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作品:《当我绑定亲妈系统后

    颜真卿守在这条北上必经之路上,已经等了好些时日。


    安禄山叛乱初起时,河北各郡望风而降,独他时任平原太守,暗中修缮城池招募士卒,在叛军声势最盛时,第一个举起反抗大旗。


    他联络堂兄颜杲卿,兄弟二人互为犄角,牵制了叛军大量兵力,为大唐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后来常山失陷,颜杲卿一家三十余口惨遭屠戮,他被推为河北盟主,辗转苦战,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麾下士卒不足两千,粮草断绝,他也未曾想过投降。


    再后来,局势越发混乱,他听说了马嵬坡的剧变,听说了上仙降世、杨玉环弑君、太子毙命,也听说了她入主长安,又听说了她抛下长安,只带五千兵马北上。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传入他耳中时,早已面目全非,但他知道,这位传闻中的仙女娘娘,真的在向叛军盘踞的河北而来。


    所以,他等在这里。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位搅动了整个天下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究竟意欲何为。


    这天晌午,斥候来报,一支约五千人的兵马正沿官道北上,打着“金吾卫”的旗号,为首者是一女子。


    颜真卿整理衣冠,带着数名亲随,径直来到了官道中央,尘烟渐近,马蹄声隆隆,这支金吾卫在他前方百余步处缓缓停下。


    只见女子策马出列,缓缓上前。她在他面前数步勒马,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唤了一声:“颜大人。”


    颜真卿躬身,郑重行礼:“臣,颜真卿,见过贵妃娘娘。”


    “我已经不是贵妃了。”杨玉环否认。


    颜真卿直起身,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她身后的军阵,又看回她:“娘娘此去北上,是要平叛么?”


    “自然。”


    “平叛之后呢?”颜真卿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杨玉环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颜真卿看着她的神色,却是不明,于是开口问:“如今,先帝之子李英已在灵武登基,承继大统,先帝之弟李璘,虽在长安僭越登基,然终究是李唐宗室。娘娘既为仙女降世,救苦救难,平定叛乱后,不知属意辅佐哪位李唐宗亲,以正乾坤?”


    这话一出,气氛骤变。


    薛荣脸色一沉,手已按上刀柄,眼中杀机迸现,达奚瑜眉头紧蹙,看向颜真卿的目光也冷了下来,周围士卒也纷纷握紧了兵器。


    这老匹夫,什么意思?


    杨玉环是知道颜真卿的,他是位俊才能臣,亦是忠勇之辈,故而有几分尊敬。可她看着眼前这位以刚直忠烈闻名天下,此刻却拦路问出这般问题的老人,有些想笑,又觉得无奈。


    “颜大人,”她缓缓道,“所以你这位李唐的忠臣,守在这里,是来劝我归还帝位?”


    颜真卿面色不变,坦然道:“非也,娘娘如今并未身居帝位,何来归还?臣是来劝谏娘娘,既以仙力平叛,拯民于水火,事后当择贤明宗室辅佐,延续李唐社稷,如此方是正道,可保天下长治久安。”


    “择贤明宗室辅佐?”杨玉环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出声,“颜大人,李隆基是我杀的,太子也是我杀的。现在,你让我从他们的子孙兄弟里,再挑一个出来,扶上那个位置?”


    颜真卿迎着她的目光,说:“娘娘,昔日武皇也曾登临大宝,改国号为周,然晚年亦还政于李氏,复立中宗,可见神器有归,天下人心,终究思唐。”


    “想李唐立国百年,根基深厚,百姓以唐人为荣,此乃天命所向,不可轻易断绝,若女主临朝,恐非国家之福,易生内乱外患,天下之动荡,恐非百年不可平息……”


    “可见神器有归?可见天下人心思唐?”杨玉环大笑起来,“颜真卿,你不如直说,可见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男人的天下?真是可笑!”


    颜真卿沉默着,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但他挺直的脊背未有半分弯曲,他毫不在意杨玉环的嘲讽。


    杨玉环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颜真卿咽喉,冷声道:“颜真卿,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娘娘!”薛荣已拔刀出鞘半寸。


    颜真卿身后的亲随更是吓得欲扑上来,却被他抬手制止。


    面对近在咫尺的剑尖,颜真卿面色依旧平静,他缓缓抬起手,取下头上的进贤冠,捧在手中,然后深深一揖:“臣之性命,不足惜,若能以臣区区残躯,换得天下早日太平,社稷重归正道,臣,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直视杨玉环,继续道:“可娘娘,李唐百年基业,煌煌气象,非是轻易可替,百姓久受唐恩,亦难改其志。此非为一姓之私,实为天下万民计也!”


    杨玉环持着剑,她看着眼前这张苍老却坚毅的脸,看着他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


    若他是个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污吏,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之,若他是个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小人,她亦不屑多言取他性命。


    可他偏偏是颜真卿。


    是那个在叛军铁蹄下坚守孤城,兄长满门被屠仍死战不降的颜真卿;是那个散尽家财与士卒同甘共苦的颜真卿。


    杀他容易。


    但杀了之后呢?杀了一个颜真卿,就能斩断这天下所有颜真卿心中的那套道理吗?


    杨玉环忽然觉得很累。


    她收回了剑。


    颜真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颜真卿,”杨玉环恢复了平静,“你自以为忠君爱民,是一等一的忠臣。我且问你,你自守城抗叛以来,麾下士卒、城中百姓,死了多少?”


    面对这个问题,颜真卿却沉默许久,才哑声道:“大小数十战,直接战殁者,连同染病伤亡、城破罹难的百姓,不下万余……”


    “不下万余人,那我继续问你,史书上会记你颜真卿的忠勇,还是记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史笔如铁,当会记臣等守土之责、抗贼之勇,至于士卒百姓,或许,一笔带过……”


    “或许?”杨玉环逼问,“还是根本一字不提?”


    颜真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良久,才吐出两个字:“不提。”


    “好。”杨玉环点点头,“那么这一万余战死、病死的士卒百姓,他们的家眷,朝廷可有抚恤?你治下的州府,可能保其父母妻儿温饱,不受欺凌?”


    颜真卿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出痛苦之色:“朝廷自顾不暇,赏赐抚恤时有断缺,州府存粮库银,历年耗于战事,实在,实在不足周全所有遗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这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隐痛,是他忠君报国大义之下,无法忽视的鲜血。


    “所以,”杨玉环的声音又传了来,“你用这一万余条人命,铺就你忠臣良将的锦绣前程,换取你史书上的千秋美名。而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失去顶梁柱后,是死是活,是冻是饿,与你无关,与朝廷无关,与史书更无关。因为——实在不足周全,对吗?”


    “臣绝非为了前程!”颜真卿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隐现,极力辩解道,“唯有如此,才能守住这一方城池,护住这几十万百姓不被叛军屠戮!臣之心,可昭日月!”


    “我信。”杨玉环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我信你颜真卿不是为了个人前程,我也信,你确实想守住城池,保护百姓。”


    她话锋一转,又问:“可结果呢?皇帝昏聩致使叛军作乱,叛军杀来,有你这样的贤臣挺身而出,聚集百姓,以血肉之躯去抵挡铁蹄。”


    “打退了叛军,或者打不退,总之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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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然后呢?你去劝谏皇帝,皇帝或许悔改了,或许没有,但史书上,一定会记下你们这段君臣相得力挽狂澜的佳话。”


    “至于那些被叛军杀掉的百姓,那些被你,被其他贤臣当作燃料消耗掉的士卒……”杨玉环目光如刀,剜在颜真卿脸上,“他们去哪了?他们的血泪,去哪了?”


    “皇帝一句朕之过也,或者干脆连这句都没有,你们这些忠臣良将,一番痛心疾首慷慨陈词,然后,一切照旧。该死的死了,该活的继续活,该歌颂的被歌颂。”


    “颜真卿,你们自然是高高在上的。眼里看得见江山社稷,看得见君臣大义,看得见青史留名,唯独看不见,那层层叠叠堆积在你们脚下的无数无名百姓的白骨!”


    “现在,你来问我,凭什么不扶李唐宗室?凭什么女人不能坐天下?”杨玉环向前逼近一步,虽然收起了剑,但气势却比刚才持剑时更盛。


    “那我倒要问问你,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李家的江山,要用这么多百姓的血来填?凭什么他们搞砸了天下,还要我们来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然后再恭恭敬敬地把收拾好的江山,双手奉还给他们的子孙?”


    “颜真卿,你告诉我,凭什么?”


    颜真卿站在原地,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又想起来了那些他亲眼见过的破碎家庭,听过的孤儿寡母的哭泣,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用不得已、大局为重掩盖的惨状,此刻汹涌翻腾,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试图寻找理由,寻找那个支撑了他一生的“道”的基石,却发现基石之下,是森森白骨,是无声血泪。


    最终,他颓然垂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自古皆然,臣亦不知……还有何法……”


    “自古皆然?”杨玉环嗤笑一声,“所以就要一直如此?所以他们的命就活该轻贱?所以我们就该认命?”


    她不再看他,转身,背对着这位名满天下的忠臣:“颜真卿,这套说辞,我已经不想听了。”


    “念在你抗击叛军,多少保全这一方百姓,也有许多苦劳的份上,我不杀你。”


    她侧过头,对薛荣道:“给他留下一百万两银子。”


    薛荣愕然:“娘娘?”


    “让他亲眼看看,也让他治下的百姓看看,”杨玉环翻身上马,声音随风传来,“什么才叫真正的抚恤,什么才叫把百姓当人看!”


    “颜真卿,你就用这一百万两,去好好周全一下你口中那些不足周全的遗属吧!看看他们的命,到底值不值钱!”


    “也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杨玉环要走的是什么路!”


    说罢,她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率先向北驰去。


    “跟上!”薛荣虽不解,但对杨玉环的命令毫无迟疑,立刻挥手,达奚瑜深深看了呆立原地的颜真卿一眼,目光复杂,也策马跟上。


    五千人的队伍,绕过僵立在官道中央的颜真卿及其亲随,继续向北行进,这五千人走过时,每一下脚步声,都敲打在颜真卿的心上。


    亲随们慌忙上前扶住他:“大人!您没事吧?”


    颜真卿推开搀扶的手,独自站着,他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一骑当先的女子背影,久久不语。


    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一百万辆银子,几十辆大车,被沉默地留在了他面前,那个女子,那个女子……


    自古皆然?


    真的……别无他法吗?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握在掌心,用力,直至其化为齑粉。


    他究竟,守护了什么?


    又究竟,辜负了什么?


    第一次,颜真卿一直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


    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