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潦草
作品:《永历十三年》 裴闻铮即将被押赴菜市口问斩的消息,宛如长了腿一般,很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曾经炙手可热的探花郎,一夕之间成了阶下囚,也称得上世事无常。
百姓谈论着他仕途之顺遂,手段之狠辣,又在一次次的道听途说中,添油加醋,最终将故事中的主人公刻画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可笑的是,他们分明不知全貌,却用最熟稔、最轻松的口吻给裴闻铮定了罪。
只是眼下,已被裴闻铮坦然接受的结局,却未能使所有人满意。
周湛便是不满足于这般潦草结局的一人。
雨水淅沥。
刑房之中,周湛一袭官袍坐于案后,面前摆着一张半新不旧的棋盘。
指尖把玩着一粒圆润的旗子,他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裴闻铮,挑眉:“黑子先行。”
裴闻铮闻言,也不与他客气,自棋篓中捻起一颗棋子置于棋盘之上。
周湛瞧见这熟悉的棋风,面上抿了些许笑意,白子紧随其后。
很快,黑白棋子便在棋盘上交织,但二人似乎都有所保留,局势并不如何胶着。
裴闻铮敛衽又落下一子,抬眼望向周湛:“你今日提我来此,便是与你对弈的?”
“不行么?”周湛理所当然道:“眼下旁人都忙得很,唯有你一人得闲,我不来找你下棋,又能找谁去?”
听罢他这一番话,裴闻铮颇有些哭笑不得,他轻咳了一声,摇头失笑。
周湛打量着对面人的神情,见他眼中当真无一丝忐忑之色,自己心中蓦地泛起苦来。他紧跟着落下一子,收回手之际,淡声开口:“甘心么?”
裴闻铮并未抬眼:“不甘心。”
“遗恨?”
“亦有。”
“那你为何还要去赴死?”周湛紧握着手中棋子,面上却竭力佯装平静。
其实,便是不问,他也知道裴闻铮为何会有此抉择。百余名学子的性命太重,足以压垮他的后半生。
“明知他们是因我之故,才卷入风波之中,倘若我袖手旁观,那此生怕是要受尽良心的谴责,再无安眠之日。”裴闻铮语气平静,想起姚琢玉此前的那一番话,他眼中落了些许笑意:“纵然姚琢玉做了千百桩错事,但有一句话,他说对了。”
“哪一句?”
“我良心未泯,注定会败在他手中。”
周湛闻言,久久未曾开口,他捏着棋子,目光怔怔落在棋局之上。
裴闻铮见状,亦不催促,他低头摩挲着指尖棋子。
“有时候,这世上之事,当真没有道理可言。”周湛嘴里都泛起苦来:“难道,能立于庙堂之上的,须得是狼心狗肺之辈不成?”
“彦直,莫钻牛角尖。”裴闻铮掀起眼皮,瞧见周湛通红的眼眶,他颇有些手足无措,搜肠刮肚只寻得这么一句算不上安稳的话来。
少顷,想起什么,他又道:“少时你我约定,此生要为国为民,披肝沥胆亦在所不辞。如今言犹在耳,只是我怕是要失约了。”
他目光灼灼,内里似有一团火:“彦直,替我走下去,但不必为我。”
房中烛火燃尽,唯余青烟袅袅。
周湛不错眼地望着对面早已失了余温的座椅。
棋局之上,白子略胜一筹。
想起裴闻铮略显拙劣的让子,周湛分明想笑,但嘴角却好似挂了只千斤重的秤砣一般,上扬不起分毫。
少顷,他低着头,惨笑一声:“如同你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百余名学子赴死一般,我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赴死……”
***
曾府,主院。
曾山敬立于檐下观雨,脚下皂靴早已被雨水所侵,足尖湿透,但他恍若未觉。
姜佩抱着件氅衣自房中步出,瞧见他伫立于廊庑下的背影,心中虽不好受,却强撑着笑意上前。
将氅衣披在曾山敬肩上,姜佩轻声细语:“外头风大,回屋去吧。”
曾山敬笑看她一眼:“今岁雨水充沛,当是丰年。”
他抚了抚面上的须髯,突然来了兴致一般:“夫人眼下可得空?”
“自是空的。”
“可能劳烦夫人为我剃面?”曾山敬眸光促狭:“外头匠人的手艺,总是没有夫人的好。”
姜佩闻言,目光越发柔和:“莫敢不从。”
拉着曾山敬于铜镜前坐下,又命仆从打来一盆热水,姜佩浸湿帕子,仔细敷在他下巴上:“须得热敷会儿,再用桂花胰子打出细沫,如此剃面时才不至于伤着皮肉。”
不好开口说话,曾山敬以笑答之。
特意多敷了会儿面,姜佩才取下巾帕,用胰子沿着下颌细细抹匀。
随后,她一手稳稳地执着锋利的剃刀,贴面轻移,声响娑娑如春蚕食桑。
她动作极轻,唯恐伤着眼前之人。
曾山敬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眼前之人温婉的眉眼,他眼中似藏着说不尽的千言万语一般,似眷似歉。
姜佩为他剃去面上新生的细须,又将须髯修剪得整齐一些,这才放下剃刀。
抬眼径直对上曾山敬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她不过抿唇一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取来一枚铜镜,姜佩道:“瞧瞧我的手艺,可曾退步?”
透过铜镜,看着镜中依偎在一起的二人,曾山敬胸口饱胀。
铜镜中照不见二人头上的银丝与面上皱纹,更照不见携手走过的这些年。
如若可以,此后的生生世世,他都想娶她为妻。
***
这场声势浩大的春雨下了整整一日才堪堪止住。
雨后初霁。
许鸣玉换了身素衣走出房门。
谢珩候在门外,瞧见她来忙站直身子,见她这身素净的打扮,谢珩神情悄然一黯。
春樱跟在许鸣玉身后,眼眶已然肿得如同核桃一般。
见她提步便要走下台阶,春樱心中一恸,好容易忍住的泪再次决堤,她抬手拉住许鸣玉的衣袖,攥紧。
许鸣玉察觉身后小小的阻力,她脚步一顿。转身对上春樱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抬手替她擦去面上泪珠:“傻瓜,哭什么?”
“小娘子,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或是有的,只是没时间了。”许鸣玉面上瞧不出一丝胆怯之色,她轻轻拍了拍春樱的手:“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咱们虽为女子,总不好遇事便躲在旁人身后吧?”
春樱抽噎着,这才僵着手一点点松开。
许鸣玉望着她笑:“还是老规矩,春樱,倘若等不到我来……”
“我不回去!”春樱沙哑着嗓子,脱口而出:“小娘子,我等您一道回淮县!”
许鸣玉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一言为定。”
素色裙摆转过廊庑,便再瞧不见了。春樱咬着下唇,手指不住摩挲着身上的衣裙,她茫然地在原地来回踱了数步,突然在一处站定,五官紧紧皱在一起。
少顷,她再也忍不住心头哀戚,只仰着头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
***
裴闻铮此番获罪,虽未祸及家人,但裴府却再难在京中立足。
裴献这几日似乎老了十余岁,他强撑着身子指挥仆从将收拾好的箱笼抬上马车。
瞧见一袭素衣的许鸣玉,他眼中情绪悄然复杂。
眼看着她走近,裴献缓缓转过身。
“你这是要出去?”
“是,”许鸣玉未曾将实情相告,只四下扫视了一眼,心头了然:“您这是要回锦州去?”
“是。”裴献苦笑一声:“待虚怀……我会携他尸骨还乡。”
这一句话落在许鸣玉耳中,极为刺耳。她沉默片刻,随即与裴献福身一礼后,便径直带着谢珩走出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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