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作品:《被厌弃的男妻》 玉清回到周宅,邓管家说这几日二叔确实来过,瞧了账本。
“他瞧账本做什么。”玉清问。
“商会要开始选会长了,约莫在拉票,到时候白州城各行业的老板都要投票,免不了要走关系。”
玉清:“二叔背靠阮家,还有银钱不够的时候吗。”
阮家风光无限,比已经凋零衰败的周家不知好了多少。
“闵少爷一死,估计二爷在阮家也...”管家欲言又止。
但玉清已经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原本周闵活着,本想着熬到老爷子死透还能拿走周家的家产,如今周闵没了,周家上一辈又早早分家,二叔没有名正言顺能继承的名头,阮家知道他没用了。
玉清淡淡笑着:“约莫这些日子二叔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想看账本便让他看吧,几个当铺而已。”
邓管家福了福身子,静默的站在他身边。
玉清就坐在老爷子院中间,这是半点西洋味道都不染的大宅门,墙角的砖石有些还是旧朝廷的产物,屋檐向上挑起,太阳光和阴影在院中有一条清晰分界线。
玉清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躺在摇椅上,阖眼养神。
摇椅轻晃,他身上兰色的长衫随着脚踝略过的微风浮动起一角,长发簪着,面色被太阳光晒的有些微红。
与其说玉清没见过自由,倒不如说他喜欢安稳。
有人说四角天是井底蛙。
井底蛙没什么不好的,玉清很喜欢在这一方天地里享受着安宁,也或许是在外奔波的时间太长太长,幼年的颠沛令他抗拒,所以他喜欢在这,从不向往自由。
摇椅轻轻晃,他抚摸着小腹部。
“赵抚。”他轻声叫。
“在。”站在一旁的赵抚弓着腰。
“我想吃点酸的。”
“我这就去给您弄。”赵抚低声说,“仙香楼的酸口鱼可以吗?”
玉清微张嘴唇,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格外柔和,像是在抚摸家中养的那条大狗似的,“你真懂我的心。”
“去吧。”
寥寥几个字却叫赵抚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给他。
玉清这样的人儿,天仙似的人儿...
他真的想不明白大少爷凭什么不要。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很好,只要大少爷不回来,将来孩子一定是会被自己带大的,少奶奶的身子这样弱,等肚子大些,走路困难,他甚至可以多搀扶些时间...
他红着脸想要起身,可□□却已经因为玉清的触碰有了反应,难以动弹,只能跪着羞愧的低头。
玉清晃了晃摇椅,感觉到跪在身边的人没走,迎着太阳略眯眼。
玉清瞧见他粗布裤腿中的异样,皱起眉头,扬起手掌‘啪’的一声抽在赵抚的脸上,“混账东西。”
赵抚局促的哽了哽喉老老实实的被打,低低的垂着头,好像要埋进了地里面。
“我不想再看见下次,收好你的心思。”玉清懒洋洋的继续晃着摇椅,“滚吧。”
“是...”
赵抚这才捂着脸慢慢的退出老爷子的院。
他陪伴在玉清身边多年,自然知道他并非平日里的那般柔弱。
在玉清的眼里,他确确实实只是个狗奴才,但给少奶奶当奴才,他心甘。
也情愿。
赵抚匆匆去买东西,玉清周围又落了清净,忽然一阵敲门声,“周少奶奶今日脾气不小啊。”
“蒋上将。”玉清听出了来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蒋遂是正经的军爷,来了周家自然不用特意的打招呼,门口看门的佣人引着他来的,正好在廊下瞧见他扇了赵抚一耳光,忍不住笑了。
他慢悠悠的走过来,佣人赶紧搬来了椅子,斟茶。
“我要离开白州一段时间,过来告诉你一声。”蒋遂道。
玉清问:“竞选商会会长就在眼前,上将这个时候临阵脱逃....”
蒋上将被他的话逗的哈哈大笑:“这可真怨不得我。”
玉清不再晃动摇椅,而是平静道,“如今商会竞选,上将与我抛开相识多年的事情不谈,我当初给您的条件也足够丰厚了,您这时候走,当初答应您的铁路,我未必能掏钱了。”
蒋遂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便威胁我,好一个翻脸不认人。”
虽然话是指责,蒋上将嘴角却勾着笑。
玉清懒洋洋的问:“那为什么走?”
白州因为有北乔军队驻扎,山匪和起义极少,是难得的稳当。
蒋遂:“我大哥死了,得回去一趟。”
玉清皱眉:“嗯?”
“今早刚接到的线报,他刚升科长就被杀了,凶手至今还没有找到。”
蒋遂带来一份报纸,上面写着蒋茂被杀的新闻。
不仅仅是被杀,而且死法也很残忍,一双手像切菜似得被片成很多片,却都连着骨头,法医说是最后一刀插在脖颈上的动脉失血而亡。
新闻上写手法残忍,连续两位地政局科长惨死,不知下一位花落谁家。
玉清脑海中浮现着出蒋茂在酒会上洋洋得意肥腻的模样。
他喃喃轻声:“死了...?”
“我和大哥虽然没什么情分,但这些事还得处理,而且深城两个地政局科长接连出问题,其中一定有蹊跷。”
“深城出煤矿,这是奔着煤矿去的。”玉清接话。
两个放贷受贿的地政局科长都死了。
“那新任的科长是...”
“原本就只有两个副科长,我大哥升职后,他空缺的副科位置还没提人,所以如今的科长便是剩下的那个副科长。”
原本并不被人看好的副科,如今倒坐收渔翁之利。
玉清在深城了解不多,但在酒会上也简单听了几句,另一位副科长一直被冷落就是因为不够贪。
“何时回?”玉清问。
“快的话半个月,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月。”
玉清点了点头:“节哀。”
蒋遂低声笑了笑:“没什么情分,哪来的哀,战场上见过多少死人了,只不过正好这回是我大哥,一想到他外头不知道多少情人等着我回去处理只觉得头疼...”
玉清也低声笑了笑:“别这么说。”
蒋遂抿了一口茶,周家的茶都是从江南运来的茉莉花茶,香不涩口。
想当年,他第一次见到玉清时,似乎就是这股茉莉味。
那时玉清第一次接手典当行,蒋遂还不是上将,他身中数枪被仇人追杀,他救了他。
玉清是典当行的老板,却也只是个帮着看行的面上老板,他便在自己的典当行里卖了自己的簪子为他抓药看伤。
后来蒋遂离开重新回到军队,玉清自以为是萍水相逢,直到某天典当行的门被推开,蒋遂来亲自来赎回他的簪子。
大洋和簪子,全数物归原主。
蒋遂今年已经三十五了,玉清小他九岁。
其实玉清结婚那天他真应该提枪来抢,但玉清说,他这辈子救过很多人,只因为当年爹救了他,以己度人而已,没什么可感谢的。
爹对他来说远比任何人都重要。
爹要他守着周家,他便顺从。
其实他们的故事很多,蒋遂本以为会有烟花,却没想到对于玉清来说,自己只是尔尔。
蒋遂不仅感叹:“周少爷可合心意?”
“很厌弃我呢。”玉清笑了笑,“所以很合心意。”
蒋遂可太清楚玉清的性子,他看似温柔的表面下,是寡淡的情爱,亦如赵抚跟在他身边多年尽心尽力,但在玉清的眼里,奴才就是奴才,永远不能登主子的床榻。
“什么时候他不合心意了,可以随时找我。”蒋遂笑道,“虽然不如留洋回来的少爷年轻,但大约也不差。”
玉清不知为何这时候忽然想到了周啸。
如果大少爷听见了这话,应该是什么表情?
他向来洞察人心,此刻竟然捏不住周啸的心里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蒋遂只是打了个招呼便回了深城。
过了一会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史密斯医生穿着白大褂出来,脖子上的听诊器刚刚放下,边走边摇头。
玉清连忙迎上去询问:“如何?”
史密斯医生摇头,“就这两日。”
已经是神仙难救的病症了。
玉清心中咯噔一声,追着史密斯医生的脚步向外走着,“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其实在找医生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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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心中已经有数。
老爷子肺病已经拖了许久,当年做煤矿生意落下咳嗽的病症,这些年也只瞧中医,不肯去看西医,玉清是趁着他病重糊涂才去请的西医。
老爷子的身体真的不行了。
玉清的面色有些惨白,落寞的站在院子里,“好好送医生回去。”
过了一会,他才重新回到老爷子门前。
“玉清...”老爷子的声音沉重,好像颓靡之前的余声,“进来。”
邓管家在一旁擦了擦眼泪,推开门示意让他进。
木门推开,里面散发出一股很重的血腥味,在他去深城的这些日子里,老爷子已经开始吐血了。
初春外面蝉鸣静谧。
周宅已经再无往日的风光,府中上下满是潮湿和散发的腐朽霉味,即便是晴日仍旧能闻到阴角的湿冷。
老爷子穿着的衣裳体面,邓管家天天帮着服侍换的。
玉清走过去跪在床边,脑袋像小猫似的贴在他枯槁的手掌旁,轻声喊,“爹。”
“爹...”
“玉清...”老爷子嗓子沙哑,“我儿。”
“大少在外忙着...”
老爷子摇摇头,又重复,“玉清,我儿。”
他的意思是,玉清是他的儿。
玉清眼中蓄了泪花,他极少哭,甚少动情。
年幼时,所有人都想要看他脱衣裳,母亲替他接客脱衣,最后落得惨死结局。
周豫章为他葬母,他除了这身皮囊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回报恩情。
从小人人都想瞧他脱衣裳,周豫章却为他穿上衣裳,教他写字,为他请了教书先生,带他打算盘。
爹说:“玉清这个名字好,清清白白的清,你得对得起你娘取的名字。”
“玉清,病了要吃药,熬着又怎么能好?”
玉清当时想,在阮家,他从来不敢说自己生病,因为病了,又要被父亲嫌弃他体弱,胎里头带的毛病,平白遭人嫌。
周豫章会给他喂药,让他穿新衣裳,选自己喜欢的奴才放在身边。
父亲一般的疼爱让他几乎沉醉。
爹说,家中的儿子不肯继承家业,性子又冲,将来周家的基业只怕要真的凋零了,他养着玉清,是将儿子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为周啸养了一个顺心顺意的帮手。
他看重玉清,说这些年其实亏欠了他的儿子。
他喜欢的女人被大太太害死,当年他无能为力。
大太太养着周啸,只是为了逼着他回家,他若是真的疼爱周啸,反而会让大太太杀了他。
那时候他的生意还要依靠大太太的娘家,上有父母,老爷子更像是个被婚姻捆绑的傀儡。
娶不了爱的女人,疼不了自己的骨肉。
他只能疼疼玉清了。
玉清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大少爷的替身,替少爷完成这从未有的父子孝道,天伦之乐。
他心里是嫉妒周啸的,想要取而代之。
迫切的想要成为周家的儿子,他甚至觉得周啸根本不配爹的疼爱,为他的算计和铺路,他怎么配。
周豫章说:“你我不是父子,却胜过父子。”
“老二觊觎家产许久,玉清,做他的妻,家产你来打理,比让那臭小子打理还让我放心。”
收做义子根本不够资格继承家业。
他一个外姓人如何能成为周家人呢。
那便只有过了门,明媒正娶成为周家的妻。
玉清便不顾了,哪怕自己是个男人,作为男妻,他也愿意替爹分担。
这是他的爹。
如果他生个孩子是周家的血脉,他就是周家继承人的生父,更加名正言顺。
但爹不许,男人生子古往今来没几个传说,即便是真也是九死一生。
玉清在周豫章的眼里瞧见了心疼,那时候他便心想,即便是死了也值得了。
窗外仆人们静静的走。
春日一过,仲夏夜就要来了。
玉清俯身贴在老爷子的掌心边慢慢流泪,轻声叫他,“爹。”
老爷子已经没了气息。
“爹...”
“玉清有孕了,是周家的骨肉,身上也有了周家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