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指摘

作品:《永历十三年

    清晨的风拂过皇城的雕梁画栋,带走昨夜落在琉璃瓦顶的些许寒霜。


    东华门外车辙声渐渐远去,李染袖着手顺着宫道缓步往文德殿走,身后跟着一名面生的小内侍。


    此人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五官长得极为秀气,若非他穿着内侍的服秩,怕是会有无心之人将他错认成女子。


    若细细打量,便不难瞧见他眉骨之上隐约可见的青紫之色,这伤应当已有些时候了,倒衬得他更文弱了几分。


    不知是第几次抬眼觑向李染的背影,可口中之言仿佛极难启齿一般,小内侍复又低下了头去。


    李染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他侧过面颊:“记南,你有话要说?”


    被唤作“记南”的小内侍闻言,面颊上浮现些许赧然之色,他抿了抿唇:“前些时日,奴婢为人欺负,是您相救才得以幸免于难,奴婢无以为报。”


    “这些时日,如方才那等感激之言,你说了不下十遍了。”李染眉宇间夹杂着些许笑意:“但咱家救你,并不图什么,你只需当好差便是。”


    “奴婢谨记。”记南躬身应下,瞥见李染已转过了面颊,他不由想起那晚兵荒马乱的情形。


    这宫中去了根儿的内侍不能人道,平日里又为贵人驱使,久而久之,这脾气便日渐古怪,连带着那些个癖好也与常人不同。


    有些人在别处受了气,无处发泄,那这些年纪小的宫女内侍,便成了他们眼中发泄戾气的工具,寻着错处便非打即骂。


    那日,记南差事当得好,得了林贵人的赏,不曾想却惹了旁人眼红。


    下了值后,他喜滋滋地去领了饭食,回住所的路上便被几名年纪大些的内侍拦住了。


    那些人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刁难他。记南年轻气盛,如何能忍?他气不过与之理论了几句,却被推搡在地,手中热腾腾地肉包子咕噜噜地滚落。


    记南饿了大半天,心中是又怒又委屈。可那些人瞧见他泫然的模样,尤觉不够。


    见他还欲伸手将食物捡回来,为首那人一脚碾烂了那只包子,面上笑意恶劣:“想吃啊?将今日得的赏赐交出来,再给咱家磕三个响头,咱家便赔你一个肉包子,如何?”


    记南一口唾沫恨不得啐到对方脸上:“做梦!”


    他这副清高的模样到底碍了对方的眼,拳头如雨点般落了下来,身上哪哪都疼,便是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意。


    饶是如此,记南也不求饶。


    “今日,大约要死在这条巷子里了吧。”意识模糊之时,他如是想。


    随后,记南模糊瞧见不远处落下一顶轿子,一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甚至还什么都未说,只需负手站在那儿,那些人即刻便如鹌鹑一般缩着脖子,退至一旁。


    记南得救了。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恩人,却见对方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又好似在通过他看向什么别的东西。


    后来,记南才知晓恩人的身份——太监总管,李染。


    为免记南被报复,李染索性送佛送到西,将他也调去了圣上身边当差。


    记南受宠若惊,弱小之人被欺负之事,时有发生,他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处特别,竟惹得这位大太监动了恻隐之心。


    不知是哪里来得勇气,记南大着胆子道:“您为何要救奴婢?”


    李染闻言,眼中隐约浮现些许笑意。


    抬眼见东方既白,一缕天光冲破云层,温暖的朝晖撒在他身上。


    为何呢?


    大约十多年前,他也曾身陷那样的险境。


    李染并未回头,只没头没尾地答了一句:“记南,你可知咱家当年为何要改姓‘李’?”


    “不……不知。”记南怔愣片刻:“您原先不姓李么?”


    “本姓早已被咱家丢弃,”李染哼笑一声:“生我之人,弃我如敝履;陌路之人,却救我于险境。这恩究竟孰轻孰重,可见一斑了!”


    说着,他扬长而去,徒留记南驻足在原地,眉心紧得宛如打了死结。深思许久,仍不解其深意,记南叹了口气,又快步跟了上去。


    ***


    周府客房之中,季思嘉的高烧仍然未退,他闭着眼躺在榻上,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睡得不甚安稳,口中含糊说着梦话,饶是仔细辨认,依旧听不真切。


    周湛将目光从季思嘉身上收回,望向身侧的一身小厮打扮的许鸣玉:“走吧。”


    “好。”许鸣玉抬手,将氅衣的兜帽戴上,随即跟着周湛快步往外行去。


    蔺不为昨夜将追兵引至别处后,先放走了马儿,随即一把火将那驾马车烧了个干净,确保马车中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线索来。


    但季思嘉为人所救,此事自然瞒不了姚琢玉多久,怀疑到周湛身上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周府的马车平稳地在长街上行驶,晨风夹杂着烟火气涌进许鸣玉的鼻腔,她为裴闻铮卑下的衣裳已在昨夜付之一炬,眼下怀中抱着的是周湛新裁的衣。


    二人身形相仿,裴闻铮虽稍稍高出一些,但这衣裳应当是能穿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瞧见自己未曾回淮县去,裴闻铮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吃惊,亦或是欢喜?


    她设想了许多种相见的情形,可无论哪一种,都与眼前这一景象不符。


    姚琢玉坐在圈椅中,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望向被捆缚在刑架上的裴闻铮,眼中泛起一抹难以忽视的得色。


    裴闻铮手踝脚踝上的擦伤,因周湛赠的伤药,本已逐日向好,眼下又被绳索紧紧捆缚,裸露在外的皮肉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粗糙的麻绳上还沾着血,只见他双拳紧握,仰着头,一言不发。


    周湛不知姚琢玉今日为何会来,也不知他为何会越俎代庖,提审裴闻铮,乍然瞧见眼前这一幕,心头怒火几乎灭顶!


    好在理智尚存,思及身后乔装的许鸣玉,他往旁迈了一步,严严实实地挡住姚琢玉的视线:“姚大人,若是未曾记错,圣上属意此案主审乃是下官,你今日未曾经由下官便提审嫌犯,此举怕是不妥吧!”


    “此一时,彼一时。”“咚”得一声合上茶盏,姚琢玉看向周湛,语气不善:“你为本官僚属,此次办事不力,本官今日稍加过问,究竟有何不妥,又有何人敢指摘?”


    许鸣玉方才一眼便瞧见了刑架上的裴闻铮,她紧咬着唇才勉强克制身上的战栗,周遭声音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手指紧紧揪住怀中的包袱,眼底干涩得发疼。


    少顷,余光落在挡在自己身前的周湛身上,许鸣玉奇迹般冷静下来。


    眼下,再不能生乱!


    思及此,她垂着脑袋缓缓后退了几步。


    周湛察觉她的意图,上前一步走进刑房,手握着门边,大力将门甩上。


    许鸣玉趁此机会迅速转身,眼见甬道上站着看守的几名狱卒,她脚尖一转,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隔壁那间大开着门的刑房。


    抬手将门合上,脚下突然踉跄了下,掌心撑在门上借力,才勉强站稳。


    隔壁刑房中的声音清晰传来,许鸣玉在黑暗中侧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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