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是不对的。”李秀云又重复了一遍，“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也许那段经历会让你变得冷漠，但这并不是在面对一条人命应该有的态度。”


    “王妃是你的妻子，你作为她的丈夫，在她被人算计的时候，应该站在她身边，我知道你可能不是很爱她，但最起码的，你应该承担起对她的责任。”


    李秀云尽量把话讲得很明白，她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拗口的大道理，但她就是觉得，顾元承这样做是不对的。


    顾元承用一种颇为新奇的眼神看向她。


    但他没有向李秀云解释什么，过去那些不堪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或者这双眼睛真切看到过的事情。


    顾元承只是说：“李姨，能查明事情的真相，已经是我能够做出的唯一一件对她负责的事情，你可能不太清楚当年发生的事……”


    李秀云毫不犹豫打断他：“停，我知道当年你们发生的事情，孙嬷嬷给我补过课。”


    冯氏不是他一开始选定的妻子，但不管怎么样，他们现在已经成婚好几年，李秀云朴素的道德观让她觉得，在面对妻子被人下药这样的大事，顾元承的反应不应该这样平淡。


    “难道嫁给你是她用了什么阴谋诡计吗？”李秀云反问道，“我知道的可不是这样。”


    顾元承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孙嬷嬷，孙嬷嬷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对，您说的不错。”顾元承缓缓说，“原本我该娶冯氏的姐姐……她长姐名满京城，冯氏如何能够与之相比？”


    许是头一次跟旁人说起这些事，顾元承话语中难掩刻薄，“她算什么东西，冯家求到母后面前，说自家长女福薄，订婚后病得起不来身，央着母后退婚……我知道，他们瞧不上一个对皇位无意的皇子，那又怎么样，有这样的岳家，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好事。”


    他的声音平淡极了，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


    “不嫁就不嫁吧，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他冯家女，我贵为皇子，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偏偏冯家舍弃不下皇子妃的尊贵身份，强塞了冯氏给我，李姨，我如何能对她宽容以待？”


    那时候父皇的身子已经不算太好了，顾元承并不想父皇病着，还为自己的事情操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娶了小冯氏。


    他不会因为过去的事情给冯氏脸色看，但也仅限于此，父皇要用冯家，皇兄也要用冯家，顾元承知道自己应该咽下这口气。


    李秀云平静的看着他，说：“那冯氏有做错什么吗？”


    整件事情中，顾元承无辜，冯氏难道是罪有应得的那个吗？


    她的姐姐不愿意嫁给皇子，她的父母为了姐姐去求皇后，又贪图皇子妃的荣膺，把本该跟这件事无关的她嫁了进来。


    可是整件事里，冯氏做错了什么呢？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仅仅是因为“不是父母宠爱的小孩”，便将她推到这一地步，李秀云觉得她很可怜，父母不爱，丈夫也不喜欢她。


    这是时代放在冯氏身上的一层枷锁，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无能为力，如果在现代，她可以离婚，可以给自己争取一条康庄大道，但是在古代，她什么都做不了。


    顾元承摇摇头：“李姨，冯氏没有做错什么，大约我们夫妻缘浅，您说的也许很有道理，但放在我与冯氏身上并不合适。”


    他说完就起身离开，没有再对李秀云说任何话。


    李秀云沉默地看着顾元承离开，室内静得吓人，孙嬷嬷说：“奴婢知道夫人是一片好意，只是过去发生了太多事情，王爷心里的坎儿还没过来，所以……”


    李秀云看着她，孙嬷嬷习惯了低头，李秀云只能看到她浓密的头发，和发上簪的银钗子。


    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应该是这样，孙嬷嬷，女人这一辈子很不容易。”


    孙嬷嬷静静听着。


    “我年轻的时候，日子很穷，好在我家那口子照顾我，粗活重活自己闷头干了，那时候日子是真苦，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肉，但现在想想，我却不觉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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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我夫人，我算哪门子夫人，真要是计较起来，我连到你面前磕头的资格都没有，太穷了，冬天舍不得多买两块煤，一家三口冻得瑟瑟发抖。”


    “回想起来，却真不觉得苦，为什么呢？”


    孙嬷嬷摇摇头。


    她虽是为奴为婢，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娘娘受宠，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点不起煤炭。


    宰相门前七品官，孙嬷嬷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底层。


    李秀云继续说：“后来我闺女读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叫有情饮水饱，我想那个时候我大概就是这样。”


    “家里舍不得吃肉，逢年过节吃一次，大块的肉一定是在我碗里，他的碗里却是满满的萝卜白菜，还笑着跟我说，萝卜白菜好吃，有肉味。”


    “冬天天冷，他提前给我灌好热水袋，把被子暖好，让我一进被子就热腾腾的，冻不着。”


    也许是想到过去发生的事情，李秀云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之中。


    “我不是顾元承，也不是冯氏，不知道他们夫妻怎么会这样，但我过去的经历告诉我，这样是不对的，夫妻之间本来就应该相互扶持，互相体贴，不然为什么要结婚呢？”


    总不能结一次婚，就是为了给自己找气受。


    她虽然急着让女儿结婚，却是真心想要她能找到一个能互相扶持的人，为女儿筛选的相亲对象，不说事业有成，最起码不会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女儿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很辛苦。


    她虽然有养老保险，不用女儿多费心赡养她，但是当年的意外之后，李秀云就跟老家的亲戚断了联系，李雅欣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没了联系。


    她不想等自己走了之后，李雅欣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亲人也没有。


    那太孤单，也太寂寞了。


    孙嬷嬷一生未嫁，但在贵妃身边伺候那么多年，很有几分见识，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说：“李夫人言之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