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家众人到地里时，已经有不少家收割过一轮，正在树下乘凉休息。


    几个老头一边摇蒲扇，一边瞅着兰家那片地，小声蛐蛐咕咕：


    “你瞅，这真是家里挣钱了，连地都不管了！”


    “可不是，兰老头往年可是村里最勤快的人！啧啧。”


    “嗨，不能够，搁从前，他都恨不得住地里。”


    “那片豆子眼瞅着就熟透了，再不收可要炸荚了。”


    “那谁知道了，不过咱要不要去瞅瞅，别是家里出啥岔子了？”


    几人正在说着，就瞧见兰老头着急忙慌的往地里跑。


    有个坐着的老头冲兰老头吹了声口哨：“老兰！你可算来了，大伙儿还寻思你忙的连地都不要了呢！”


    另一个赶紧问：“家里没事吧？看你慌里慌张的。”


    还有个热心的补了一句：“真顾不上就言语一声，我们几个老哥帮你收两垄，不费啥事！”


    兰老头连忙摆手，大声回道：“没事没事！”


    他可顾不上和这帮老头子扯闲篇，光瞅着地里的豆荚，他就懊恼的只拍大腿！这可经不起耽误啊！


    兰老头拎着镰刀，一头扎进地里就开始收割。


    兰老二也紧随其后，忙跟着老爹一起钻进了地里。


    兰老大跑到地旁，猛地刹住了脚，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回头看了眼正快步走的一家子人，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放，转身奔着树下跑去。


    瞧着日头，马上就要升到最高，八月中的晌午是不能长时间干活的，以往就有汉子急着收粮食，顶着日头不停歇，结果晕倒在地里，人当天就没了。


    可这豆子眼看都要爆开，再不收，全要落在地里。


    家里就有四把镰刀，眼瞧着是不够的，兰老大拐个弯，就冲着大树底下去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说小话的老头，见着兰老大过来，齐齐噤了声。


    兰老大脾气倒是好，左一个叔，右一个大爷的，倒哄得几个老头有了笑模样，乐呵呵的借了镰刀。


    这把的动静引得眼尖的村民瞧过来，有的小年轻地也不管了，就往兰老大这边跑：“兰大哥，还借啥镰刀！我来帮你！”


    兰老大连忙喝止住他们：“快回去，现在用不着你们！”


    抢收呢！啥叫抢收？粮食一熟，一丁点都不等人！


    你敢不按时收？今天给你炸荚，明天落地生花，后天风一吹，留给你满地的空杆子。


    家家户户都忙，兰老大难能让这帮小兄弟放着自家地不管，都来忙他家的地？


    兰老大拎着镰刀要往回走，就听见又有汉子叫住他：“兰大，你家的酱还做不做了？这大热天的，咱们都指着你家的酱呢！”


    该说不说，兰家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那酱料做的咸鲜，沾啥都下饭，光沾饼子都能顶一顿。


    吃过兰家的酱，再吃回自家啥都不加的咸大酱，哪里还能吃得进去？


    兰老大笑道：“这忙着收地呢，哪有工夫熬酱？”


    那汉子急了！兰家的酱又便宜又香，他一天不吃就浑身不得劲，连忙嚷道：“兰大，你这可不行啊！不成！你咋的都得给我个准日子，我这饭都扒拉不进嘴了！”


    忽听不知哪家地里冒出一句：“都没见你这么得意你家婆娘的，一天不见就想得抓心挠肝！”


    众人哄地笑开了，有人拍腿，有人吹口哨。


    兰老大也跟着笑，冲着汉子大声吆喝：“哥！你再等我两天！等我把地收完了，我亲自把酱送你家去！”


    旁边地里七嘴八舌立刻炸起来：“那我呢！”“我家呢？”“别落下俺！”


    兰老大寻思：你们倒是露个头啊！鬼知道说话的是谁，咋送？


    可他还是笑呵呵地扬声回道：“都送！没送到的，来我家找我！管够！”


    有了镰刀，全家齐上阵，速度快多了。


    众人弯腰起身，伸手一揽，一捆豆杆就被整齐割好。


    除了....


    石香楠站在地里，用手捂着胸口，心在胸腔中砰砰直跳。


    “三婶，你快放下。”二娘上手，直接夺过了石香楠手中的镰刀。


    好家伙，三婶拿着镰刀就往腿上招呼啊！要不是她最后收住了劲，腿上的肉都得被削下来。


    石香楠站在一旁也是心有余悸，她从未下过地，前几次都是跟在后面捡杆子。她本来还信心满满，现在只剩下后怕。


    二娘关切地问道：“三婶，你要不要回家歇歇？你的腿...”


    石香楠的腿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一颗颗凝成圆球，从皮肤上滑落。二娘不说，她还没有感觉，一说，腿上的伤口就变成了丝丝拉拉的疼。


    她瞧了眼地里，手指越过伤口，把血渍抹干净，笑着说道：“没事，我回家把车推过来，把豆杆装车。”


    日头渐高，火辣辣的日光下，皮肤只觉一阵阵刺痛。


    兰老头抹了一把汗，起身高喊：“行了，差不多了，都去歇歇去。”


    众人将豆杆搬到一边，纷纷跑到阴凉的地方休息。


    今天不知为什么，兰家众人格外的困，刚刚歇一会儿，就睡过去好几个。


    大郎强撑着眼皮，拽着二娘想嘱咐什么，眼皮一翻就睡过去了。


    下午，众人还是被吵嚷声吵醒的。


    “乌云飘过来了！快抢场！”


    “赶紧的！豆子还在场上晾着呢！”


    “跑两步！愣着干啥？！”


    大郎揉揉眼睛，一睁眼吓的脸都白了，赶忙起身把睡得迷迷糊糊的众人摇起来了。


    同样脸色不好的还有兰老头等人，今年家中豆子一共种了四亩，十口人一起割，还剩半亩没割完。


    兰老头吼道：“老大，老二，你俩跟我割豆子，娘，你带他们赶紧把豆子搬回家。”


    还好石香楠上午将家里的车推出来，还装好了一部分，倒省得再回家推车的时间。


    大郎脚程快，他就负责带弟妹往家搬运，几个婶子则将剩下的全部搬到树荫下。


    大片的乌云黑压压地从天边压过来，聚集在云山村上空，翻滚涌动。


    乌云下，云山村的众人好似一只只小蚂蚁，拼了命的朝食物涌过去，扛着完全盖过他们的食物，又飞快的朝着洞穴奔去。


    兰老头背着最后一捆豆子回到家中，乌云还在空中悬停。


    兰老二坐在门槛上累的不停喘气，他笑着指指天：“看这样这回雨是下不来了，都快歇歇吧，不用急了！这乌云就是飘过来吓人的！没听过那句话吗？乌云接日头，半夜雨不愁。可得半夜才能下呢！”


    下一秒，豆大的雨珠落在他的眉间，没一会儿，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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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十几双眼睛齐齐注视过来，兰老二不敢回视，缩着脖子跑了。


    豆子虽然搬回了家，可是怎么处理又成了大问题。


    一下午，院子中不断地响起“砰砰砰”的打豆子声。那些一打就崩出豆子的，都是干透的熟豆，并不用多费心。


    难办的是那些让雨淋着边儿的豆荚，兰老二为难地捧着一捆豆子：“爹，咋整？”


    兰老头用大巴掌在脸上搓了又搓，这种豆子最闹心，沾潮就霉，一霉，整捆都得扔。


    他叹口气：“架锅烧火吧，慢慢烤烤，看能烘干多少。”


    烘豆子的温度也有讲究，太低烘不干，高一点就成炒豆子，说实在的，这温度谁都掌握不好，兰老头要是有别的办法，也不想这样干。


    两人检查后才发现，这潮乎乎的并不少，为了多存点，兰老头便安排老大几人坐在灶台边，用手举着烘，王金花几人将锅烧得温乎一些，再将豆荚放在上面烘。


    不多时，三郎的小手就被烘成了粉红色，他热的直冒汗，随口抱怨道：“这跟刚烧着的炕一样烫。”


    一旁进来查看的兰老二听到，揉着三郎的脑袋：“行了，赶紧歇会去吧，烤的跟个小猪羔子一样。”


    随后一步进来的兰老大听到儿子的抱怨却是一怔，转头就去找兰老头。


    不多时，牛贵香的衣服被褥全部搬到了兰老头的房间，宽阔的炕上铺了好些豆荚。


    屋外，几个妯娌把锅碗瓢盆全搬到了支起的灶上，屋内，原本凉爽的空间逐渐升腾起一阵阵热气，潮湿的豆荚也随之变得干燥。


    床上的豆荚全部烘干时，时间早已到了深夜。兰老头拨开一个豆荚，用手使劲一捏，笑得眼角褶子开了花：“嗨！干爽的！就是有股烟熏味！”


    兰老大打着哈欠，满脸倦色掩不住眼中笑意：“这炕谁琢磨出来的呢？真省事。”


    说起这事，兰老头列起的嘴角一收，小声跟兰老大交代：“有个事，你心里要有数。”


    兰老大郑重坐起：“咋的？”


    兰老头严肃道：“你得抽空学学咋搭这炕！要是家里有人说，把这手艺交给他们，你一定不能点头，知道不？”


    兰老大：....


    兰老头不放心地小声嘱咐：“尤其你二弟妹提啥，你可不能答应！”


    兰老大：....


    豆荚烘到干透，只用了一天。但兰老头不放心，又晾了一天，这才把豆子都收入库。


    最近还要整冬小麦的地，兰老大没想这么早就恢复酱料生意，却依旧做了一大缸的酱料送到了各家。


    五天后--


    云山村到宛丘县必经的小路边背阴处，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蜷在破草棚下，活像被雨淋透的落水狗。


    脑袋上被蚊子叮出两个犄角的，左眼乌青的四指青年，拉着身边的豁牙男人就是一巴掌：“你不是说，兰老大这两天必过？！”


    旁边露了半拉腚，走路一瘸一拐的瘦子也抬手给了豁牙男人一杵子：“你是不是骗俺们兄弟？”


    等了整整三天，身上被叮的每一块好皮！最惨的还是他屁股，他解手的时候没仔细看，被路过的蛇狠狠咬在屁股上！多亏是条没毒的。


    这三天，雨淋着，土吃着，遇见路过的都要躲进树丛里，生怕被人当成劫道的，扭送进官府里。


    结果，兰老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