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至璞
作品:《永历十三年》 姚府主院,院中灯火通明。
姚琢玉合衣躺在榻上,双眼紧紧阖着,脖颈上红印仍未消去,眼下已是一副人事不知的模样。
床榻边倚着一名丰腴的妇人,正是姚琢玉的发妻盛氏,只见她满头珠翠已然卸下,满眼尽是焦急之色。
身侧婢女灵昙浸湿帕子后,盛氏伸手接过,俯身为榻上之人细细擦汗,瞧见脖颈上的红痕,眸中便是一暗。
午后已着大夫瞧过了,说这伤倒是不严重,只是受到了些惊吓,怕是会昏睡一阵儿。
不多时,只闻得门扉“吱哑”一声轻响,有人缓步走了进来,盛氏背对着门坐着,并未回头。
灵昙见田茂端了盆温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忙上前接过,道了声谢。
田茂手中一轻,转眼瞧见盛氏的背影,思忖片刻,缓步上前:“夫人,您守了大人一整天了,想必已是疲累,不如先去歇着,此处有老奴照看。”
将帕子递还给灵昙,盛氏敛衽拿起瓷勺蘸了些温水,替姚琢玉润了润干燥的唇:“不必了,老爷这儿,我须得亲自守着才能安心。”
田茂闻言,面上神情欲言又止。
正说着话,榻上之人突然咳了一声,盛氏见状,忙丢了瓷勺俯身替他顺背。见他眉心紧蹙,显然难受得很,盛氏急道:“至璞,你如何了?可要喝些水?”
至璞,是姚琢玉的表字。
此言一出,榻上那人突然睁开眼,抬手精准地扣住盛氏的手腕,眼中狠戾纤毫毕现,他哑着嗓子:“谁……谁准允你如此唤我?”
盛氏闻言,面上顿时一白。
这表字,是姚琢玉及冠之时,母亲所赐,但自其母亲亡故后,姚琢玉便不准旁人这么唤他了。
方才情急之下,将此事给忘了,但盛氏无论如何也未曾想过,姚琢玉会用这般狰狞面目看她,她心头急跳。
姚琢玉见她不开口,眼中狠戾越发浓重,手下越攥越紧。
盛氏蹙眉,轻呼:“老爷……”
田茂知晓他的心结,见此情形,忙上前:“大人,夫人是情急之下一时失言,您尚在病中,万万不能生气!”
灵昙心下一惊,她忙俯身跪下,恳切劝道:“老爷,求您看在夫人照看了您整整一日,粒米未进的份儿上,莫要与夫人计较了!”
盛氏眼中迸出薄泪,她含泪望着姚琢玉,眼中藏着不解与失望,仿佛在责问他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是否要因这区区二字毁于一旦?
对上这么一双眼,姚琢玉心头暴戾渐渐消弥,他缓缓松开手:“你且去歇着吧,我这儿有田茂照看。”
盛氏闻言,心头猛地为自己不值起来。见他又阖上眼,俨然一副不欲瞧见自己的模样,她面上扯起一抹苦笑。
坐着平复片刻,盛氏抬手擦干面上的泪,随即领着灵昙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听不见,姚琢玉才睁开眼,眼中映着烛火的光,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方才所有的事皆未发生过一般:“着厨房备盏燕窝,送到偏院去。”
田茂温声应下后,瞧见姚琢玉面上的薄汗,他撩起衣袖探进温水里,挤了块帕子恭敬呈上:“大人,老奴这些年瞧得真切,夫人待您当真是一片真心。”
“我自是知晓,”姚琢玉盯着顶上帷帐:“但若不如此,你要如何将白日里发生之事禀于我知晓?妇人么,回头好言好语哄上一哄,家宅便安宁了。”
田茂闻言,这才松了口气。面上泛起些喜色来:“大人,下面的人来报,季思嘉落入河中,眼下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可不是好兆头啊,”姚琢玉斜过视线看向田茂:“倘若他为人所救,又当如何?”
“大人思虑周全,但眼下还有一桩喜事。”田茂眼中笑意愈深,他凑近些,低声道:“孙翮,死了。”
“当真?”
“手下人亲眼看着他咽气的,绝不会有假。如此一来,即便季思嘉命大,能死里逃生,他手中握着的供词也会因此死无对证。”
脖颈上仍在隐隐作痛,但姚琢玉心头快慰。思及今晨绑缚在刑架上,如牲畜一般任人宰割的裴闻铮,又想起他紧勒在自己脖颈上的臂膀,思及那番鱼死网破的决绝,姚琢玉眼中泛起狠辣:“此番,须得将裴闻铮一举按死,万不能再死灰复燃!”
田茂一笑:“想必侯爷已将您险些丧命于裴闻铮之手的事,禀于御前了。”
***
文德殿中,磨墨声娑娑。
饶是方才跪地陈情之人已然离去,赵泽的视线仍怔怔落在殿中,久久未动。
御案上摊着一幅空白的圣旨,一旁,金印也已备好。
眼见砚台上,墨汁已浓,李染住了手,将名贵的墨锭妥善收回匣子中。
盖上匣子发出的轻微响动,顿时令赵泽回过了神,见墨已磨好,他执笔蘸了些许墨汁,随即悬腕于明黄圣旨之上。
手下笔走龙蛇,顷刻而成。
李染望着圣旨上明晃晃的“斩立决”三个字,暗自唏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还是裴闻铮棋差一招,可惜了!”
***
刑部狱中,牢房的门大开着,几名面白无须的内侍宣读完圣旨,随即看向身前跪着的那人。
这命运当真弄人,几日前,这位裴大人还是圣眷正浓的大理寺卿,今日便已是待罪之身,不日便要拖去菜市口问斩。
眼中到底含了几分悲悯,为首的内侍开了口:“罪臣裴闻铮,还不快接旨谢恩?”
裴闻铮端正跪着,身披着那件由许鸣玉送进狱中的寒衣,面色平静至极。
他高举双手过头顶,摊开掌心:“罪臣裴闻铮,领旨谢恩!”
内侍见他神情坦然自若,未曾与从前那些鼠辈般瘫软嚎哭,暗自高看了他几分。
将圣旨交到裴闻铮手中,内侍微微一笑:“如此,咱家也好回宫复命了。”
“有劳天使。”裴闻铮脚踝处的伤尚未痊愈,他动作缓慢地站起身。
“言重了。”
外头,已是春雷滚滚。
内侍加快脚步往外走去,边走边与身边人嘟囔道:“这天儿也是古怪,来时还是晴空万里,怎么眼下倒好似要下雨?”
交谈声渐渐远去,裴闻铮的目光落在那封圣旨之上良久,他抬起头,透过头顶小窗,只见天色昏暗。
紧握住手中圣旨,裴闻铮面上落了一抹笑,眸光却晦暗如墨——
确是大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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