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的水声忽然一停。


    陆醒的思绪被打断了。


    陆醒望向厨房。


    他长长的睫毛盖下，掩住了眼底流露出的、真正的失落。


    别管江酌揉他头发时的感觉和他童年的阴影是否一致。


    江酌收回手，就洗了这么久的手，总是真的吧？


    明明，就是嫌弃他吧？


    明明，就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他是怪物，是这个世界的寄生虫，就该早点死了吧？


    为什么却还要在他面前装出虚假的模样呢？


    为什么他早已习惯了别人的虚假，却在遇到江酌的时候，觉得如此沉重？


    分不清到底是从心里一直沉重出来，影响到了身体，还是身体变沉了，才让心也沉闷得发慌。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传来江酌的叫喊声。


    “陆醒，你过来！我教你怎么洗手。你们洗手就是随便，知不知道洗手要很认真的？一共要分七步……如果加上前面的淋湿双手和最后的干燥双手，要分九步，知不知道？吃饭很重要的，饭前要洗手……”


    江酌的声音明明就离得很近、很近。


    陆醒却听得有些不真切。


    他恍惚地想起江酌之前洗手。


    好像……也是花了很长时间的？


    所以，刚才江酌揉完他的头，就过来洗手，并不是嫌弃他，不是想着将从他身上沾染到的东西都洗掉，而是这真的就是江酌的习惯？


    饭前洗手。


    江酌还专门将他喊过来洗手。


    ……骗他的吧？


    只是为了骗他的吧？


    但他到底有什么被江酌骗的价值？


    巡夜局那边，来了一个大人物。


    江酌如果愿意，应该能跟着那个大人物走吧？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陆醒就瞬间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人揪了起来。


    江酌能让他和小奶猫住进诊所里，还提出用这样的方式还债，那江酌应该不会急着离开吧？


    但这种事，又有谁说得准？


    如果江酌真的要走，这里的诊所对江酌来说，再不算什么。


    那江酌毫不犹豫地将诊所割舍掉，也实在正常。


    陆醒神色暗沉了一些。


    忽然，他看到江酌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江酌没有碰他，只是对着他轻啧了一声。


    “想什么呢？洗手都不认真。不快点洗完吃饭，你的菜就要凉了。”


    陆醒下意识答：“没这么快凉的。”


    江酌慢悠悠地瞥他一眼，往外面走。


    “主菜是，还有个瓦煲保温呢。旁边的那些菜呢？我可不想吃热的。别管你是有心给我准备，还是一不小心准备好了，正好被我碰上了，现在要给我吃掉，这都是我的了。”


    陆醒忍不住回头看着江酌。


    “这……”


    就是专门给你做的。


    就是等着你回来，知道你马上就要做的。


    这样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陆醒扬起更加灿烂的笑容。


    “江医生，你刚才还没有回答我哦。帮你打扫卫生，免了今天一半的利息，那这饭菜呢？我这次可没有偷偷用你冰箱里的东西，全是我才去买回来的。”


    还顺便给小猫买了些东西。


    要照顾一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真的不容易。


    江酌脚步微顿。


    他冷哼。


    “是啊，没用我冰箱里的东西，导致里面的东西不新鲜了，造成浪费。扣今天的一半利息。这桌饭菜和打扫卫生加一起，才抵今天的一半利息，你就继续欠着吧。”


    他故意拿“心意”之类的说事，就是让价值变得无法被衡量。


    既然是无法被衡量的东西，那到底能值多少，到底要怎么弥补，不就都随他说了吗？


    陆醒诶了一声，随意地将手冲了一下。


    刚才听着江酌的洗手教学，他已经在迷茫中将双手洗了好多下。


    现在随意点也无妨。


    “江医生，按你这么说，我要在你这里努力多久，才可能将债还清啊？”


    “谁让你打碎我花瓶的？还有花……花大概能养七天，你在这住个七……十四天干活还债，也该能还得差不多。花瓶可不好计数。”


    陆醒飞快地眨了下眼。


    “十四天？江医生，你确定吗？”


    江酌正夹起一块炖煮得恰到好处的红烧肉。


    闻言，他将筷子的朝向一转，红烧肉就落到了陆醒碗里。


    “吃完吧你，废话这么多？”


    陆醒低头，凝望着碗中米饭上颤颤巍巍的红烧肉。


    江酌，分明只是想要堵他的嘴啊。


    但江酌将红烧肉夹给他……


    陆醒抿了抿唇，还是认真地吃了起来。


    砰砰砰！


    密集的枪击声陡然响起。


    也在荣安区。


    离得不太远。


    这一次，江酌还在室内，就能通过声音，精准地定位到的巡夜人大学。


    他眸色暗沉了一点。


    应该是巡夜局那边循着陆醒透露的消息，循着巡夜人大学超市那边的线索，找到了其他蛰伏在金泽市内的怪物，准备解决这些怪物了吧？


    这一次，巡夜人应该会将准备做得更充足了吧？


    不会有问题的吧？


    明天早上的他，不会一口气面对大量的伤患吧？


    哪怕江酌已经努力地说服自己，他还是觉得有沉重的压力压到了心头，一直压到了胃部。


    陆醒做的饭菜很好吃。


    他独自一人准备泡面，他还看着泡面，想着陆醒早上煮的面，恨不得能再吃一次。


    现在陆醒给他准备了更多的菜。


    他早早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本就饥饿的他，应该更被勾动馋虫。


    他现在就算不狼吞虎咽，他也该大朵快颐。


    偏偏外面响起的枪声，还有时不时冒出的爆炸声，让他觉得他什么都吃不下了。


    陆醒咽下江酌刚才夹给他的红烧肉。


    他本来还想夹豆腐的。


    但一抬眸，就看到江酌蹙眉。


    江酌已经很努力地克制情绪，不愿意将自己的真实心思表现出来了。


    但他还是看到了江酌现在的不愉快。


    陆醒微微一愣，目光飞快扫过满桌子的菜。


    他不是很了解江酌的喜好，只能粗略根据江酌冰箱里的东西判断，江酌吃东西没什么忌口。


    他今天晚上做的菜看起来多，其实只是菜式多了一点，单道菜的分量不是很多。


    他还准备借此看出江酌喜欢什么，以后再有针对性地多做一些呢。


    可江酌为什么蹙眉？


    应该没什么不合江酌口味的东西吧？


    砰砰砰！


    又是密集的枪声。


    陆醒眉梢一扬。


    枪声响起的瞬间，江酌压抑的痛苦表情就明显一点。


    原来，是枪声？


    不是他做的菜有问题？


    这样看来……外面的那些家伙，还真是可恶啊。


    他好不容易才能这样坐下来吃一顿饭的。


    半透明的触须飞快从他背后延伸出来，垂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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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贴着地面，飞快攀延到墙壁上。


    眼看这些触须就要在天花板汇聚了，江酌终于通过忽然安静了许多的环境回神。


    他往四周一扫，就知道是陆醒搞的鬼。


    江酌放下碗筷，无力地揉了揉一侧太阳穴。


    “陆醒，别这样。”


    听不到又有什么用呢？


    终究是掩耳盗铃。


    他刚才已经听到外面的枪声，知道外面发生着什么。


    现在才不让他听到外面发生什么，他也不可能安心。


    他只会加倍地担忧，外面的情况到底怎样了？巡夜人能不能解决掉隐匿在巡夜人大学中的怪物？


    陆醒紧抿着唇。


    他身后的触须飞快回收。


    室内隐隐起了风声。


    不过这一次，陆醒很谨慎地没有碰到什么东西。


    他也放下了碗筷，起身。


    “江医生，我去去就……”


    陆醒话音一顿。


    江酌被他吓得急忙跟着站起。


    “陆醒，你做什么？！”


    可陆醒已大步往外走。


    他眷恋的目光在屋角小窝中睡得香沉的小奶猫身上顿了一顿。


    小奶猫这一会儿正抱着一块破布条。


    是他之前那件破掉了的衣服上的布条。


    不好闻，但残留着属于他的气息。


    小奶猫失去了别的亲猫。


    现在陪伴小奶猫时间最长的，就是他了。


    只要有他的气息，不好闻，小奶猫也喜欢。


    “我没这么快回来，麻烦江医生帮我照顾一下小咪。债，继续欠着。”


    他已经走到推拉门边了。


    拉门。


    外面的风吹进来。


    更密集的枪声响起。


    江酌的叫声从他身后追出。


    “陆醒！”


    陆醒目光坚定。


    他大步往前。


    只是感觉到凝固在他后背的视线后，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我还完债之前，会活着的。”


    江酌差点要被他气笑了。


    敢情陆醒知道自己又跑去搀和这些事多么危险啊！


    他揉陆醒的头发时，简单给陆醒治疗了一下。


    那会儿，他可是用医神异能力感知到陆醒现在的状态多么不对！


    身体可能还好，精神必然处于危险区间。


    陆醒再多怪物化几次，可能真要变成怪物了！


    很想质问陆醒，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怕彻底变成怪物。


    但他到底不敢随意地在陆醒面前说起“怪物”二字。


    于是那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一个转，又转了回去。


    眼看陆醒已经要走出诊所大门了，江酌快步追出生活区。


    “陆醒！活着回来的你，还是陆醒吧？！”


    可别到时候一个怪物惦记着回来找他。


    他真的只是一个医生，没多少战斗力的！


    当初在巡夜人大学读书时，其他方面的课程成绩再好，他都比不过那些战斗专业的人。


    陆醒脚步微顿，哼了一声，聊做回答。


    江酌眼睁睁看着他走出诊所，头也不回地用身后触须关好诊所的门。


    江酌依靠着生活区与诊所区交界的推拉门，静静地看着外面。


    陆醒，到底跑出去了。


    外面的夜色深沉得吓人。


    本来应该在诊所外面亮着的路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可能是战斗的时候破坏了电力设施吧。


    又或者是他诊所外的路灯被谁打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