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不必记我长久
作品:《永历十三年》 如愿瞧见裴闻铮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冷静自持,姚琢玉面上笑意渐深。
身上紫色官袍颜色艳丽,无端晃了人眼,他负手站在裴闻铮身前:“周大人,都记下了么?”
手中笔杆几已弯曲,周湛望着纸上足以定裴闻铮死罪的寥寥笔墨,喉间干涩。
“有何不妥?”姚琢玉转过身,目光带着笑意落在周湛身上。
周湛指节僵硬,少顷,他搁下笔,喉间喑哑难言,却仍强撑着开口:“俱已记下,待誊抄过后,再由……嫌犯签字画押。”
“嫌犯”二字,似千钧重的石头压在他舌尖,好容易才吐出口来。
“不必,”姚琢玉盯着裴闻铮,眼中算计之色明显:“周大人这手字,本官还是见识过的,不必再精益求精,就这么让他画押吧。”
周湛闻言,满腔侥幸尽数湮灭,他垂眼怔怔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嘴角勾起几分苦笑来。
见他坐着不动,姚琢玉瞥他一眼,不悦道:“周大人在等什么?”
周湛闻言,缓缓起身。
两名衙役解下绑缚着裴闻铮手脚的麻绳。
脚下早便没了知觉,裴闻铮踉跄了两步,周湛搀扶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整个人扑倒在地,好半晌未能站起身来。
他静静倒在那里,一如已碾落泥淖的声名。
姚琢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隐现一抹戏谑之色,他一把从周湛手中夺过那张供词,耐着性子矮下身去,将那张纸平铺于裴闻铮眼前:“替裴大人取笔墨来。”
周湛本就在咬牙忍耐,此刻瞧见姚琢玉对裴闻铮的这一番折辱,是如何都忍不下去了。
他大步上前,行至裴闻铮身侧,正欲伸手将其搀起,却见后者突然翻身而起。
姚琢玉正盯着周湛,对此并无防备,恍然间只察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掀翻在地,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颈便被一只胳膊死死箍住。
二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周湛见状,脚下一顿,他突然不急着去拉架了。退后几步,余光中瞥见那张供词,他飞快伸手取过,随即团成一团,趁人不备精准投进火盆之中。
火舌当即将笔墨吞尽。
两名衙役见状,欲上前搭救姚琢玉,却又担心裴闻铮下手没个分寸,投鼠忌器,只好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裴闻铮从背后牢牢箍住姚琢玉的脖颈,眼见他面色由红转白,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快慰:“姚大人,你说错了,我裴闻铮素无良心!”
姚琢玉艰难喘息,奋力掰着裴闻铮扣着他脖颈的胳膊:“你……你众目睽睽下杀我,便是……便是证据确凿,死罪无疑!”
“左右都要死,那何不拉你做个垫背的?”裴闻铮手下力道又大了几分,如愿瞧见姚琢玉喉咙里的呼吸声愈发断续:“死在我手里,你不吃亏。毕竟,你欠我三条性命!”
周湛瞧清裴闻铮眼底的杀意,一股寒颤突然从脚底升起!
裴闻铮此刻,是真想要了姚琢玉的命!
不成,倘若他今日真的杀了朝廷命官,日后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姚琢玉只觉得自己的脖颈要被裴闻铮生生折断,心下突然浮起无限后怕与不甘来。
汲汲营营数年,最后却落得这般田地,如何叫人不怨不尤?
他用尽力气将裴闻铮的手臂往外掰:“杀了我……杀了我,你绝难知晓你那……你那忠心不二的属下,究竟葬身……葬身何处!”
***
隔壁刑房中的动静清晰传来,黑暗中,许鸣玉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
转过身将门拉开一条缝,只见混乱之中,一名衙役背着一人快步穿过甬道,快步往外奔去。
狱卒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不多时,周湛出现在许鸣玉眼前,心头那阵后怕还未散去,他的眉心紧紧蹙着:“去看看他吧。”
许鸣玉甫一踏入门槛,便瞧见一身素衣的裴闻铮跪坐在烛光照不见的阴影之中,目光里头毫无焦距。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沉沉暮气。
鼻子悄然一酸,方才压下去的苦涩又浮了上来,全然堵在嗓子眼儿里。
瞧见他身上单薄的中衣,许鸣玉抖开手中的寒衣,缓步上前,将衣裳披在裴闻铮肩头。
听见这道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在耳边响起,他空洞的瞳孔中总算有了些许华彩。
许鸣玉绕去他身前,替他拢好衣襟,语气故作轻快:“不过几日不见,怎么就狼狈成这副模样了?当初我嫁的可是俊俏的探花郎。”
周湛瞧见这一幕,眼底酸涩得紧,他背过身去,指尖轻轻揩过面上薄泪。
裴闻铮的视线怔怔落在许鸣玉面庞之上,看了许久。瞧见她这身小厮打扮,他眼中缓缓落了几分笑意,少顷想起什么,又蹙了眉:“你怎么没回淮县去?”
“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新婚夫君眼下还身陷囹圄,我独自一人如何回去?”许鸣玉展颜一笑,低头瞧见他置于身前的双手紧握成拳,似攥着什么东西。
想起他曾被碎瓷伤了手,许鸣玉抬手覆于裴闻铮手背之上,下一刻,他紧攥的拳便悄然一松。
伸手探去他掌心之中,触手却是并非尖锐碎瓷。
翻过他的手,只见掌心之上躺着一条丝绦,许鸣玉瞧着真是眼熟得很。
将丝绦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片刻,认出是之前自己用来束发,后来为他裹伤的那条,她眸光狡黠:“不是说丝绦染了血,你随手扔了?”
裴闻铮弯了弯眼睫,坦诚道:“舍不得。”
“那你带来牢里做什么?”
“没什么。”
“当真?”
裴闻铮不敢抬头看她,只静静看着躺在她掌心里的那条丝绦,此刻却连一句“睹物思人,聊以慰藉”都不敢轻易出口。
她坐在烛火下,面上盈盈笑意,晃了裴闻铮的眼。
“鸣玉。”
“嗯?”
又看了许鸣玉一眼,裴闻铮缓缓站起身,脚下皂靴早已被除,他只赤足站着,身形稍显佝偻。
站在烛火所及之外,裴闻铮将不甘尽数压下,理智已被即将出口的话剐得粉碎:“此前种种,便作镜花水月一场。鸣玉,不必记我长久,更不必舍命相救。”
许鸣玉张口欲反驳,可抬眼瞧见他神色郑重,只笑了笑:“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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