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何以污之槽台
作品:《永历十三年》 方才下过雨的长街尤带着几分湿润,草色在温和的日头下更显青翠。
屋顶上的雨水尚未被日光晒干,碎瓦边缘悬着的水珠径直坠下,不偏不倚地落进青石板上的浅洼里。
“哒”的一声轻响,一圈涟漪缓缓荡开。
许鸣玉提裙迈过门槛,空气里还带着些许清新的泥土芬芳。
旧时她最爱春日,如今却也心生厌恶了。
马车已候在府门外,她正要抬脚走下台阶,却见长街尽头突然有两道身影纵马而来。
马蹄声清晰入耳,许鸣玉站在马车旁,只一眼便认出来人的身份。
两匹马儿驭停在裴府门外,许鸣玉仰着脑袋冲来人微微一笑:“世子爷,郡主,您二位如何有空来此?”
赵昀端坐在马背上,垂眸见她一身素服,眉心一皱。府门里传来些动静,他抬眼望去,只见影壁前,几名小厮正麻溜儿地往马车上搬运着箱笼,他的心悄然拧紧:“你这是要回淮县去?”
许鸣玉闻言,便知他误会了,嘴角抿起几分笑意,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是裴老爷欲举家搬回锦州去。”
“你也跟着一道去?”赵嘉月心中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急急翻身下马,几步行至许鸣玉身前:“鸣玉,你眼下才十八岁,年华大好,万不能因情情爱爱,便往那深宅大院里头钻!”
她语气恳切:“纵然你心中记挂裴大人,一时放不下,也不能拿自己的后半生玩笑!”
此言一出,身后赵昀的目光也幽深了几分,他耳廓有些红:“正是,倘若你无处可去,我襄王府的大门总是为你敞开的。”
许鸣玉稍有些怔愣,稍一思索才反应过来:“你以为我要随裴家一同回锦州去,然后关在大宅院儿里,为裴闻铮守寡?”
赵嘉月一呆:“不……不是么?”
“自然不是。”许鸣玉摇头失笑,轻减了几分的面庞上染了些许绯色:“我眼下是有事要出门去罢了。”
赵嘉月闻言,这才明白自己与兄长误会了,她摸了摸鼻子:“不是啊……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但听闻许鸣玉要出门去,她心中仍是放心不下,走近一步:“你要去何处,我闲来无事,可陪你一道。这一路上,正好陪你逗闷子。”
赵昀赞同:“正是。”
唯恐被这兄妹二人瞧出异常来,许鸣玉笑着婉拒:“多谢郡主好意,但不必了,我带着谢珩一道便好。”
赵嘉月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看了眼身后候着的马车,她三两步便攀了上去,钻入车厢之前,她回身笑道:“哎呀,与我客气什么?”
瞧着狗皮膏药似的赵嘉月,许鸣玉心中颇为无奈。她心知眼下越是拒绝,便越会引得二人生疑,且赵嘉月这一趟显然是跟定了。沉默片刻,她抬起头,面上佯装出来的平静已荡然无存:“郡主,此次并非去玩乐,我有正事要做。”
赵嘉月从车厢中探出头来,嬉皮笑脸道:“何事?”
见许鸣玉伫立在原地,左右为难,赵昀的掌心缓缓将缰绳紧握。薄唇抿成线,他看着不远处通身不饰的许鸣玉。
见左右避不过,许鸣玉沉沉吐出一口气,随即仰起头笑看向赵嘉月,丝毫不觉得自己即将出口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她眼眶突得红了,整个人身形紧绷:“我要去敲登闻鼓,为裴闻铮鸣冤!”
“什么?”赵嘉月猛地站起身,脑袋重重撞上马车顶。
许鸣玉忙上前:“可曾伤着何处,下来让我瞧瞧?”
尚且来不及呼痛,赵嘉月拂开许鸣玉的手,正色道:“你方才说什么?”
许鸣玉袖手站在一旁,一字一顿:“我说,我要去敲登闻鼓,为裴闻铮鸣冤!”
“你疯了?”
“我从未如此清醒。”许鸣玉抬着头,神情执拗:“郡主,我心意已决,还请您不要阻我!”
她略带哽咽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赵嘉月的心仿佛都揪起。
就在此时,久久未曾开口的赵昀突然开了口,他的视线径直落在许鸣玉姣好的面庞上,声音有些沙哑:“值得么?”
“值得!”
***
昏暗的刑部狱中,裴闻铮身着寒衣,倚墙坐着,一道天光从小窗照进来,洒在他身前不远处。
他目不转睛地瞧着。
牢里太过阴冷,那道天光似带着无限暖意,诱着他缓缓伸出手去。
修长的指尖往前递了几寸,就在要触及之时,甬道里响起几道脚步声。
关押了几日,早已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直到察觉腹中饥肠辘辘,裴闻铮才想起来,眼下似乎到了放饭的时辰了。
几名狱卒并未耽搁,提着食盒径直走到关押着裴闻铮的牢房外。
掏出钥匙打开门上锁链,一名狱卒走进来,将食盒置于裴闻铮身前。
见他眼中毫无生气,也无动作,那狱卒抬起皂靴踢了踢裴闻铮裸露在外的脚:“发什么愣啊,用饭了!”
裴闻铮的视线落在那只用料上乘的食盒上,此前几顿饭食简陋至极,常常一只碗里见不到一点儿荤腥,何曾有过如此丰厚的待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他不动,那狱卒“呵”的一声笑了:“猜到了?你不日便推去菜市口问斩,这顿饭啊,便是传闻中的断头饭!”
将盖儿揭开,他取出几只装着各色佳肴的碟子来,最后又捧出一只汤盅来:“瞧瞧这菜,当真丰盛。你今日啊,算是有口福咯!”
不知怎的,裴闻铮瞧见那些荤腥便有些反胃,他撇开眼,面色稍显苍白:“这样丰盛的饭菜给我一个将死之人享用,便太过暴殄天物了。几位大人若是不嫌弃,尽可拿去分了。”
那狱卒显然未曾想到他会不为所动,视线凝在他身上片刻,又扯起一抹笑,将手中汤盅递过去:“别说咱们哥儿几个不够意思,其他的菜咱们收了佐酒,这汤留给你。这牢里阴冷,你喝了也好暖暖身子。”
“放着吧。”
“再放会儿可就凉了!”那狱卒突然提高了音量。
裴闻铮于昏暗中缓缓睁开眼,他猛地咳了一声,再抬头时已是满头冷汗。
但他目光凛然,艰难咽下喉间灼热撕痛之感,他看着那名狱卒,扯唇一笑:“大人如此执着,这汤里究竟加了什么?”
狱卒闻言,面上伪善全然收敛,他抬头轻勾了下:“来人!”
几名候于门外的狱卒躬身走进牢房之中。
“按住他!”
两人上前,自身后一左一右地扣住裴闻铮的肩膀,那人捧着汤盅缓步而来。
裴闻铮竭力反抗,发髻本就松散,挣扎中墨发散落,如同鬼魅。
他血红着双眼,死死盯着来人,眼中愤怒若有温度,早已将此人烧了个洞穿!
那人揭开汤盅,他一手扣住裴闻铮的下巴,迫使后者张开嘴巴。面上落着些残忍的笑意:“你方才不是问这汤里加了什么么?”
裴闻铮眼看着那只汤盅凑近自己的唇。
“这是致哑的药,大人不放心你这张伶牙俐齿,吩咐我等务必要让你在人头落地之前,说不出一个字来!”
***
赵昀伴着裴府的马车一道行至宣德门外。
谢珩驭停了马,跳下辕座执缰而立。
他看着许鸣玉躬身从车厢中步出来,面庞悄然紧绷——
大人曾托他好生照顾许小娘子的,他未能做到。
赵嘉月跟在许鸣玉身后,尤不死心:“你可想好了?”
许鸣玉望着那只巨大的、能载百姓冤情直达天听的鼓,眉眼中尽是坚定:“想好了,无论是何结局,我都要去!”
赵嘉月闻言,便知劝说无用。
许鸣玉冲她一笑,随即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远。
谢珩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酸痛不已。
赵昀紧抿着唇,心头百感交集。
许鸣玉伸手取下鼓槌,一身素衣站在登闻鼓前,日光将她的身影拉长在鼓面上。
只见她高高扬起鼓槌,随即“咚——”的一声,鼓槌重重敲下!
周遭百姓惊闻这面早已蒙了尘的登闻鼓,再度被敲响,纷纷自屋舍中探出头来张望。
虎口被震得发麻,但许鸣玉神情未变,她攥紧鼓槌,再一次重重敲下。
素白的裙摆在风中飞扬。
赵昀怔怔望着,眼中似乎只能容下这一道纤弱身影。
“咚——”
许鸣玉咽下喉间苦涩,她高声道:
“青天在上,后土为鉴。
今有忠贤,为肃奸恶,罔顾生死……”
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沙哑,她强撑着:“以己身为刃,纵绯语污身,丹心饮恨!
然脉脉热血,当沥于社稷,何以污之槽台?”
声音传出老远,惊动枝上鸦雀。
听清她这一番高呼,赵昀胸膛中心跳愈烈!
“咚——”又是一记重重敲响,鼓点宛如砸在人心头一般。
许鸣玉早已泪流满面,脖颈上青筋暴起,她仰头厉声高呼:“自古皆有死,鸣玉虽为女流,绝不踟蹰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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