再日日盼他归山,同时她又期望自己快些修炼出人形。


    祁不为总是追着那个什么庄主,可那个庄主对他的脸根本无动于衷嘛,她哪有自己喜欢他呀!


    她嫉妒祁有为!


    如今她好不容易化成人形了,他还是惦记祁有为。


    白狐委屈难过,快走几步来到祁不为身前:“张口闭口就是祁有为,她有什么好的?世上女子只有她一人吗!”


    祁不为眼皮轻抬,森冷逼人,白狐沉浸在不忿中,并未发觉。


    白狐:“这都过了多少日了,祁有为指不定已经死了!人要向前看,我也能陪在你下山游历!”


    话落,面上似袭过一阵阴风,白狐心头颤了一下。她直觉他不喜欢听这种话,可她不爽,她就是要说!随后她又伏进祁不为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他肩头:“不要生气嘛,我有什么不好?今日那白狐袭击我,你不是还紧张了一下嘛。”


    她挑中易辛这张脸,是因为在树林时,她看得出祁不为对这侍女有些在意。


    说罢,她感到祁不为的手摁在自己后颈上,不禁笑意更深,下一瞬,祁不为阴测森寒的声音便落在耳边。


    “易辛,原来你希望祁有为去死。”


    白狐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祁不为。瞬间,阴寒之气铺天盖地而来,激得她差点化成原形,想用皮毛抵御寒冷。紧接着,那寒气如有实质,无孔不入地钻入肌肤之中,游针般渗入肺腑,痛得她呼吸不过来。


    还来不及说话,她猛然间倒飞出去,砸破扇门,滚落在地,噗嗤吐出一口血。


    白狐终于发觉情形不对,那不是术法,只是杀意!


    来自祁不为的杀意!


    白狐趴伏在地上,颤巍巍地抬头,祁不为下榻,步步迈出昏暗,走入月色中。周身渗出黑红夹杂的魔气,神情阴鸷,眼眸黑得吞没了所有光亮。


    白狐大惊,魔气……魔……祁不为是魔?!


    这一刻,求生欲战胜了白狐的爱意,她惊恐无比,忙不迭爬起来,奔逃而走。


    才跑了几步,白狐迎面撞上易辛,她步履未停,瞬间化成白狐,几个闪身,跃入重重屋舍后,消失不见。


    易辛满脸茫然,她半夜忽然醒来,发现白狐不见了,匆匆来报祁不为,却看见了白狐。


    白狐能化形了?为什么变成她的样子?


    不及她解惑,一阵激荡的冷意奔袭而来,瞬间叫她浑身紧绷。


    易辛缓缓偏头,见祁不为迈出寝屋,眼神阴鸷地盯住自己。


    刹那间,易辛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