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作品:《大明小食记》 第24章
门檐下站着个四十来岁的门子,正抄着手,借着墙壁躲西北风。
姜至喜让大哥原地等着,自己则上前禀明身份:“小女是大都角头姜记煎饼果子家的,翰林院的学正大人同我家订了一百个煎饼果子,吩咐今日送过来,您看……”
那门子闻言,目光先是扫视了姜至喜几下,随后瞥向不远处推着独轮车的姜洪。见车上堆的确实是一些食材,神情松缓下来:“你二人先在此等候,我进去通报。”
“劳烦了。”
不到片刻门人又返回来,拿着钥匙打开旁侧边的角门:“跟我来吧。”
见状,姜至喜连忙帮姜洪推起车子,两人跟上去。
一入内,便仿佛踏进了另外一处天地。
白墙青瓦隔绝了外面的窥探,同时也隔绝市井的嘈杂,姜至喜还是头一回如此接近大明朝的官僚体系,虽然心里一再告诫自己谨言慎行,但仍忍不住好奇左右观望。
翰林院属朝廷官署,以实用为主,屋舍建筑简朴不显奢华,他们跟着门人穿过廊下,两旁房屋整齐划一,大多门户紧闭,偶有身着官服的人走过,只听得靴底摩擦青石面的沙沙声。
气氛清寂肃穆。
姜至喜不由屏住呼吸。
又走了百来十米,穿过两道院门,庭院不大,不似寻常人家栽花席草,反而种几棵苍松翠柏。
寒冬腊月,树木枝叶未凋,抬头便是浓荫如墨,沉沉似盖。
门人终于停了下来。
他随意指了一处还算宽敞的空地:“行了,就在这里吧,待会儿散了早衙,翰林院的大人们自会过来,切记不要大声吆喝,不可四处走动,否则冲撞了贵人,便是我也救不了你们。”
他说的骇人,姜洪闻言不由得紧张起来,或许是从小在卫所耳濡目染,他对官员总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姜至喜倒是稳得住,但明白对方这样说是好意,自然不会与之唱反调。
“您放心,我们兄妹二人是来做吃食的,绝对不会乱走。”
又笑着问:“不知您晌午在哪用饭,我家做的虽是街边小食,斗胆说一句味道还算不错,若不嫌弃,等灶火开了,给您送一份尝尝鲜。”
那门人脸色稍缓:“我就在门口西侧的耳房轮值。”
想到他们初来乍到,多提点了一句:“翰林院后头的茶水房有热水,若是需要,可以报我刘平的名字。”
你看,热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们做吃食正好需要,倘若姜至喜不主动卖好,对方或许不会说出这条消息了。
与人为善便是与己为善,这道理在哪里都不为过。
“多谢刘叔。”
门人接受了姜至喜的感谢,约好送吃食的时间后,便匆匆离开。
只剩下姜至喜和姜洪二人,对视一眼,前者率先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然后利落地卷袖口:“动手吧!”
卸下炉子,引燃炭火,把汤罐给重新温上,摊煎饼果子的饼铛也需提前预热。
炭是普通搀土的块炭,虽有些烟气,好在是在开阔的庭院之中,风一吹便散了。
分成小份的调料一一摆在顺手的位置,方便摊煎饼时可以伸手就够到。莫小看了这些琐碎安排,熟能生巧,这份几乎无错的熟悉,自然包括着千百次操练的结果。
姜洪则从板车上搬下一个大竹筐,里面整齐放着一串串用纤细竹签串起来的食材,乍看似糖葫芦一般,但仔细瞧,并非裹了糖的山楂水果,而是豆干千张面筋肉圆子等豆制品或肉面食,并各种冬日常见的便宜菜蔬。
喜姐儿总是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似姜洪这般牛脑袋,便无论如何都想不出饭菜还能做成糖葫芦。
不过他也只是感慨一番,喜姐儿说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的天赋或许在其他地方呢。
很快,汤罐里的汤滚沸,开始咕噜咕噜冒泡。
姜洪回过神,依着妹妹的嘱咐,赶紧把食材沿着锅边缓缓放进去。
签头朝下,竹签尾巴露在外头,这样一来,菜蔬煮熟后直接一提就给拿出来,不用担心烫到亦或弄脏手。
他不由再次感慨,喜姐儿的脑袋瓜是真聪明啊!
做完这一切,头顶的太阳才过去了一点点。
时辰尚早,姜至喜索性拉着大哥找了一块台阶坐下聊天。
聊聊卫所的吃食,聊聊接下来的生计,不说五年规划,但弄个什么半年计划之类的,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一言我一语,伴随着远处炭火特有的香气,和隔着几面墙隐约传来的交谈声,兄妹两人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静静等待散衙的时间。
前院公廨。
今日的翰林院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那些常去姜记买煎饼果子和胡辣汤的官员,早知道姜至喜今日会过来,从晨时起就翘首以待。
一时间,手中的公文不香了,编书任务也变得格外无聊繁琐,隔三差五就要站起来,往门外望一眼。
不看人,不看景,单纯看头顶的天色。
一次两次就罢了,次数多了,难免惹人瞩目。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姜记煎饼果子。
有一位身着青袍的官员,平日很少和同僚们往来,并不清楚翰林院近日的风气,看到同僚们的举动,不由疑惑相询:“谢兄可是要出恭?若如此,你尽去便是,我暂且在此替你看着。”
那谢兄老脸一红,正要开口解释,旁边的同僚却突发恶疾似的,突然用胳膊肘捣了他几下。
谢兄被捣的隔夜饭险些吐出来,气得拧眉瞪去,结果看到同僚正朝他疯狂挤眉弄眼,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连忙抬手掩饰性咳了咳:“咳,不劳烦了,我并非欲要行方便之事。”
姜小娘子被学正邀来做煎饼果子,份量肯定按照人头来。虽然不会少,奈何翰林院人多啊,定然会抢着排队。
要是告诉了其他人,岂不是平白给自己增加对手?届时官署散置,所有人一窝蜂涌过去,反而把他们给挤到后面,看着旁人吃该有多痛苦啊!
所以不能说,打死也不说!
“可谢兄为何频频看外面?”
那官员并非好糊弄的,他面上露出狐疑的神色,“还有陈兄,盯着檐上的雀儿看了半个时辰,你二人今日当真是奇怪。”
谢兄早就想好了答案,脸不红心不跳:“不过是早上吃得少,腹部有些饿了,想着光禄寺何时把午膳送来。”
一旁的陈兄跟着疯狂点头:“正是正是,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下已经迫不及待想吃到廊下食了!”
官员:“???”
他满脸震惊地看着仿佛发了失心疯的两位同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光禄寺的吃食虽说比猪食强,但也就胜在有菜有肉,滋味属实和猪食无甚区别。
他不止一次在饭菜里吃出沙石,牙齿硌掉了几个豁口。
尤其现下是冬日,从光禄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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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翰林院的这段路,再好的肴馔也得放凉,表面结着厚厚的白脂膏,吃进嘴里又腥又糊嗓子,难以下咽。
官员顿时失去了追问的兴趣,摇摇头,转身继续伏案做自己的事情。
心中盘算着自己散值后不和同僚们交际实在是明智之举。
瞧瞧这些人,口味忒差了些!
哪像他,早就想好了今儿的晌饭——多打点儿米饭,就着从家里装的酱菜,拌个黄齑饭,肯定能安安稳稳填饱肚子。
那廊下食,还是让其他人去享福消受吧!
各种心思,暂不言表。
在翰林院部分官员的望眼欲穿中,终于,午门的钟鼓敲响,浑厚的钟声传遍皇城大街小巷,也传进了翰林院这方小小的院落。
几乎是瞬间,谢兄和陈兄从椅子上弹射而起,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眸中火花带闪电,随后当机立断,撩起袍角就拔腿往屋外跑。
先前那位青袍官员本已经打算去膳堂,瞧见这般情形,心中的古怪感再次升起来。
横竖每日的米饭总是管够的,倒不急在这一时,他索性悄悄跟了上去,准备探个究竟。
这一跟,才发现路上有许多人都在疾走,其中不乏沉稳持重的同僚,更古怪的是,他还看到了好几个胡子花白的,跑起来不比年轻人慢!
“……”
到底怎么回事?
秉持着“别人跑我也跑”的心态,青袍官员忍不住随了大流,因着他身量高、腿又长,很快便越过不少官员,最后竟成为那一批中最先赶到廊院的人!
却见偌大的庭院中,早已聚了十余人。
众人安静排着队,并不喧哗,只双眼眼巴巴望着某个方位,偶尔喉结滚动,咕咚一声,似是在吞咽口水。
再往前瞧,队伍前头摆着一张木案,案后站着一位年轻的小娘子并黑壮少年,二人细看面容颇有些相似,只那小娘子更白些,眉眼清亮,唇角含笑,正手脚利落地在饼铛上摊饼子。
她身旁另支着一口阔肚陶罐,罐口冒着袅袅热气,与之一同散发出来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诱人香味。
“咕咚——”
青袍官员再也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正为眼前发生一起而感到怔愣,排在他前面的人恰好离开,案后的黑壮少年抬头看他一眼,随后递过来一块方方正正的小木牌。
下意识的,青袍官员接过来,新奇地低头一看,上面用墨笔写了“壹拾伍”三个字:“这是……”
“这是您的取餐号码,”小娘子笑吟吟解释,“劳驾大人拿好,待会儿叫到号时,再过来取煎饼。若是饿了,旁边煮着些煨串鲜,每人可以拿五串垫肚子,汤水不限。”
取餐号码?煨串鲜?汤水不限?
每一个词听起来都那么陌生,他还想再问,这时候,后面的人却是等不及了:“这位兄台可好了,在下已是饥肠辘辘,实在难捱……”
青袍官员只得收了声,退至队伍旁侧,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牌,心中一片茫然。
陶罐就置在几步远外,离得近了,那股子逼人香气愈发浓郁,仿佛要将人的天灵盖给掀翻。
于是他犹豫片刻,在黄齑饭和新鲜吃食之中选择了后者,抬脚走过去。
炭火早就熄灭,靠着陶罐厚厚的壁身余热,温温地煨着。
陶罐敞着口,定睛一瞧,里面汤色清亮醇厚,各式各样串好的菜蔬浸在其中,吸足了汤汁,一眼望去饱满而又油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