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君子死节
作品:《永历十三年》 周府马车如往常一样驶离刑部狱。
许鸣玉与周湛相对而坐,二人皆未开口,车厢中的气氛十分凝重。
车轮碾过松动的青石板,马车驶出老远,远到再听不见铁链镣铐的声响,耳边尽是属于人间的热闹。
可尽管如此,许鸣玉仍旧觉得鼻尖聚着一抹浓重的血腥味,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圣上会格外开恩,饶虚怀一命么?”许鸣玉的手指扣紧身下的厚毡,看向周湛的视线里带着隐隐期盼。
周湛不敢抬头,他怕对上那道澄澈的目光。
可就是这样令人煎熬的沉默,让许鸣玉心底藏着的些许期盼当即消失殆尽。
“看来,圣上不会。”她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嘴一张,泪却率先落了下来:“其实只要他活着,我……我可以带他远离朝堂,过乡野日子的。”
周湛嘴里发苦,他低着头,似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
“我有间书院,眼下还缺个夫子,虚怀正合适。”许鸣玉想在人前笑一笑,嘴角艰难勾起,可这笑却比哭更难看:“凭我与他的情分,他总不至于与我计较工钱吧……”
察觉自己的失态,许鸣玉咬紧下唇,竭力忍住喉间几要溢出的哭腔。
马车一路往前疾驰,一路上人声鼎沸。这世上每日都有婴孩降生,自然也有人身死,实在再寻常不过。
许鸣玉觉得,自己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马车驶过长街,喧闹声渐渐远去。
周湛察觉马车突然缓了下来,他心头一跳,当即拂开锦帘往外望去,却见一人一骑正立于道中。
他一眼便认出来人身份。
“周大人,我家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眼下能惊动曾山敬的,除了裴闻铮,再无第二个人了。
大约是瞧见了马车中随行的许鸣玉,他又道:“方才出门前,夫人特意嘱咐,许小娘子可一同回府。”
周湛闻言,颔首应下:“有劳。”
“大人言重。”见话已带到,那人抱拳一礼后又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
曾山敬面前的茶盏早已由热转凉,他的视线落在身前那只茶匣上,眉心拧成一个清晰的“川”字。
周湛提步迈入书房之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愁眉不展的面容。
听闻脚步声,曾山敬如梦初醒,他抬眼看向来人,扯出一个笑:“彦直,你来了。”
“见过曾相公。”周湛抬手一揖。
“不必多礼。”曾山敬摆摆手,随即招呼他:“坐。”
见茶水已然凉透,他眼中闪过些许无奈:“茶凉了,我让仆从去沏壶新的来。”
“不必,”周湛抬手按下茶壶:“晚辈眼下没有品茗的心思。”
“也罢。”曾山敬沉沉吐出一口气。
偌大的桌案之上,除了一壶两盏之外,只剩下那只用料上乘的茶叶匣。
视线落在上头,周湛不解:“这是何物?”
“打开看看。”见他坐着不动,曾山敬又稍抬了下巴:“眼下只你我二人,可不拘俗礼。”
周湛闻言,也不推辞,他抬手将茶叶匣打开,只见茶饼之上,躺着一张巴掌大的字条。
上头的蝇头小楷清晰落入周湛眼中,眉心悄然一蹙。
“李染给的。”曾山敬一口饮尽盏中冷茶,凉意入喉,他又咳嗽了两声:“看来,对如何处置虚怀,圣上已有决断。”
见周湛面色平静,他握着空空如也的杯盏:“你已知晓?”
“姚琢玉今日出现在了刑部狱,提及圣上要刑部两日内将此案审理完毕,”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定虚怀死罪。”
“难怪。”曾山敬自嘲一笑:“我道圣上为何对我等避之不见,原来其中也有他姚琢玉的手笔。”
“也?”
曾山敬缓缓起身,踱至窗前,透过纸窗, 只见院中疏影横斜:“你可知圣上为何决意要处置虚怀?”
“为何?”
“只因姚琢玉又一次故技重施!”曾山敬咽下喉间痒意:“这几日,朝中泰半文臣皆上了折子……”
“奏请虚怀死罪?”周湛一惊,置于案上的手紧握成拳:“这些人当真有眼无珠!”
“非也,”曾山敬抬起眼,却看不透这薄薄的窗户纸,他苦笑出声:“倘若他们皆奏请虚怀死罪,说不准便不是眼下这般处境……”
周湛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眼底已然通红!
时至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何为“故技重施”。
圣上平生最恨结党营私,此前重用裴闻铮,也不过是因他孑然一身。可如今那些与他素来不睦的朝臣,却一股脑儿地上奏折,为他求情。
那圣上心中会如何作想,便显而易见了。
“当真好手段!”周湛的手牢牢抵在案上,如此也无法克制自己满腹怒气。
曾山敬无奈一笑:“是啊,眼下你我既然不能为虚怀求情,恐使圣上更为忌惮;又不能奏请他死罪,当真两难!”
姜佩领着许鸣玉端着汤盅已行至书房门外,曾周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鸣玉紧抿着唇,纵然心中难受,但眼底却干涩得发疼,大约是这两日为他流了太多的泪了吧。
姜佩瞧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是心疼得紧,她空出一只手,紧紧揽住许鸣玉的肩膀,语气温柔至极:“好孩子莫怕,天塌不下来。”
许鸣玉竭力挽起一个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平复了呼吸后,她端着汤盅缓步迈入书房,将手中漆盘放下,转身朝着曾山敬一礼。
瞧见许鸣玉,曾山敬神情柔和。这孩子与虚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只可惜……
思及裴闻铮,眸光顿时一黯。
许鸣玉站起身:“曾相公,此前孙翮已是招了。”
周湛这才想起怀中那份由许鸣玉凭回忆誊写完成,却未来得及交由孙翮签字画押的供词来。
他忙伸手取出,起身呈给曾山敬。
“这份供词十分详尽,”周湛精神振奋:“若能递进宫闱,让圣上瞧见,定能为虚怀争取些许生机!”
曾山敬将供词合上,眼底晦暗如化不开的浓墨:“这份供词或能将姚琢玉拉下高台,却未必能拯虚怀于死局。”
视线落在那张巴掌大的纸条上,曾山敬语气沉沉:“圣上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无论如何……”周湛急切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上一试!哪怕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就在此时,久久未曾开口的许鸣玉突然屈膝下拜,她端端正正朝着曾山敬行了个大礼。
姜佩见状,忙伸手去搀扶:“孩子,你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许鸣玉神情执拗,她摇了摇头:“夫人,我便这样说吧。”
姜佩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二位大人为我夫君忧心至此,鸣玉拜谢。”许鸣玉深深叩首,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
曾山敬神情一怔,他弯腰凑近:“你……你方才说什么?虚怀与你……”
“我二人前日已私定终身。”
曾山敬瞧着眼前之人,心中一阵钝痛,少顷,他又眼含热泪笑开:“好,好啊!虚怀此生能得你为妻,是他之幸!”
他伸手搀起许鸣玉:“好孩子,快起来。”
许鸣玉膝行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衣摆逶迤:“虚怀是皎皎君子,我宁可他身死于节,而非罪。可他又是最怕亏欠之人——”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决:“故而此案,您二位不能沾身,否则,他要怨我一辈子的。”
曾山敬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却听许鸣玉又道:“而我与他,夫妇一体,不谈亏欠……”
她再度俯身拜倒,声音却清晰传进众人耳中:“他日登闻鼓响,那也是我为人妻子,不敢苟且偷生,欲为夫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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