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作品:《始乱终弃贵公子后》 顾秋水站在门内,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些看呆了。听闻陈岘唤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人往屋里请:“快请进。”
陈岘进屋,掸了掸肩头雪花,脱下身上狐毛大氅,搁置在一旁。
“用过午膳了么?”他问道。
“还未,正打算叫人传呢。”顾秋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
陈岘点点头:“正巧,我也未曾用过。”
他微微侧过头来,直视着顾秋水:“若不介意,便一道吧。”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他今日路过这里,本就是来吃饭的。
顾秋水心头一跳,面上倒是镇定如常:“自是不介意的。春喜,去吩咐小厨房,再多添几样菜来。”
春喜应声退下。
于是屋里只剩他二人。炭火噼啪轻响,衬得四下格外静谧。顾秋水走到窗边,将窗户掩小了些,只留一道缝隙,容些许天光与雪气透入。
陈岘踱至她身侧,也望向窗外。雪片纷扬,庭中草木尽覆银白,世界一片洁净安宁。
眼前景象如此美好,竟让顾秋水生出一种幻觉来,仿佛昨日夜里的惊心动魄、血腥算计,都只是遥远的一场梦。
“这雪下得甚好。”陈岘忽然开口道。
柔和的嗓音自顾秋水头顶上传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微仰起头看他。男子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清隽异常,睫羽上一点未化的雪晶,将他眉眼衬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与深沉,倒添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她看得有些出神,陈岘却似有所觉,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之时,顾秋水忙错开视线,耳根微热。
好在春喜很快领着人摆好了膳桌,色简单而精致。一碟胭脂鹅脯,一碗陈岘爱吃的火腿鲜笋汤,一道清炒豆苗,并两小碗晶莹的米饭。
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最后一丝寒意。
二人相对而坐,默默用膳。偶尔筷子在碗中相触,亦或目光于不经意间交汇,然而下一秒便又迅速分开。屋内暖意融融,食物的温热、炭火的烘烤,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让顾秋水脸颊始终染着淡淡的绯色。
陈岘吃得慢条斯理,举止优雅。
碟子里还剩最后一块鹅脯。
顾秋水在心里纠结了好一阵,还是放弃了对它下手的想法。
还是矜持些吧。
低头抿了口春桃盛好的汤,再抬头时,一块鹅脯便递到了她面前。
陈岘夹了一箸鹅脯放入顾秋水碗中,动作极其自然:“你太瘦了,多吃些。”
顾秋水看着碗中那块鹅脯,怔了怔,才低声道谢。
鹅脯入口,咸香鲜美。
饭至半酣,陈岘忽而抬眼,看着她问道:“昨夜,你可还害怕?”
顾秋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想起黑暗中扭打的人影,没入胸膛的匕首,柳如絮绝望又决绝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揪紧的心。
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但最后印刻在脑海中的,只剩下陈岘带着她飞檐走壁时,怀中传来的温热与令人安心的气息。
顾秋水轻轻摇头:“当时其实是极怕的。但后来,倒也就慢慢不怕了。”
陈岘看着她,眼底深处似有极淡的笑意漾开,如雪落寒潭,涟漪轻起。
“那就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锦书的身影出现在门边,面色有些凝重。
陈岘放下筷子,对顾秋水道:“我出去片刻。”
他随即起身走向门外。锦书附耳低语了好一阵。顾秋水虽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见陈岘的背影明显一僵,脸色也慢慢阴沉下来。
不多时,他回转屋内。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眸光比方才冷冽了些。
“怎么了?”顾秋水忍不住问。
陈岘坐下,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头发寒:“胡文德发现那两人的‘尸体’了。他已命人将尸身拖出城外,寻乱葬岗掩埋。另外,还派人去那库吏生前住处翻查搜刮,不留半点痕迹。”
顾秋水心头一紧。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闻胡文德如此草菅人命、行事狠辣,仍觉浑身发冷。她看向陈岘:“那,柳姑娘她?”
“线人说,两具‘尸首’皆被拖走,那她假死之事应当是成功瞒天过海,未被胡文德发现。”陈岘淡淡道,“我已安排人手暗中盯着,若有机会,便将她换出。”
顾秋水稍稍松了口气,可心中依旧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碗中剩余的饭菜,忽然失了胃口。
沉默片刻,她忽然想起一事。
穿林风韩进给她的那块令牌。
之前她心中顾虑颇多,这些日子又变故频生,她几乎要将此事忘了。如今胡文德步步紧逼,陈岘查案显然已触动其要害,西山寨那帮山匪,或许也能成为破局的助力之一。
只是,将令牌交出,便意味着她彻底将自己与陈岘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再无退路。甚至可能卷入更深、更险的漩涡。
她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碗口,心头挣扎。
陈岘似是看出了她有事要说,于是打出了本欲离开的念头,也并未催促,只静静看着她,耐心等待着什么。
窗外雪落无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顾秋水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快步走到床前,从床下摸出一块黑铁令牌来,推到陈岘面前。
“这是……?”陈岘目光落在令牌上,眉梢微挑。
“前些日子绑架我的人,并非全听胡文德驱使。”顾秋水声音清晰起来,“他们是西山寨的山匪,为首的二当家‘穿林风’韩进,因不满胡家盘剥过甚、分赃不公,有意倒戈。这是他交给我的信物,说若你有意,他可与你做笔交易。”
陈岘拿起令牌,仔细端详。虎头纹样虽模糊,却透着一股草莽悍气。
他抬起眼,看向顾秋水:“你信他?”
顾秋水抿了抿唇:“当时情境,他若要害我,或灭口,轻而易举。但他选择放我走,还留下这令牌。至少,他想赌一把活路的心思,应当不假。”
陈岘把玩着令牌,沉吟不语。
良久,他缓缓收起令牌,看向顾秋水,唇角勾起一抹淡却真切的笑意。
“这令牌,我便收下了。”
“秋娘,”他忽然唤她,声音低沉柔和,“多谢。”
顾秋水被他唤得心尖一颤,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垂眸盯着桌沿,轻轻“嗯”了一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似要将天地间一切污浊与算计暂时掩盖。而在这暖室之中,某些东西却悄然破土,无声滋长。
陈岘携着令牌离开小院,顾秋水一人独自发了会儿愣,起身将门轻轻掩上。
-
陈岘携着令牌离开小院后,并未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前院。
风雪依旧,他立在廊下,沉默地望着漫天飞絮,脑海中思绪翻腾。
西山寨,穿林风,韩进。
若此人真如顾秋水所言,与胡家早有龃龉,倒不失为一枚可用的棋子。山匪盘踞西山多年,对胡文德私下那些不见光的勾当,恐怕比官府知道得更早、更细。
只是,与虎谋皮,须得慎之又慎。
他唤来锦书,低声吩咐几句。
当夜,雪稍停,月色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四野俱暗。陈岘只带了锦书与另外两名心腹好手,皆着玄色劲装,悄然出城,直奔城外南郊的荒坟岗。
按柳如絮所说,其母墓地位于南郊一片野竹林外边。
夜黑风高,林中竹影幢幢,风声过处,如鬼哭呜咽,叫人毛骨悚然。
陈岘步履沉稳,手中提着一盏光线极微的羊角风灯,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细细辨认方位。
自东向西,第十八根竹子。
竹子高耸挺立,竹身冰凉湿滑,覆着一层薄雪。陈岘蹲下身,以匕首小心掘开竹根处的冻土。泥土坚硬,挖掘十分困难。
约莫一刻钟后,匕首尖端触到一物,发出沉闷的“咔”声。他动作放得更轻,慢慢将周围泥土清理开,露出一个以油布层层包裹的方正物件。
取出,入手颇沉。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不起眼的樟木匣子,打开匣盖,借着风灯微光,可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并数封书信。
陈岘取出册子,随手翻了几页。墨迹深浅不一,字迹歪歪斜斜,横不平竖不直,排版也歪歪斜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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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当正是柳如絮的手笔。
其中所录,除胡文德任内历年贪墨的银钱数目、时间、经手人外,竟还有几笔与京中某些官员往来的记录,虽语焉不详,但所指已足够惊人。那些书信,则是胡文德与一些绸缎商人、地方豪强的密信往来,其中不乏威逼利诱、分赃约定的内容。
寒风卷过竹林,陈岘面色冻如冰霜。他将账册书信重新收好,放入怀中贴身藏妥,低声道:“走。”
几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翌日,雪后初霁。路面冰冻,街上几无行人。
阳光透过云层,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金光。陈岘踏着晨光,径直去了顾秋水院中。
顾秋水刚起身不久,正对镜梳妆。猛然从镜中瞥见陈岘身影,忙转过身:“你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陈岘点头,自怀中取出那樟木匣子,置于桌上:“东西取回来了。”
“昨夜可有睡好?”顾秋水关心道。
“尚可。”陈岘略一沉吟,又补充道,“有劳你担心了。”
顾秋水却并未听清后面那句话。看到那账本,她便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走到桌边。
陈岘打开匣子,将账册与书信一一取出摊开。顾秋水先拿起那本手抄账册,仔细翻阅起来。
暖炉里炭火正旺,偶尔噼啪一声。屋外万籁俱寂,连鸟声虫鸣也听不见。阳光斜斜照入,将二人身影染上模糊的金边。
顾秋水一页一页翻看着那账册,指尖顺着墨迹一行行划过,看得极慢,有时还忍不住蹙起眉毛。她虽年轻,但自幼随父经商,对账目数字有着天生的敏锐。这本账册表面记录的是织造署采买丝料、支付工银等日常开销。
“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页,朝陈岘解释道,“腊月购入湖州生丝一千五百斤,单价记录是每斤一两二钱。这价格,比市价高出近三成。若说是上等精品丝,或许勉强说得通,但同一批记录后面,又有‘修补旧机’、‘染料溢耗’等项,额外支出了近五百两。这些名目含糊,数额却不小,像是特意做出来平账的。”
她又翻到另一处:“还有,每年春夏两季,都有数笔‘特别进献’、‘节敬往来’的支出,动辄上千两,只写‘送京中’,却无具体受者名讳。这恐怕就是柳姑娘所说的,与上峰往来的证据。”
陈岘静立一旁,听着她条分缕析,眼中掠过赞许之色。他昨夜已粗略看过,所疑之处与顾秋水所言大致相同。
“最关键的,可能是这个。”顾秋水翻到账册后半部分,那里记录着历年退回重织的云锦所拆出的丝料,“账上写‘拆丝回库’,但你看回库的数量,与之后新织消耗的丝料量,对不上。尤其是最近这两年,回库的丝料数目虚高得厉害。我猜……”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陈岘:“胡文德很可能用了次等丝,甚至霉变丝,掺入贡品之中。退回的‘残锦’拆出的好丝,其实远少于账目所记,多出来的数目,就是他们用来填补次丝缺口的假账。而真正的好丝,恐怕早就被他们私下倒卖,中饱私囊了。”
陈岘脸色也不自觉地冷下来。织造署的贡品,尤其是云锦,乃御用之物,以次充好,欺君罔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胡文德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此外,”顾秋水拿起那几封密信,“这些信里提到几个名字,像是金陵城里与胡家往来密切的绸缎庄。其中有一家‘丰裕号’,我爹以前提过,背景不太干净,专做些以次充好、走私水货的买卖。胡文德若要将那些私吞的好丝变现,或采买次丝,这些铺子可能就是渠道。”
她将账册和信轻轻放下,叹了口气:“账目做得再漂亮,实物对不上,终究会露马脚。胡文德这些年能瞒天过海,一是上下打点得好,二是织造工艺复杂,外人难以窥探其中关窍,三恐怕就是真到了万不得已时,便如这次绑架我一般,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让人知难而退。”
陈岘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分析得在理。但这些仍是账面上的推断,若要坐实,还需更硬的凭证,尤其是次丝来源、倒卖渠道这些关键。”
二人双目相对而视,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名字:韩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