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酒店便笺
作品:《不可能三角》 季桃暗暗分析对廖展飞好感的原因:他好像做任何事都有种虔诚严肃的态度,即使随意聊天也是如此。她偶尔提出自己的意见,他不吹捧,不轻视,而是认真分析、讨论,把她当作平等的谈话对手,这让她感到受尊重。
而且,周围不少美丽又有气质的女生,他却愿意和她这个“外行”聊天——季桃不得不承认自己有很强的虚荣心——她确实为此暗暗喜悦。
她注意到廖展飞嘴角旁边的纹缕。当他高兴的时候,眼睛微微向下弯,同时,嘴角边显现出笑纹。他笑得很真诚。
“我想起来了。”廖展飞忽然说,“一见季小姐,就感觉有点儿熟悉——有个法国电影,你挺像电影里的女生。”他用礼貌的目光再次打量了一下季桃,“我一向有个看法:美丽女孩分两类,一类是为画笔准备的,另一类是为镜头准备的。你是后面这种。”
季桃心中揣摩:是不是说她的样貌打扮符合当代时尚潮流,绝大多数女孩应该都属于这种;刚刚看到邹巡对面坐的那个画画女生,长相有种古典的幽静,大概可做“画布上的女孩”。她道了谢。
可能因为她没有接话,隔了一会儿,廖展飞又笑着说:“真的,季小姐有点欧洲那边的气质。电影我确实不记得名字了,是个文艺片,所以连情节也记不太起来了,并不是有意编出话骗你。”
“太过奖了。谢谢。”季桃再次道谢。
廖展飞扭头,将房间里的人飞快扫视一圈,对季桃笑道:“我猜猜看,哪个是你的男朋友?”
他问出这么一句话,季桃有点惊讶,不过她还是笑笑说:“谭一伊请我来的,她是我的好朋友。”奇怪,邹巡不知哪里去了,他们那拨人老早前就散了,再没看见他。
廖展飞立即说:“那我来猜猜,哪一个是你未来的男朋友。”
不等季桃抗议,廖展飞已经扭了头,把视线范围内所有男士挨个看过。四五秒工夫,他缓缓摇头,嘴边的笑纹便像一道柔柔的波时隐时现:“我看他们哪一个也不可能。”
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冷酷的蔑视,像带利刺的钩子,一下钩掉了艺术家们光鲜的外皮,季桃此时明显地看出,那些意气风发的青年们,身上或多或少藏着某种窘迫。不过,他们还年轻,前程还在脚下,只不过尚未成名而已,要求他们与廖展飞同样从容似乎有点不公平。
廖展飞对诸位画家突如其来的轻蔑让季桃感到不自在,她忽然醒悟,这个人并非他表现出的那样真诚。
廖展飞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抬起一只手,轻轻向四周指点,笑着说:“季小姐为他们不平吧?很抱歉我说了过分的话,对艺术家和艺术,我是非常尊重景仰的。我也有好些个艺术家朋友,熟了就知道,他们都是个性很强的人,有一些是故意换女朋友,好维持他那个风流才子的名声嘛,还有些表面上疯,私底下就更疯了。”
片刻间,季桃走了神。她当然不可能找个艺术家男朋友,她知道他们“疯”,她有个“艺术家”爸爸。但这时,她想的不是爸爸。她想:这么长时间邹巡究竟去哪儿了?
又听廖展飞说:“……真想交朋友,我要诚实说一句:最好远离艺术家。这些搞艺术的、写诗的、玩音乐的,他们太自我,担当不了责任。大多数女孩子都认为和艺术家在一起很浪漫,不过我想,季小姐追求的是更高级的浪漫。”
他把话题和目光拉回季桃身上,同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笺纸,放在旁边桌上,便笺上面印着某家豪华酒店的名字。
“我住在这儿。”廖展飞说,“我从来不告诉人我的住址,今天,我愿对季小姐例外。”说着,他又拿出一只水笔,写下几个字,边写边说,“我觉得在纸上写字,比用手机发message,要真诚一些,请季小姐相信我的诚意。”
季桃一时间没懂他的意思。然后,她想,肯定是自己理解错了。
“还有工作要赶,今天就算是休了个礼拜,明天我不会出门,欢迎朋友造访。”廖展飞笑着,把上面写有几个数字的便笺向季桃稍微推了推,“要是季小姐愿意聊聊天,或者有事情需要帮忙,能头一个想到我,将是我莫大的荣幸。”他的笑容中满是诚挚。
季桃的脸慢慢红热起来。
她不是不懂得拒绝人,她对很多人说过“不好意思”,但那些人的请求是加个联系方式,至多也无非是吃顿饭或看场电影而已。
而眼前受到这种侮辱,还要她像以前那样,笑着摇摇头?
季桃觉得自己看人还算是准的,若是对方不转正经脑筋,她连让他们接近的机会都不会给,可是,廖展飞看着明明是个温文有礼、热爱艺术、笑容诚恳的人,怎么会突然邀她去酒店?
他刚才的恭维话,其实并非赞美,而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那她的哪一句答话,哪一个动作,哪一个眼神,告诉他试探成功了?
要不然是因为她今天穿的这条裙子?她穿着上回在恒隆买的不对称裁剪连衣裙,她以为这条裙子给人的感觉是淡雅清冷,难道不是?就因为左边的肩膀整个露在外面?
廖展飞嘴里说的需要帮忙,莫不是指这次的画展?他会出力,搞定那位大画家W?要是她不愿请求他,他就袖手旁观?
这些想法在季桃脑子里不过一闪念,她看着廖展飞。单眼皮下,他的目光很柔,鼓励地望着她,嘴旁的笑纹又深了深。
季桃刚要开口,邹巡不知从哪里走过来,坐在了她的另一边,和廖展飞相对。
“邹巡。”他向廖展飞伸出手,正伸在季桃面前。
廖展飞好像被邹巡的突然出现搞得有些懵,但他脸上很快显出友好的笑容,欠身,和邹巡握了握手。
“邹先生,幸会幸会。”
廖展飞似乎准备掏出名片,但是邹巡说:“看来廖先生和我一样,没有带名片的习惯。”他的眼睛往桌上瞄了一眼。
廖展飞在凳子上挪挪身子:“对不起,今天忘了带。”他稍稍打量了一下邹巡,“邹先生也是在艺术行业……”
“不在,我是软件工程师。”邹巡把手里握着的一只酒杯随意往桌子上一搁,刚好压在酒店便笺上。
廖展飞朝杯子一望,目光迅速缩回来:“原来邹先生做软件,我刚才告诉季小姐,我妹妹也正在学计算机,有幸与季小姐同校。”
“是吗,真是巧。对了,我确实听季小姐提起过令妹。可惜季小姐毕业了,不然和令妹还能互相照应照应。”
“季小姐已经对家妹关照良多了。”
“原来廖先生是为令妹感谢季小姐,像廖先生这样知恩图报的人可不太多见。”
“应当的。”廖展飞笑笑,“我妹妹孤身一人在此,承蒙季小姐照拂,我们全家都实在感激不尽。”
“这么说廖先生是代表全家,专程前来向季小姐道谢?”
“啊,不不。”廖展飞脸上红了红,“我其实算是来上班,原本是想见见几位艺术家。我事先并不知道有幸能见到季小姐。”
季桃早就想走,但他们是坐在半圆卡座上,她在中间,邹巡和廖展飞各占一头,而且邹巡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他想干嘛?
这时邹巡才朝她转过头,季桃赶快丢个眼色,可邹巡并不接,只笑一笑,似乎是要她别着急。
廖展飞大概也想走,目光刚转到季桃脸上,被邹巡一句话又拽了过去:“廖先生上的班一定很有趣味,能经常见到艺术家。”
“毕竟是上班,哪有很多趣味。”廖展飞敷衍地说。
可是,邹巡很有兴趣的样子,继续问了他几个行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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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展飞没走脱,“礼节”使然,只好和邹巡聊起来了。
两个人一个圆熟,一个锋锐。相较而言,锋锐的人更具进攻性,圆熟的人更稳重,孰强孰弱未必能很快见分晓;何况还有年龄因素,年龄和经验使他们的眼界不那么对等,可邹巡比廖展飞自信得不是一点半点。
邹巡年轻,外貌俊朗,头脑聪明,有无数理由自信,但他的自信似乎是源于他“正牌男朋友”的身份。现在,几乎每说一句话,他都先望望季桃的眼睛,好像那能使他的双目中燃起一道光芒,然后再去看廖展飞,把对方映得黯然失色。
至于谈话内容,邹巡是“不懂”和“懂”掺杂,“不懂”的时候更多,譬如对艺术,他是满口门外汉的胡说八道,而且强词夺理,不懂装懂,胡诌八扯一通,又问:“廖先生如何看?”逼得廖展飞接话,廖展飞纵然再饱读诗书,却是秀才遇见兵,说也说不清。
然而,论到“生意”部分,邹巡却是“太懂了”,三言两语就能揭开关窍,正在点上——这是季桃从廖展飞惊诧而注意的表情中看出来的。季桃自己倒不太惊讶,邹巡经常阅读经济报道,虽被她笑话“装资本家”,但他聪明、爱思考,又思路清晰,肯定总结出了一点东西。不过,邹巡的“胸有成竹”之中,好像还有其它因素,却是她也无法一下子明了的。
渐渐地,廖展飞话接得越来越勉强,鼻子旁边的笑纹越来越难寻觅,额头中心一道竖着的纹路却越来越醒目。
终于他逮住机会说了句:“邹先生博闻强识,见解高明,不必再问我了。”
“过奖了。”邹巡语气一点儿都不谦虚,“我不懂艺术,恐怕发不出什么高论。廖先生大概早听出来了吧。不过廖先生倒给了我不少启发,说实话,我今天来到这儿,就数这场谈话最有意思。”
“邹先生平时愿意做什么?”廖展飞随意地问了句。
“和廖先生差不多。男人么,当然是喜欢找点刺激了,对吧。”邹巡笑着说。
廖展飞的笑在脸上僵得很难看。
“我愿意赚钱,赚更多钱,和美丽的女孩聊天。——是不是和廖先生差不多?”
廖展飞终于能比较自如地笑了。“还是邹先生更高明。”他好像要显得既亲切又淡漠,但两种表情在脸上布不过来,使得笑纹变得支离破碎。
“廖先生太谦虚了。”
邹巡脸上的表情一直不变:轻松、略带微笑。但他说话的语气却直接且粗鲁。
两个人对视,总有一方撑不住,先挪开目光,就算败下阵来。邹巡和廖展飞并非在对视,他们的目光只在谈话当中短暂相接,又各自转开,通常是邹巡先转开,但是这时候,廖展飞的眼睛不停躲闪着,回避视线相交。
“说得口渴了,再来杯酒吧。”邹巡问他。
“抱歉,下次,下次一定奉陪。”廖展飞含糊道。
邹巡笑笑,拿起酒杯将最后一口喝完,又把下面那张纸捏起来,先是不经意地瞟一眼,又仔细瞧了瞧,摇头说:“不太行。”
不知道他评价的是什么,从他煞有介事的目光看,好像是书法,可纸上就几个阿拉伯数字,哪里谈得到书法。
廖展飞起身,屈腰站在那儿:“我还有事,抱歉了。”急匆匆向季桃和邹巡各点了一下头,“再会。”
邹巡抬头看他,“再会。”他低下头,不知对谁说,“要住也是顶层的房间。十五层,不上不下,一般得很。”
廖展飞匆匆地走了。
冲他的背影,邹巡低声用英文骂了句脏话。
季桃从没见过邹巡爆粗口。他连打游戏在最后一关功亏一篑时都不骂,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当他回头看季桃时,眼睛里还闪着危险的光,但随即便笑了:“玩得开不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