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作品:《被厌弃的男妻

    玉清伏在老爷子的床前,挺直的腰终于弯了下去。


    窗外寂静悄然,晴空万里。


    房内冷的像冰窖,周豫章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或许因为玉清在身边,疲态的双眼死气沉沉,半睁半眯,僵硬不动。


    “当年您救下我,为的便是死能瞑目吧。”


    玉清伸手将周豫章的眼睛合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身边,“您教我这世上的道理,为我买过生辰的礼物...”


    “教我写字,念书,做生意,教我如何不把自己当个物件作践,玉清无以为报,只能替您守着周家,让周家门户不倒,将来若是到了黄泉,下辈子让玉清当您的儿子,真正的疼一疼玉清吧,不隔着少爷,只疼玉清...”


    他守在周豫章的身体旁,等到温度降低逐渐僵硬,缓缓的给爹磕了三个头。


    周老爷子的死讯一传出去,白州城内都登了报纸。


    周家在白州城有数十家当铺,好歹是大门户,丧葬办的体面,府邸内外都挂了白绸,里里外外的下人们都跪在祠堂外哭。


    周豫林自然也来奔丧,不过却带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邓管家拦着:“二爷,您这是做什么!”


    周豫林道:“自然是为大哥出殡,难不成我这个做弟弟的还不能来了?老三在战前,侄女又刚刚生育,家中自然要我来做主。”


    阮家的护卫把周家围的水泄不通,瞅着不像奔丧,倒像抢劫。


    “二爷,今天是什么日子,您甭闹了!”邓管家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周豫林便一把推开他,身后跟着的护卫按住了管家。


    “你算什么东西!”周豫林一脚踢过去,掀开衣袍往里走,“阮玉清,你给我滚出来!”


    “二爷!”邓管家悲从中来,“老爷当年待您不薄,好歹是兄弟,哪能这么闹啊!”


    “我儿死的时候他叫我息事宁人,如今我替他好好热闹热闹,难道不好?”周豫林冷哼,带着人直冲祠堂。


    其他的下人哪敢拦着。


    阴沉的天压下来,细密的小雨慢慢落下,古老的屋檐下被滴落的雨水聚集成小坑洼。


    周豫林今日未必是来砸场子,而是过来要自己的位置,谁能能端着周老爷子的牌位走出周家,谁便是周家新的掌权人。


    十六间当铺,库房里数不胜数的财,谁能不要。


    周豫林带着人将祠堂外围的水泄不通,雨水打湿了他的视线,模模糊糊的。


    四方昏暗的祠堂内燃着白烛。


    棺材停在祠堂正中间,玉清的长衫外套着一件白布,额头上戴着白帽,身体纤瘦,跪着背对着他们在铜盆中烧纸。


    火的温度太高,导致人影在空中扭曲起来,仿佛被时间变形。


    “阮玉清,你跪在这做什么。”周豫林向前几步,身后的护卫一窝蜂的跟着向前。


    祠堂门口只站着一个赵抚,拦住了周豫林的路。


    “狗奴才。”周豫林被他拦着路自然不爽,一巴掌扇过去,赵抚却没什么反应,仍旧不让路。


    “让开!”周豫林的脸上格外难看,不爽到了极点,几巴掌下去赵抚仍旧无动于衷,低垂着眼眸不吭声,“真是死奴才,你忘了你是周家的奴才!睁大你的狗眼瞧瞧,里面的人姓阮!”


    “赵抚。”玉清伸手拿起纸钱烧在铁盆中,灰烬飞扬,他的声音轻轻。


    赵抚就是一条听话的狗,听见了玉清的声音才让开,周豫林对着他的身上啐了一口,恶狠狠的进了祠堂。


    “把库房钥匙交出来,这几天铺子为什么不开!老爷子死了,姓蒋的也不在,你还敢嚣张到什么时候?阮玉清,你应该认认清楚了,我儿被你害死,既然你对大哥这么忠心,不如陪他一块去了,也当有个伴儿。”周豫林今日也没打算让他活着出门。


    在发丧前几天整个白州的当铺全部关店,原本让周豫林代为打理的店面也关了,一问钥匙,全都说在周家。


    他等着老爷子死了,好把手下的铺子转到自己名下兑出去。


    可如今店面关了,老爷子临终前也只是让他代为打理却没转地契和铺面。


    他甚至没有继承的资格。


    作为周家的老二,他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让外姓人站在自己的头上撒野。


    阮玉清是谁,那可是阮家不要的野东西。


    大哥从街边捡回来的哈巴狗。


    甚至连赵抚都不如,好歹赵抚还是家奴。


    “你把库房钥匙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命。”周豫林冷声道。


    玉清仍旧跪在蒲团上烧着纸钱,轻声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这还是爹教我的诗。”


    他微微侧脸,白的几乎透明的脸畔染着几分火光颜色,炙热的眼神像太阳直射一般耀眼,黑色的瞳孔中雀跃着纸钱燃烧跳跃的火光,表情格外平静,“二叔,这周家,如今我说了算。”


    “您才是越了规矩的那个。”


    “听听,让祖宗们都听听,你有什么资格能说这话?”周豫林今日还带来了警局的人。


    准备直接将周家的财产过名。


    “老爷子在的时候说你被周啸娶了,护着你自然也就罢了,如今他人没了,我看你又能有什么能耐。”


    玉清的嘴角一点点勾起:“我是大少爷明媒正娶抬进门的妻,在二叔结婚之时属于您的那份家产早就被分了出去,爹死了,自然是大少继承家业。”


    “大少不在,操持家业是我作为周家儿媳的责任,二叔,您想强行夺取,名不正,言不顺。”


    周豫林瞧他那张脸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妻?从古至今没听说一个男人能为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阮玉清,你要不要脸?”


    脸面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呢,换不了钱也不能多一条命的。


    见玉清没有动,他低声暗骂一句,“软硬不吃的杂种货!来人!”


    外面的护院便要往里面冲,警察站在门口明显没有打算干扰的意思。


    赵抚一个人挡不住和这群人厮打起来,邓管家嚎啕大哭家门不幸,竟然在老爷的出殡葬礼上这样胡闹。


    玉清起身:“二叔,您今日带来的人是阮家的人吧。”


    “阮太太还能让您带着人回周家闹事,必然是觉得周家的财产有用了...可她若是知道您在外的那对儿女已经长大快要成人,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全心全意的帮扶您?”


    周豫林眼中闪过一阵惊诧,脸色更是青白交接,“你胡说什么!”


    “是玉清胡说吗?”他轻轻笑了笑,一把枪口抵住周豫林的脑门,“你心里也清楚。”


    “周豫林,今日我明白的告诉你,这周家,我说了算。”他字字咬的清晰,不等周豫林开口,一声枪响直接从男人的耳边擦过,‘嘭’的一声!


    周豫林的耳朵被震的嗡鸣,捂着耳朵,外面的人听见枪响纷纷停了手,“好你个阮玉清竟然敢私藏枪械!”


    外面的警察听见枪声瞬间来了精神,他们受阮太太的嘱托,今日肯定是不能放过阮玉清。


    “是走.私还是偷的,你最好说清楚,否则——”警察拔出腰间的枪械进门,忽然听见外面整齐的脚步声,一群身着军绿色服的士兵扛着抢对准院内所有人,陈下士一抬手,枪支在肩膀,就连叫嚣的警察都不敢动弹了。


    因为这是蒋上将的人。


    他竟然把兵留给了阮玉清调遣?!


    阮玉清平日极少出门,除了当铺查账怎么可能认识兵头子,还是蒋遂!


    蒋遂在白州真可谓是横着走,剿了山匪,和商会合作从港口抽成,即便达不到只手遮天的程度,也不是他们这群人能惹得起的人物。


    这年头枪杆子出硬道理,有枪杆子的人才有发言权。


    刚放过枪的玉清仍旧语气轻轻:“您若真想爹,大可以陪着去,但我只要你清楚一件事。”


    “周家的所有当铺如今都在我阮玉清的名下,二叔...”


    他慢悠悠的把扳机扣动,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周豫林的脑门上,“您服,还是不服。”


    周豫林分明是不服,但枪口抵在他的头上,屋外面的兵也跟着他上了膛。


    “您不服,但我手中握着你婚外情的那对儿女,偷钱养情人,花费不小吧?”


    “早年在周家分的家产都让你做的倒闭,阮家倒贴不少,如果这次竞选不上商会,只怕将来更要瞧人脸色过日子。”


    “所以您想趁爹死了借着弟弟的名义夺走周家。毕竟在您的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想想阮太太应该怎么形容我呢?我母亲是个脏的,我也是个杂种,跟母亲的性子一样浪荡不堪,喜欢伺候人,伺候了爹,到时候往外一传,我是勾搭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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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下贱人,您把我杀了还是清理门户,是不是?”


    周豫章瞬间眼睛都瞪大了。


    他确实准备这样弄死阮玉清,毕竟他才是周家的二爷。


    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我不仅知道你外头有情人,还和蒋上将相识...是不是?”


    看到周豫林这样震惊的面孔,玉清有些愉快的笑了笑,用枪拍了拍他的脸,“二叔,我当家,您服不服。”


    他带来的那些护院,心中早就盘算好的事。


    阮玉清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破解。


    想当年玉清刚到周家,他作为二叔也看不惯大哥收养的义子,一个娼妇的儿子,做错了事一巴掌抽过去,阮玉清甚至不敢告诉爹。


    他刚到周宅时一样活的谨小慎微。


    周豫林没想到他竟然有朝一日能掀起这样的风浪,有这样的本事。


    一个外姓人,竟然真的要吞了周家的家财。


    “你算计了老爷子这么久,要周家,是贪财还是想报复阮家?”周豫林咬着牙问。


    玉清歪了歪头,有些不解,“您说什么呢,我是爹的儿媳,自然是嫁给少爷,就成了周家的人。”


    “放狗屁!”周豫林呸了一声,“你伺候老爷子这么多年,哄他,伺候了老子还要伺候小的,可怜我周家一个能用的都没有,被你这个婊子生的威胁!”


    “你口口声声说是周家人,你他妈的姓阮!折腾到最后不还是要钱!”


    “是也不是,”玉清收了枪,“因为我怀孕了。”


    周豫林的表情僵在脸上,只觉得自己好像耳鸣了。


    “我会为周家生下一个名正言顺血脉纯正的继承人,爹也会高兴的,所以二叔,你若还闹,我保证你今日就能和爹在地府相聚,兄友弟恭。”


    周豫林脸上的表情是诧异,惊悚,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阮玉清。


    谁能相信,一个男人费尽心思,竟是真心为了和血缘毫无相关的人?


    阮玉清站在祠堂前,抱起周豫章的牌位,那是只有长子才有资格做的事。


    周豫林竟然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几分得意的笑。


    他在得意什么呢。


    得意拥有了周家的财产,还是在得意他霸占了周家长子的身份?


    玉清轻轻别过眼,脸上温温,“二叔,您以后若再越规矩,我不会像今日这般手软了。”


    丧钟一敲,出殡队伍长长离去。


    玉清这张生面孔出现在长街上。


    “那是谁呀。”


    “瞧着好像是周家当铺的掌柜,他什么时候成周家的儿子了?”


    “哎呀他是周老爷的妾!听说很小就养在府里头啦,被阮家赶出来的那个!”


    “什么?阮家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给周家人当男妾?男妾也能走出殡队的前头吗?”


    “这老爷子一死,肯定是要人财两空啦,没看见周老二刚带人进去闹吗?我听警局里头的人说今天要他陪葬呢!一会到了墓地,只怕要一块埋了。”


    “我的天,长得挺漂亮,这么陪葬了怪可惜呢。”


    “谁知道了,周家的事,什么事都不新鲜啦。”


    “可不。”


    长街上飘飘洒洒的白色纸钱,玉清走在队伍前头,面上不知是雨还是泪。


    爹当年为了送大少爷出国和大太太翻了脸,从此大太太的娘家不再扶持周家,周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周老太太被生生气死,周豫章看着家中的姨太太一个个惨死,只庆幸把儿子送走了,这辈子对不起儿子,也对不起周家的百年基业,在他的手里快要废了。


    这些都让玉清接了手。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周宅的当家。


    两个月后,有人说周家已经破产了,十几家典当行全部变卖,那个在街角为周老爷撒纸钱的男妾也再也没人见过他,听说他死了。


    十几间当铺的消失撤店,白州人没觉得有什么。


    毕竟民国年间谁还会典当东西呢。


    不过在靠近临城的东郊开了一间私人银行。


    名叫‘庆明银行’


    此刻行长懒洋洋的在院子中晒着太阳,小腹微微隆起,盛夏时节他却有些畏寒,身上披着一间从港口来的波斯毯子。


    慢悠悠的读着书信,打开看见上面的四个字【吾妻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