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鼠辈

作品:《永历十三年

    曾府,花厅。


    今日天色不好,阴沉沉的,云上似载了千钧的雨却落不下来。


    花厅中未曾燃灯,也不见人走动,往里瞧去,活似一个没有生气的囚笼。


    一名小丫鬟端着茶盏穿过廊庑,行至花厅门口之时往里一瞧,只见姜佩独自一人坐在圈椅之中。


    姜佩衣着单薄,饶是身后垫上了厚厚的软枕,这料峭春寒却贴着她的皮肉,直往骨肉里钻。


    身侧几案之上,白瓷盏中的茶水已然凉透,更添几分苦意来。


    姜佩在圈椅中静坐了良久,直到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问她可要换盏热茶,她才温声道了句“不必”,随即缓缓起身。


    丫鬟闻言,将茶盏收拾好便欲躬身退下,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笑着道:“夫人,厨房的管事方才来禀,您昨日让添置的鲜笋,今晨已让菜农送来了。”


    曾府中人无人不知,自家大人除了爱茶之外,最爱吃的便是夫人亲手做的鲜笋面。每逢时令,便是日日吃也不觉腻味。


    已行至门口的姜佩闻言,突然脚步一顿,她抬手扶住门框,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小丫鬟见状,还以为是自己僭越,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她双手捧着冷盏,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门口的光线稍足,落在姜佩姣好的面之上,却见她素来笑意盈盈的脸上,此刻一丝笑意也无,肤色较往日也苍白一些。


    丫鬟瞧见,当即道:“夫人,您可是何处不适?奴婢替您去请大夫吧!”


    “不必。”姜佩朝后摆了摆手,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径,整颗心直直往下坠。


    脚下宛如失了力气一般,便是提步迈过门槛都十分艰难。


    眼底蓄着薄泪,无法视物,只听得她压下满口苦涩,道:“今日这笋可还算新鲜?”


    “新鲜着呢!”小丫鬟未曾瞧见她眼中的泪,只笑着答话:“菜农送来时,上头还带着山里的泥呢。”


    “那就好,”姜佩嘴角挽起些许笑意,却挤得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至腮边:“今年鲜笋才将将长成,可怜我的行俭还未能吃上一口……”


    她徐徐抬眼,站在门内望向天幕,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惋叹:“这春日来得再早一些,再早一些就好了。”


    ***


    德寿宫。


    章太后身着一袭素色暗纹锦袍,长发随意在头上盘了个发髻。


    香火氤氲之下,她阖目独自跪在香案前,轻轻拨动着手中念珠。


    案上,香已快燃尽,细瘦香灰迟迟不落,直到风过窗棂的一瞬,才骤然折断,无声坠落香炉之中。


    廊下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章太后再熟悉不过。


    她缓缓睁眼,口中念了句经文,随即握着念珠俯身一拜后才站起身。


    玉映眉心之中拢着些许凝重,她提步迈过门槛,行至章太后身旁:“娘娘,打听到了。裴大人下狱后,与他从无交情的朝臣也上了求情的折子。”


    章太后须臾之间便领会了其中的学问,她哼笑一声:“这倒是犯了官家的忌讳了。”


    “正是如此,故而官家已连罢了数日的朝议,这是铁了心要发落裴大人了。”见章太后神情凝重,玉映抿了抿唇,又道:“今晨,许小娘子为裴大人敲响了登闻鼓,但眼下仍未得官家传召。”


    章太后缓缓行至檐下:“这世上怕是无人会比哀家更懂官家的心思了。幼时,他得了只趴儿狗,喜爱得紧,旁人便是好言好语向他讨来逗一逗,他都不曾应允。后来,只因这趴儿狗吃了别人递来的一块肉,冲那人摇了摇尾巴,自此之后,他便再未去看过那趴儿狗一回。”


    言及此处,章太后叹了口气,她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念珠:“可见官家此生最痛恨之事,便是背叛了。”


    “但此事倒也并非再无转圜之余地。”玉映行至章太后身侧,见她望来,又伏低了些身子:“方才,曾相公入宫来了。”


    章太后眼前突然浮现那位故人,她语带熟稔,又夹杂几分诧异:“曾山敬?”


    少顷,她突然心头一凛,回身攥紧玉映的手:“快,替哀家更衣!”


    ***


    时至午后,天光昏昏。


    曾山敬着一袭浅紫官袍,斑白的发梳成髻,尽数拢在长翅帽中。


    须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远远瞧着,俨然还是那位得天下文人敬重的宰辅大相公。


    带着凉意的春风拂面,走在这条走过无数遍的宫道上,他恍然回到了当年,高中榜眼那日。


    那日春风得意马蹄疾,他得了功名,也结识了此生挚友。


    亭林腹有高才,拔擢得自然更快些,饶是宦海几度浮沉,但二人之前的友情从未变过半分。


    直到后来,亭林一朝获罪。


    当时适逢他外放去了江州,消息传来之时,为时已晚。


    眼中浸满怀念之色,曾山敬松松拎起官袍衣摆,稳步踏上长阶。


    他抬眼,望向上头数不尽的台阶,心下不由感叹这条青云之路,委实太长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到当年京城一别,再未来得及见旧友一面;长到中间隔了数载光阴,当年挚友爱重的学生也已长大成人。


    只是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可亭林啊,人怎么能在同一桩事情上,留下两次遗恨呢?


    年迈的身影拾级而上,曾山敬一步步走得极为稳当。


    一袭紫袍在昏昏天光之中,在高耸入云的宫墙之下,无比显眼。


    他终于登上长阶,抬眼见宫门巍峨,心头百感交集。


    小内侍早便得了吩咐,瞧见他来,忙上前欲为之引路。


    却见曾山敬含笑冲他摆了摆手,随即整肃衣冠后,掀起官袍,屈膝跪于殿门之前。


    小内侍僵着身子,他将将收回手,正六神无主之际,便听见苍老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官家当年已错杀一人,今日,难道还要一意孤行吗?”


    殿中燃着数支灯烛,亮如白昼。


    赵泽蹙着眉,正支着额闭目养神,闻言猝然掀开眼皮朝外望去。


    透过未曾阖紧的门缝,只瞧见一道苍老的身影。


    李染已领着殿中伺候的内侍,跪了一片,他伏低了身子,惊颤之余忍不住朝门外望去,神情绷紧。


    曾山敬仰起头:“臣斗胆犯颜,只因心中郁结,不吐不快!”


    赵泽此刻才回神一般,他怒而起身,指着门:“来人,替朕将门打开,朕倒要听听曾相公这一番‘肺腑之言’!”


    门扇缓缓开启,一君一臣,一立一跪,远远对峙。


    曾山敬朝着殿中一揖:“圣上,朝有奸佞,不除之,无以振朝纲!但此奸佞,分明不是前日被投下大狱的裴闻铮!您暂罢早朝,不敢广开言路,究竟是欲泄私愤,还是当真受人蒙蔽?”


    “放肆!”赵泽扬声呵斥:“曾山敬,你好大的胆子!”


    “为人臣子,当叫圣上耳聪目明!”曾山敬佩振声道:“臣本鼠辈,今日便向先贤借几个胆子,倘若能使圣上回心转意,臣便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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