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626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在被寒风吹掉左肩上半截围巾的那一刻，祁誓郑重地在心里把这一天列为了他人生中少有的受难日。


    继被迫早起、莫名其妙的课程以及突然关停的演出后，他又在几百人面前唱跳表演了儿歌。要知道上一次他表演这首歌，还是在幼儿园。


    更别提现在，他正被爱丽丝拽着狂奔在海洋乐园的园区大道上。


    现在奔跑的速度对他来说并不辛苦，但骑士大人的心情很辛苦。


    活了二十八年，他跑过很多次，但几乎都是追捕别人，像这样仓皇逃跑……还真是人生第一次。


    “快快！”


    隔着大衣袖口拉住他手腕的女孩跑在前一步的位置，灰色运动服并不防风，她一边跑一边忍不住瑟缩地抖。


    见他速度有所降低，她立刻回头央求。


    女巫小姐白皙的脸庞被风刮得通红，尤其是鼻尖，幽深透绿的眼睛从他肩膀后看去，还在躲躲闪闪地确认有没有人追来。


    语气很急，但全是讨好。透着一股子心虚。


    “爱丽丝，没有人在追我们。”


    骑士大人从容地单手捞起荡到腿弯的围巾，目光平静。


    爱丽丝现在一看到他那头流浪汉般的卷发就头皮发麻，她目前唯一确定的是：越多人看到骑士大人现在的样子，她的小命就越危险了。


    等等……


    刚才还不肯停下脚步的女巫小姐忽然地急刹车，明显地眼睛一亮。


    骑士大人跟着她猛地刹停，要不是常年锻炼出了稳定的核心，恐怕就要随着惯性扑上她的后背。


    “你在看什么？”


    祁誓不理解地跟着回头。


    他手腕一空，刚才还在身边的人已经如一只离弦的箭矢般冲了出去。


    爱丽丝迅速跑到园区门口租玩偶服的小摊边，付钱，拿货，一气呵成。


    一分钟后，她带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和一只黑色的口罩回到骑士大人面前。


    “喏。”她踮起脚，单手把帽子扣上他的脑袋。接着把黑色口罩递给他。


    “还是带上这个回家吧，这样安全一点。”


    事实证明女巫小姐的策略对也不对。


    有口罩和帽子的掩护，他们的确顺利到了地铁站，但问题是，祁誓受到的关注好像不减反增。


    他五官本就贵气精致，被口罩遮挡下半张脸，本就出众的眉眼反倒更显眼了。纯黑色鸭舌帽加上他浑身那股说不清的气质，反而比大剌剌露出整张脸更招眼了。


    就连同个站台等车的小女孩也偷偷拉了拉妈妈的手，用自觉很小声的声音问：


    “妈妈，旁边的帅气大哥哥为什么要带帽子和口罩呀？”


    “笨，当然是因为他是明星！”小男孩撇嘴。


    “妈妈，哥哥又欺负我！”女孩撒娇告状。


    这声音耳熟，爱丽丝侧头一看，果然是刚才坐在她旁边看演出的小女孩。


    爱丽丝正想伸手跟她打个招呼，才从祁誓身后弹出脑袋，立刻愣住了。


    脸熟，这小男孩怎么也脸熟。


    还没等她想起来为什么眼熟，男孩先一步看见了她的脸，兴奋地拽着爸爸大喊：


    “女巫姐姐！”


    叮——


    爱丽丝脑子里的警钟哐当一下敲响。


    她想起来了，这不是在巷子里看到她用清洁魔药那小孩吗？


    “完蛋！”


    好在地铁及时到站，女巫小姐拉着祁誓就往车上跑。


    要上这班专列的人不多，地铁很快开离站点。爱丽丝偷偷回头看，只看到男孩指着驶离的车厢激动地说着什么。


    “就是她，爸爸妈妈，她是我上次跟你们说的女巫姐姐！”


    “女巫姐姐肯定是有什么秘密任务才来这里的，说不定……说不定是来找什么神秘的魔药原材料的。”男孩说得手舞足蹈。


    女巫小姐看不懂口型，但总之不会是什么有利于她的话。


    ——都当他在说胡话吧！上帝，算我求求你了！


    爱丽丝虔诚地祈祷。


    祁誓顶着车厢上若有若无好奇的目光，视线无奈地从身边双手合十的女孩身上离开。仅用一秒，心里很坦然地接受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受难日，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平安度过了地铁的路程，出站的时候，一阵熟悉的古典钢琴音乐的铃声响起。


    “喂。”


    骑士大人拉低了帽檐，停下脚步。


    “喂，骑士大人吗！终于联系到您了，”电话那头的男声听起来很崩溃，“公主殿下又又又又被恶龙抓走了，人都快出王都了！”


    感觉到祁誓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爱丽丝尴尬地放下自己捂着耳朵的手。


    都怪对面声音太大，她好像又被迫知道了什么机密信息。


    “知道了。”祁誓轻嗯了一声，“我会尽快赶过去。”


    “我可能，现在要赶回去加班了。”骑士大人转身看了一眼小区的方向，朝她解释。


    他挂断电话后，看起来神色有点纠结。


    爱丽丝尴尬地偷瞄了一眼他的黑色鸭舌帽，纠结了一秒，招手示意他蹲一下。


    他一弯腰，女巫小姐立刻以光速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不是故意的，呃……我是说这都是有原因的。”


    爱丽丝摸完立刻举起双手，用一种投降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揭下他的帽子。


    暗紫色的光芒一闪而逝，见骑士大人的发型已经恢复了出门时候的样子，她这才松了口气。


    “恢复原状了，但是以防万一，帽子还是带上吧。”


    爱丽丝把帽子递还给他。


    祁誓看不见自己的发型发生了什么变化，但透过路边广告牌玻璃窗的反射，他似乎看见了一抹暗紫色的光芒。


    亮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上一闪而过，像是单只炸开的烟花。


    “嗯。走了。”


    他转身离开时还甩下一句话。


    “原因，就等我回来再解释吧。”


    女巫小姐绝望地捂脸，倒是错过了某人嘴角得逞的笑。


    ……


    帝都远郊，城际公路边。


    应急车道上一前一后停着两台昂贵的轿车，一台银色，一台黑色，只不过现在两台都有点面目全非那意思。


    “怎么不骑你那只老古董的黑马来了？骑—士——大人。”


    男人砰地一下甩关上银色轿车驾驶座的车门，抱臂靠在扭曲的前盖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镶着红宝石的腕表，表盘显示的时间让他不悦的皱眉。龙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同角角冒了出来，显示着主人无处发泄的坏心情。


    “砰—”


    黑色轿车的车门被轻轻关上。


    祁誓拉上口罩，从驾驶座出来。一举一动仿佛被杖量过，几步来到银色轿车的后座。


    “公主殿下。”骑士大人抬起小臂，冷白的指节轻敲车窗，从头到位没有分给恶龙先生一丁点的目光。


    “殿下，您该回家了。”


    祁誓重复着这句他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话，甚至熟练到连语调也没有丁点的变化。


    “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靠在前车盖边的男人，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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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抡起拳头就朝他面门砸过来。


    “龙傲天！”


    后座的车门打开，一张嗔怒的脸从车门中钻出来。


    “你今天有些太无礼了。”


    公主殿下的声音如同最强劲的禁令，龙傲天的拳头瞬间收住，表情古怪的扭着手腕看她。


    “你为了他喊我什么？”


    “mary，你会明白你是错的。”


    龙傲天的眼中满是烈火。公路远方是帝国集团源源不断的车流，他死死地盯着公主几秒，最终讥讽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疾驰离去。


    银色的轿车在城际公路上划过一道银光，如同夜色中的一抹流星。


    公主殿下目送“流星”消失，才低着头转身道。


    “我们走吧。”


    车队近在眼前，祁誓替她拉开车门，自己却没有上车。


    “你不走吗？”公主殿下对他向来没有太多耐心，他太优秀，从小到大得到长辈的夸奖总是越过她。


    “不走我可就走了。”


    她没有坐后座，而是转身上了驾驶座。


    祁誓不知道她又在发什么疯，他现在并不想和她吵，只想尽快回家，兴许还能赶上小区门口那家炸鸡柳收摊的点。


    本打算直接借车队的车离开，想起爱丽丝的话，又挣扎着去敲车门。


    “扣扣——”


    车窗摇下，公主殿下满脸玩味地捧着脸，手肘靠在方向盘上看他。


    “下午的约会怎么样？”她抢先开口。


    “什么约会。”祁誓不喜欢公主这种轻浮的语气。


    公主殿下哈哈大笑起来，动作间不小心打了好几声喇叭。


    “我必须得提醒你，收留一个女巫，就算是集团的骑士长也不是小事。更别提……你身上的诅咒。”


    她用手指抹着眼角笑出的眼泪，收敛了玩笑的语气。


    “几代人都无法解决的事，你觉得她一个年轻女巫能帮你？”


    “闭嘴——！”


    祁誓深呼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一道金属光的抛物线闪过。


    公主殿下话音才落，就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一串车钥匙。


    “失礼。”他扶着帽檐低头致歉，紧绷的唇角却看得出并非真心。


    “我应该向国王殿下建议，让您去重修淑女的课程。”


    说完，骑士大人转身丢下人和车，朝回程的方向迈步离开。


    “好多年没见过这家伙露出这副表情了……”公主殿下扒着车窗轻笑，“那就，祝你们好运吧。”


    “至少要比我和Romeo好运一些吧。”


    ……


    赶回小区门口的时候，半条街的店铺都已经打烊了。


    幸运的是，骑士大人最后还是喘着粗气赶上了炸鸡柳的老板收摊的点。


    “老板，来一份鸡柳。”


    鸡柳老板原本要收摊，老远见他跑过来，就笑眯眯地停下动作等他。


    “好嘞，一份鸡柳，变态辣不要五香粉对吧？”


    兹拉兹拉的热油声一响，炸物霸道的香味就不断地飘散出来。


    “嗯。”祁誓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被不远处冒着热气的小摊吸引。


    糖炒栗子香甜的气味随着热腾腾的白烟飘过来，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这栗子的颜色和爱丽丝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


    骑士大人的目光穿过透明玻璃落在不锈钢盘子里刚上锅的栗子上，半天没回神。


    半晌，他回过头朝老板道：


    “还是微辣吧。”


    不然爱丽丝估计又要狂灌着冷水控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