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天高地厚

作品:《永历十三年

    一束天光透过云层,斜斜落于檐上鸱吻,在登闻检院外围观的百姓,见今日并无热闹可瞧,已散去许多。


    张世岚虽未将许鸣玉放在眼里,但在襄王府那两尊“大佛”面前,他还是不敢托大拿乔。


    可碍于有百姓在外看着,也不好堂而皇之请人落座。


    眼见天色不早,他心中思忖片刻,起身步下堂,行至许鸣玉身前:“许小娘子,你之所请,本官已白纸黑字,呈往宫中。倘若圣上有意召见于你,自会有内侍去你府上相请。”


    “你也不必担心有人会从中作梗,”他看了赵昀一眼,意有所指道:“毕竟你身后这两位友人也并非等闲之辈。”


    说完,张世岚微微一笑:“但今日怕是等不到宫中旨意了,你不若先行回府,也好过在此浪费时间。”


    奏折呈入宫门至今已三个时辰有余,许鸣玉回过头,透过院门,只见三三两两打马而过的青衫客,并不见宫中之人。


    手指已悄然捏紧身下衣裙,她抬起眼看向张世岚,强作镇定:“多谢大人好意,我在此等候便好,以免误了圣上传召。”


    张世岚见她油盐不进,当即来了气,碍于赵昀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他强压着脾气:“倘若圣上旨意传至登闻检院,本官定然派人前往你府上知会。”


    “我说了,”许鸣玉语气坚决:“我今日就在这儿等!”


    张世岚满腹怒气却无处宣泄,他冷笑一声,直起腰板:“随你!”


    说着,便欲转身往堂上走去,想起什么,他脚步悄然一顿,偏过脑袋用余光望着身后那道素色人影:“敬告小娘子一句,人要识天高地厚,莫要仗着读过些书,知晓些道理,便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


    “你该庆幸,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本官!”


    赵昀闻言,眉心一蹙:“张大人好大的官威!”


    许鸣玉并未回头,只向后递了手,隔着衣衫虚虚握了握赵昀的手腕,意为阻止。


    赵昀当即噤声,他垂眸的瞬间,许鸣玉已将手缩回。手腕上似乎还留着些许热意,他缓缓将手攥紧,负去身后。


    许鸣玉向前走了两步,行至张世岚身侧,见他蹙眉看来,继续道:“今日站在我面前的,是官家也好,朝臣也罢,该说的我都会说。便是冒犯天颜,我也不怕!”


    她偏过脑袋,对上张世岚的视线,眸光明亮至极:“难道这世上,便无何人何物值得张大人舍命相护吗?”


    张世岚浑身一震。


    许鸣玉将他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却并未戳穿,只浅浅一笑:“今日,我便在此候着。叨扰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


    文德殿前,屈膝跪着的人挺直脊背。天光带着些凉意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巍峨的宫殿内。


    赵泽满面怒气,他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好一个‘死得其所’,曾山敬,你这是在骂朕昏聩啊!”


    曾山敬面容平和:“臣不敢,只是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圣上既有过,臣又如何视而不见?”


    殿中伺候之人早已将头埋低,恨不得钻入地里去。


    李染闻言心惊不已,他竭力按下眼中惊诧:“曾大人慎言!”


    曾山敬置若罔闻一般:“敢问圣上,裴闻铮究竟所犯何罪?”


    “煽动学子罢考春闱、犯上作乱,视皇家颜面于无物,只这一条,朕治他死罪,又有何不可?”


    “圣上可有证据?”


    “此乃裴闻铮在朕面前,亲口认下的罪责!”赵泽忍不住拍案而起:“曾山敬,朕正值英年,还不至于眼瞎耳聋至此!”


    心中怒气无处发泄,他随手抓起一块端砚,狠狠掷下。


    砚台顿时四分五裂。


    文德殿中,鸦雀无声,唯有赵泽粗重的呼吸声。


    曾山敬垂眸看着堂中碎片狼藉,心下有些惋惜,面上无丝毫畏惧之色。


    他抬起头,振声道:“圣上可曾想过,裴闻铮此举不过是自揽罪责,欲以他一人性命,换百余名学子生还之机呢?”


    赵泽径直气笑了:“如此说来,他乔装改扮,于道中向邢显德呈上账簿,也是无心之举?”


    见他提及鬻官案,曾山敬顿了顿,随即朝着殿中俯身叩首。


    少顷,苍老的声音再度在殿中响起:“圣上,永历七年春闱之后,大齐欲以举荐制拔擢官员,彼时,曾有朝臣一力反对过,只是您求才心切,未曾理会。”


    赵泽闻言,先是一默,反应过来之后,一口牙几乎都要咬碎:“难道曾相公今日除了要替裴闻铮求情之外,还要替罪臣翻案么?”


    “倘若旧案有冤,臣今日为‘罪臣’喊冤道屈,又有何不可?”曾山敬缓缓直起腰身,径直望向明堂中人:“圣上生来尊贵,不知学子之苦。十年寒窗苦读,有幸踏上金銮殿的不过二三,腹有才学,却几度落榜,无人问津的不知凡几。”


    “既如此,举荐制便是顺势之举!”赵泽扬声反驳:“朕给那些腹有才学之人机会,何错之有?”


    “可那些机会,当真给到他们手上了吗?”曾山敬心中恸极,他眼眶湿润着:“您曾翻阅过鬻官案的账簿,当知朝廷以此制拔擢的都是些什么人!”


    “失察之罪,当由吏部来担,那如何是朕之过?”


    “既非您之过,又如何是裴闻铮之过?”曾山敬心绪难平:“彼时,他才以科举入仕!”


    赵泽气急,他抬手指着曾山敬,此刻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举荐制未曾偏向寒门举子半分,拔擢之人皆以钱财铺道。”曾山敬言语中多了些许哽咽:“众人皆醉之时,唯虚怀独醒。敢问圣上,他以一己之力,揭此案于世,何罪之有?”


    李染瞥见赵泽面色难看至极,忙出声劝道:“曾大人,您少说两句吧!”


    “让他说!”赵泽冷声喝道。


    曾山敬看着眼前那道高高的门槛,思及与李若浦一同参加殿试之时,二人意气风发的模样,可如今只他一人垂垂老矣。


    他心下万般酸涩,竭力忍下:“失察之责,由吏部来担,恕臣不能认同。”


    李染猜到他要说什么,心下倒吸一口冷气。


    “臣以为,圣上才是该担此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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