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二十九章

作品:《我不覆辙

    不知过了多久,大开大合之势终于停了下来,他们收起庞大身躯,化作人形。


    众人还沉浸在摆脱塌方之惧的高兴里,那两个妖怪又开始凶狠斗法。


    从天上斗到地上,在半空时,法器双双擦过岩壁,火花滋啦,对于藏在那个高处的人而言,可谓心惊胆战。


    被妖力波及,比山石更可怕。


    伏麟在空中被打得节节败退后,蓄力猛踹一脚,彼当飞身后退,这才放开了他。


    他们喘息不止,眼里布满凶狠杀伐之意,但伏麟已有力竭之态。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对,纷纷抬手起势。


    众人屏息凝神,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招了。


    祁不为站了起来,易辛捏紧袖子,强压紊乱的心率。


    随着齐齐两声暴喝,两头妖怪凝聚出庞大的妖力,山洞中充斥着难以忍受的威压。


    就在伏麟即将释放时,忽有人带着他肩膀转了个方向。


    他心头顿时一凉,怒意丛生!


    他的妖力再也无法支撑这招了!


    可他没法收手,只能看着妖力袭向岩壁上的……老头子?


    紧接着,他冷汗直流,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彼当轰过来的妖力弄死时,祁不为却挡在了手边。


    彼当的妖力轰然而至,祁不为顶着恐怖威压,抬手化出铜鸾镜。


    镜身散发华光,接住了彼当的攻击,又在祁不为特意调整过的方向里,反射了出去,和伏麟的那股妖力一起袭向匀丘。


    ——彼当和匀丘骤然反应过来,但一切都迟了!


    两道汹涌悍然的妖力撞上匀丘,激起他身前片片鳞光大阵。


    瞬间,所有事物仿佛都变得迟缓起来。


    匀丘眼眶慢慢睁大,大阵在妖力攻袭之下,泛出美丽荧光,一脉接着一脉。


    突然,响起一道撞击之声,鳞片出现了裂痕!


    这时,迟缓之感忽散,一切快得飞起来。


    那裂痕疾速蔓延,匀丘眼睛已经跟不上,爆裂之声在耳边炸起,鳞光大阵溃散!


    冲破大阵的妖力眼见就要灌进体内,彼当陡然闪身而至,抓起匀丘,蛇尾一张一弛,迅速落地。


    落地刹那,彼当松开匀丘,停也不停,贴地急行,摄人的竖瞳中只有那个慌张跑出山洞的女子。她正望着半空,神情惊惧,泫然欲泣,好像看见了什么让人撕心裂肺的画面,殊不知,她马上就要死了!


    蛇尾一压,彼当赫然起身,在易辛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高举弯刀。


    他看见易辛慢慢睁圆了眼睛,仿佛这才发现危险临近,她口中还高呼着:“祁不为——”


    最后一字落下时,尾音戛然而止,弯刀在她喉咙上划出一道平整的伤口,鲜血旋即喷涌而出,甚至溅到了彼当身上。


    到这时,彼当才露出冰冷而森寒的笑意。


    易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眸子瞬间灰败,犹如灯灭,毫无感情地凝着空中。


    而往前倒几个刹那,半空里,铜鸾镜终于承受不住彼当的妖力,在祁不为手中碎裂炸开。


    尚未来得及反射的妖力,全部倾注在祁不为身上,他猛地吐出几口血,撞在伏麟身上,带着他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便是那一刹那,他看见易辛跑了出来,然后被彼当一刀割喉。


    他想开口,却撞在了岩壁上,一瞬间夺取了神志。


    彼当头也不回,徐来剑停在他身后一寸,再也无法前进。他悠悠转头,看见双眼血红的祁有为,轻慢一笑。


    “你杀了易辛!伤了我弟弟!”祁有为怒喝。


    彼当运力一挥,便把祁有为打了出去。他缓缓转动视线,那些得了喘息之机恢复不少的仙门众人,正悬在半空,对他肃容以待,仿佛审判。


    彼当忽有蜉蝣撼树之感,不禁笑了起来,真是荒谬可笑。


    他们以为他是强弩之末吗?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不是他和匀丘最后的形态,他们可是双生子啊!


    但是,对付他们,根本不需要。


    都是一群蝼蚁。


    彼当又幻出巨蟒,蛇影在火把光亮中升高变大,最后弯曲着蛇首,俯视众人,猩红竖瞳猛然张弛,以悍然之姿撞向仙门。


    阵仗很快被冲乱,祁有为落在昏迷的祁不为身旁,揪住喘息的伏麟:“定住彼当,否则大家都会死。”


    说罢,扬手将伏麟甩向乱阵中。


    伏麟心中啐骂,这对姐弟把他当什么了,呼来喝去!


    但他知道祁有为说得没错,只得投身于乱斗中。


    祁不为胸口全是血,十分骇人。祁有为率先探查他的心脉,发现无碍,她才敢松口气,再输送灵力,助他疗伤醒来。


    战至如今,彼当确有疲惫,伏麟也显露蛟身,再一次以四爪狠狠禁锢住他,让仙门所有攻击都落在彼当身上。


    彼当又怒又烦,不再管那些人,只一门心思置伏麟于死地。


    巨蟒扭动身子,不知咬了蛟龙多少口,最后以利齿深深嵌入蛟龙颈部,再施以蛮力,拖着利齿从颈部开刀,一路划过蛟身。


    黑蛟顿时皮开肉绽,鲜血像河水一样淌了下来,和毒液反应着,腐蚀沸腾不已,又灼烧更深的血肉。


    场面血腥不已,长吟撕心裂肺,经久不绝,叫人听了便觉痛苦不已,仿佛破刀剖腹的是自己。


    众人一时看愣了,黑蛟绝望而痛苦地嘶吼着,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心底里生出一股狠劲,顶着血流成河的身躯,像只老鹰一样以四爪狠狠钳住巨蟒,再一口咬住蛇首。


    画面原始暴力,野蛮血腥。


    巨蟒嘶叫不已,一时间却也难以挣动。


    钱备一声怒吼:“四方阵!”


    众人回身,闻声而动,分列四方,以各大掌门为首,施法布置结界,困住蛟龙和巨蟒。


    这是祁有为和他们商量过的结果。


    她说,困住巨蟒,再施术以火烧。


    今日战斗下来,火术对巨蟒是最有效果的。


    布阵之际,毒素扩散得很快,黑蛟心知大限已至,穷途末路时,心中涌出一股要毁灭天地的狠绝,怒吼道:“今日我活不成,你这蛇妖也别想好过!既要赴黄泉,怎么也要拉你一起下去——”


    黑蛟的吼声震耳欲聋,激得人心惶惶,定力不足的,早已从嘴角洇出血沫。


    他瞪着黄瞳,目眦欲裂,眼眶似乎都撕开了,汩汩热血流了出来,好不瘆人。


    终于,在一阵滔天怒哮中,四方阵成行,而黑蛟也突兀地息了声。


    伏麟气绝。


    在确保祁不为暂时无虞后,祁有为便加入仙门之列。


    巨蟒困于阵内,想要挣脱,却被黑蛟死死扼住。后者身躯已经僵硬,却仿佛凭着报复之心,死后也要拖住他。


    能施火术者位列四方,余人则输送灵力。


    四方阵内顿时烈焰滔天,视野随着热浪波折扭曲,祁有为恰好站在易张稚身旁,发觉他的术法与众人不同,火焰更为纯粹,颜色更深。


    巨蟒剧烈挣扎,守阵之人从体内逼出更多灵力压制住,有人唇角已经渗了血。


    恰逢巨蟒仰起蛇首,口齿开合,易张稚当即变幻手势,炽热如血的火流升入空中,再笔直俯冲,几股火流纠结缠绕,烧灼空气,塑成火龙,悉数没入巨蟒口中,瞬间吞没了他的嘶吼,痛苦从猛烈收缩的竖瞳里迸发出来,令他身躯不由得僵直了。


    紧接着,巨蟒爆发出无比剧烈的挣扎,甚至挣脱了黑蛟束缚,全身胡乱而猛烈地撞击着四方阵结界。


    这番动静把祁不为弄醒了,他强撑着走向四方阵,想要助阵。


    巨蟒越挣扎,越令他们人心惶惶。


    终于,在蛇首又一次冲撞四方阵后,蓦地仰颈,然后摇摇摆摆地坠落,把地面砸得震动几下。


    半途中,祁不为停住,凝神望着四方阵。


    众人一时惊疑不定,不敢断定那巨蟒是死是活。


    易张稚却不得不收了手,这一招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灵力,呛出一口血,趔趄时被祁有为扶住胳膊。


    她眉头拧起来:“还好吗?”


    易张稚刚要抹掉唇边血迹,手伸到一半却难以动弹了。


    惊恐在人群中爆发出来。


    “我动不了了!”


    “我的灵力用不出来!”


    “呃……身体好痛!像刀割一样!”


    不知何时,地面出现纵横交错的白光,犹如一张网,织网向四处延伸,从地面到岩壁,再到洞顶,仿佛一个巨大的鸟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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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张稚体内猝然爆出尖锐剐蹭般的痛楚,他双腿脱力,不禁倒在地上。而下坠过程里,又像是落进了细密排列的鱼线中,把身体切割成一块块碎肉。


    他带倒了祁有为,她扑在易张稚上方,在凌迟般的痛苦里,看见他血色尽失,双目紧闭,口中是压抑过的闷哼,紧接着七窍流血。


    “……易张稚?!”祁有为惊呼,“不要用灵力,放松身体,尽力压制灵力的运转……”


    也许是他先前压榨了太多灵力,在樊笼阵里反应才如此剧烈。


    这时,人群又掀起一阵惊恐。


    “四方阵……没了!”


    祁不为跪在地上,体内犹如刀剐,这般痛楚不算陌生,也实在不算熟悉。


    他撑着一口气,费力瞥了四周,原来樊笼大阵外显后,是这种样子。


    他又忍着剧痛,僵硬地转过头。


    匀丘信步走来。


    余人也发现了他。他过于安静,众人酣战时,几乎忘了他,如今才发现这妖怪比彼当更恐怖,居然压制了所有人的灵力,心中不禁布满绝望。


    匀丘戏谑地看着四方阵中几乎僵死的巨蟒:“真是难得看你如此狼狈。”


    话落,就在四方阵周围的人瞪大了眼睛,神色异常惶恐,刚刚蛇尾好像动了!


    匀丘继续道:“你看不起那头还没化龙的黑蛟,但如果没有他,你也不会伤成这样。”


    说话间,匀丘像是才注意到祁不为,眸光沉了沉,抬手指向他:“你躺好了,就先取他的项上人头。”


    如果不是祁不为,他的护身阵法根本不会裂。


    “好……”巨蟒口中传来含糊之声。


    所有人骤然冷汗直流。


    匀丘嘴角荡开,又蓦地僵住。


    此时实在算不上安静,众人被吓得一惊一乍,而巨蟒重伤之下,喉咙里也冒出沉闷沙哑的嗬嗬喘气,偏偏一片嘈杂中,他身上响起了十分细微的噗呲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头一看,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只见心口透了一把长剑,鲜血淋漓。


    匀丘缓缓扭头,僵硬得好像千年的尸首,目光漆黑瘆人。


    身后,易辛手执不思量,一剑把他捅穿了,而她脖子上干干净净,毫无割喉的痕迹。


    “你……”匀丘才说一个字,便感到了迟来的痛苦,体内仿佛针扎,又像雷劈,尖锐的痛过电般迅速蔓延全身。


    被不思量刺中,便会痛苦万分。


    “你……你没死……”


    匀丘话语断断续续,因为体内的生气正在流逝。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场变故,不明白易辛为何死而复生,又为何不受樊笼大阵影响。


    祁不为面朝匀丘,看不清挡在身后的易辛,但望着那把透体而过的不思量,目光忽然奇异的亮。


    险招奏效了!


    按照匀丘是妖丹的假设。


    必须先破匀丘的护身之法,这里最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是彼当。所以祁有为借来铜鸾镜。


    一旦失去防御,匀丘和彼当一定会率先除掉能够伤害他们的人——易辛,她是这里唯一没有修行的凡人。


    易辛是诱饵,也是佐证。彼当起初不杀她,是因为没把她放在眼里,等她成了威胁,便要除之而后快。这里这么多人可以杀,彼当一直是玩弄态度,忽然坚决迅猛地杀掉易辛,便从侧面证明了匀丘是妖丹的假设。


    祁不为在使用铜鸾镜前,便用术法化形出假易辛,而真易辛和不思量都在她腰间的乾坤袋里。


    这时乱斗中,没有护身大阵的匀丘站在死人附近最安全。


    其中自然还有一个变数,彼当!


    杀匀丘必须一击即中,所以要困住彼当,让他支援不及。


    等到匀丘使用樊笼大阵,场上所有人无法行动,如此一来,匀丘和彼当都松懈下来,这是杀匀丘的最好时机!


    铺天盖地的白网已经消失,祁不为踉跄起身,挪了几步想要走向易辛,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


    视野中,易辛背在阴影里,眼眸一片黑,握住不思量时,恍觉冷漠无情。


    这一幕猛地拍在祁不为天灵盖上,寒气瞬起,他禁不住有些打颤,仿佛从旁观的角度,看见了易辛当年如何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