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既见青天
作品:《永历十三年》 赵泽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兀自扶额,沉沉冷笑出声。
李染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已气极,忙起身将人搀住:“圣上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
寻常时候,曾山敬决计不会再言辞不敬,以免火上浇油,可眼下裴闻铮处斩在即,他还如何能忍?
曾山敬跪得笔直,膝下早已疼到麻木,他并未有丝毫屈身:“臣彼时虽外放江州,但对京中之事也有所耳闻。前中书令李若浦一力反对此制,盖因此前已有前车之鉴。”
终于谈及这个被朝臣避之唯恐不及的名字,曾山敬胸口饱胀,他接着道:“但圣上并未采信,后来……”
他眉眼中藏着的痛尽数泄出:“后来,他被诬结党营私、侵占良田,负罪而死。”
“说了这么多,总算说到重点了。”赵泽怒极反笑:“朕倒是忘了,你与那罪臣分明是挚交好友!诬陷?证据确凿之事,你竟称之为诬陷?曾山敬,你所持重的公允,难道只对亲近之人?”
曾山敬面上浮起几分傲然来,他扯唇一笑:“圣上所言不错,亭林确是臣此生唯一挚友,他获罪之时,臣未能为他振臂一呼,现如今为时虽晚,却也聊胜于无。”
“圣上不若去翻翻卷宗,瞧瞧那些良田是究竟何时记到了亭林名下,”曾山敬眼眶红透,面上因愤怒而青筋隐现:“倘若他真结党营私,手握良田千亩,抄家之时为何只余银钱寥寥?”
“曾山敬,你这是大不敬!”赵泽厉声呵斥:“你今日质问于朕,眼中可还有朕这个君父?”
“圣上, 臣心中岂敢无君父?只是臣以为父有过,子当诤,而君有过,臣当谏!”曾山敬不卑不亢:“褒贬从来不在一时,青史绵延不绝,是功是过,后世自有定论。今日臣之所谏,便是不想让后人戳着您的脊梁骨,骂一声昏聩之君!”
“大胆!”赵泽险些被这一番话气昏了头,他忍无可忍道:“曾山敬,你这是仗着朕素来之信重仰仗,才敢口出狂言。难道你以为,天下高才之士都死绝了不成?还是你以为,朕当真不敢治你死罪?”
曾山敬闻言,面上突然浮现一抹释然,他垂下视线,敛却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须臾后,他只稳着手,自头上取下那顶长翅帽,置于身旁地上,端正放好。
头上已有些花白的发,顿时显露于人前。
殿门前跪着的小内侍偷眼望去,只见他眼底一派决绝之色,当即心头一凛。
这顶乌纱帽,是多少人求之不得之物。只是此刻在曾山敬心中,还有比之重要千倍百倍之事。
“雷霆雨露,尽是天恩,圣上所赐,不管是罚是赏,臣本不敢有一句怨言。”曾山敬撑着身前冰冷的地,缓缓起身,天光从他身后照来,衬得他身形愈发羸弱:“但圣上弃忠直之人为敝履,却视奸佞之辈为纯臣,当真可悲可叹!”
“你——”
“圣上可曾听见今日宣德门前,击鼓之人那一声高呼?”曾山敬抬眼看向明堂下坐着的人,缓缓启唇,一字一顿道:“脉脉热血,当沥于社稷,何以污之槽台?”
赵泽闻言,心头悄然一怔。
见曾山敬肃了肃身上衣袍,李染瞧见他面上神情泰然自若,直呼“不好”!
“圣上未曾从菜市口打马而过,不知法场之上,其实血腥浓重,臭不可闻。臣素来爱洁,便不去那儿自讨苦吃了。”曾山敬面上扬起三分笑意,声音却愈发坚决:“但臣为大齐肝脑涂地之心亘古!今日,臣愿以死相谏,只求圣上拨开云雾,既见青天!”
心中预感霎时成真,小内侍眼睁睁看着曾山敬一头往那宏伟的殿门上撞去,身子下意识往前一扑,伸长的手指恰好从官袍衣摆下划过。
李染惊声:“曾大人!”
“咚”的一声巨响,只见曾山敬一头撞在殿门上,额上顷刻间便渗出了血,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
巨大的冲击之下,他又急急后退,随后足下失了力气,身下一矮,仰面倒在文德殿前。
右侧眼眶已被血污整个糊住,喉间不住吞咽着。目光直愣愣地望着天,只见一丝天光自云层后显露,他本欲露出个笑,可嘴唇才一动,便“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李染此刻已顾不上赵泽,他快步奔出文德殿,看着几乎浑身浴血的曾山敬,指尖递出一寸,却尤自不敢近身。
赵泽这才回神:“都愣着做甚?传太医!”
“是!”有机灵的内侍已稳住心神,快步走了出去。
见曾山敬嘴唇翕动着,似有话要说,李染这才敛袍,屈膝蹲在他身侧:“曾大人,您说什么?”
“士为知己者死,我……”又是一口热血溢出,曾山敬突然弯了弯眼睫,他张开手,似要握住什么:“我如今也算……也算有面目,去地底下见……见亭林了!”
李染眼底红透,他颤抖着伸出手,堪堪握住曾山敬的。
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什么话也听不清,只有无尽的风声刮过,而眼前那双素来炯炯有神的眼,此刻也失了华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章太后急急行至文德殿前,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宛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她的心霎时便凉了个彻底。
太医很快背着药箱赶来,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李染早已袖着手站去一边,看着太医为曾山敬收殓。方才握住曾山敬的那只手,此刻还不自觉地发着抖。
他的目光悄然落在曾山敬被鲜血,污透的官袍衣襟之上。
曾大人是爱洁之人,眼下却这般上路……
少顷,面上又浮起些许自嘲的笑意来,李染转过头,远眺宫墙外的天,无声道:“曾大人有今日,也有你李染从中推波助澜之故。报恩说起来冠冕堂皇,实则也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罢了,算什么大义?”
章太后强自压着心中万般情绪,抬眼往殿中望去,只见赵泽屈身坐在案后,眉心紧蹙着,瞳仁中无半点焦距,顿时心头火起。
她松开玉映的手,吩咐道:“都退出去,哀家有话要与圣上说!”
玉映犹豫:“娘娘……”
“哀家的吩咐,尔等听不懂么?”
玉映这才福身一礼:“是。”
随后,领着众内侍走出文德殿,殿门从后缓缓阖上。
天光将门上雕花映在地上,也衬得章太后形容晦暗,叫人瞧不真切。
察觉章太后的视线,赵泽嗤笑一声:“怎么,母后今日来此,也是来寻朕兴师问罪的?”
章太后上前几步,立于殿中,她抬起头,言语之间丝毫余地也不留:“圣上今日好大的威风,只是逼死当朝宰辅一事,不知你欲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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