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归垣城事务繁多，每日都能听见迟枫抱怨。


    “不知昭神祭之前师兄能否回来，我从未主持过这等大事啊！”迟枫哀嚎。


    顾知遥站在迟枫身侧指点她处理文书，闻言安慰道：“总有第一次。”


    昭神祭是主界十年一度的节庆祭典。


    紫离本以为主界修士整日沉浸于修炼战斗，没想到还颇有烟火气，除却每年各种固定节日，每十年还有昭神祭祭祀神明，百年有乾舆祭祭祀天地。昭神祭前后，各方修士云集，交易、演武、举行祭礼，是难得的热闹场合。


    不过她向来不喜欢凑热闹。


    “紫离，近来有许多散修来城中交易，我带你去看看，说不定能淘到合用之物。”迟枫见缝插针想要邀她出门，以甩脱政务。


    紫离有些犹豫，上次从药庐出来只是匆匆走过，她确实需要亲身体会灵界到底是何模样……她下意识看向顾知遥。


    顾知遥点头：“也好，今日暂且休息，我陪你们一起去。”


    紫离再次戴上幕篱，轻纱并不影响视线，外界却无从窥探。


    “归垣城在云梦州腹地，在此架设传送阵消耗最低，修士来往都很是方便。”


    迟枫负手在身后，面对着紫离脚步轻快地倒行，语气雀跃：“城中大多是修士居所，以步道分隔，两侧固定商铺都是颇有财力的修士才能租得起。”


    “我们今天去城东坊市，那里是修士摆摊交易之处。”


    紫离不似第一次出门那样如临大敌，但也未曾松懈，边听迟枫介绍边认真打量。


    整个城池地下由数座大型阵法为基，成百上千小型阵法环环相扣，修士所居之地灵气充盈，步道与空道交错其间，城中几乎都是第四境修士，间或有少量第五境昂首走过。


    越靠近坊市越是人声鼎沸，有种属于凡俗的热闹，修士身影穿梭其间，如贩夫走卒一般奔波于生活。


    坊市入口布告上张贴着诸多信息：商铺租赁、地址分布、货物收售……最醒目的一块，赫然是坊市交易规则。


    “如此倒也方便。”紫离在底下仰头认真读完。


    “那是自然，归垣城可是师兄一手建成。”迟枫一脸骄傲，为了不惹人注意，这话只有她们三个能听到。


    旋即又朝顾知遥恭维道：“师兄也是得了知遥师姐指点，归垣城布局与城中律令皆是出自师姐之手，您能者多劳……”


    顾知遥抬眸睨向迟枫：“莫以为这样就想让我接手昭神祭。”


    她一袭素衣，目光眺望熙攘人群，嘴上说不想接手这些俗务，眼却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紫离也偏头看顾知遥，周围人流如织从她二人身旁穿过。


    她此刻与平日很不一样。


    隔着轻纱，顾知遥身影在紫离眼中逐渐模糊。


    知遥姐姐很厉害，是不同于高深修为、她还未曾明白的另一种领域的厉害。


    她的过往、她与明宸的关系、她的所求所愿，是什么？


    一阵无形惶恐骤然扼住紫离——真正在乎一个人，怎么会不想了解她的过去？


    知遥姐姐，当真在乎她吗？


    “紫离快来，”迟枫在一个散修摊位面前停下，指着其中大堆被细细分割成巴掌大一块的银白矿石，“这是素精矿，你用来祭刀说不定能提升半阶。”


    迟枫的喊声打断紫离思绪，紫离放下诸多没来由的怅惘，走到摊位前随口问了价。


    摊主大汉也是初入六境，闻言扫过她们三人，端正神色：“八十铢一块，不二价。”


    顾知遥沉吟：“价格合算，你需要多少？”


    “她那刀约莫要十五块。”迟枫兴奋插嘴，“师姐，你看我也需要……”


    一千二百铢！她那柄刀很难再升阶了，并不需要如此破费。紫离抓住顾知遥手臂想要阻止，顾知遥已经递出十二枚比普通灵铢大上一圈的百铢钱。


    摊主麻利收走，将一小袋素精矿递给顾知遥，嘴角咧开朝紫离道：“钱货两讫。”


    紫离看着那摊主笑容下亮白的牙齿，只觉心中闷得难受。


    顾知遥收起矿石，安抚地拍拍紫离手背，朝迟枫微笑：“你又不是买不起。”


    “师姐……”迟枫耷下脑袋，只得自己掏钱买了所需矿石，奔向下一个摊位。


    紫离神情恹恹，之后一路她都并未再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兴趣。


    沉默走了许久，顾知遥终于开口发问：“紫离，为何不开心？”


    “我……那矿石……我不想要。”紫离为难地看着她，这话听起来颇有些不识好歹，她说完便低下头。


    顾知遥心思玲珑，闻言思索片刻便想通其中关节。


    “是知遥姐姐未曾询问你的意见擅自做主，我向你道歉好不好？”顾知遥停下来，握住紫离手心，“至于这矿石，你若不需要，留在我手中也自有用处。这些灵铢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不必有负担。”


    “只是你平日总将心事藏得严严实实，有想要的也不肯说，总该让我们知道你的想法才是。”


    “嗯，我……尽量。”紫离心下纠结不已，嗫嚅应声。


    迟枫在旁等她们说完，凑到紫离面前故作伤心道：“紫离你可真是不公平，明明是我先认识你，你却只跟师姐亲近。”


    紫离连忙摇头，幕篱轻纱随之晃动：“怎么会。”


    迟枫被她的认真逗笑，伸手抱住紫离另一边手臂：“逗你呢，走吧，我们继续逛。”


    紫离看向迟枫，她的手穿过她臂间，近在咫尺，她甚少与人这般亲近，却出乎意料地安心。


    三人一边走一边逛，昭神祭未至，此时摊位并不算多，一些修为不高的修士也能占据好位置，紫离便在这样一个摊位面前驻足。


    “这都是炼制四、五阶丹药的原料，品相也不好，咱们走吧。”迟枫悄悄传音给紫离。


    “稍等，”紫离指向那堆杂乱的灵药根茎，拉住顾知遥衣袖，一字一顿开口，“我想要这个。”


    顾知遥微笑点头，迟枫也没再多说什么。


    摊主看了迟枫一眼，没敢坐地起价，痛快的卖给了她们。


    紫离接过那截根茎，沉声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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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从何处得来？”


    摊主神色为难，顾知遥又适时递出数枚灵铢，摊主一咬牙：“我……捡来的。”


    “那日我偶遇两名大修士生死决斗，在那落败之人尸身边上捡的，大概是胜者看不上，遗落在原地。”


    那很难再找到线索了，紫离抿唇，略有些遗憾。


    离开摊位后，迟枫好奇再也压制不住：“紫离，这是何种灵药？灵气稀薄，看起来无甚特别之处，你为何这么上心？”


    紫离指尖轻抚粗糙干枯的残根，语气温和：“不知道。”


    迟枫一脸懵，又听紫离继续道：“只是，我觉得它有生命。”


    “是灵族？”顾知遥神色凝重猜测。


    主界之中对于生灵的界定，在于是否拥有灵智，通晓语言。


    寻常飞禽走兽之流并无灵智，与妖区别，称之为兽。是可以端上餐桌，成为连妖族都不会拒绝的盘中珍馐。


    而器物灵植若是有灵，便是“灵族”——为主界之灵界冠名的灵族。


    紫离也只在上界后听闻过灵族，不曾了解：“我不知道它是否曾有灵智，只是这根茎中尚存一丝生机，若能活下来或许会生灵。”


    “灵族隐世，我还从未见过呢。”迟枫盯着那截根茎左看右看，忍不住动手拨动边缘细根，“它真能长成灵族？紫离你怎么知道的？”


    她为何会知道？似乎是凭感觉……紫离忽的被问住，想了半天才勉强找到合理解释：“我曾经见过。”她在下界见过，那株灵植也喜欢亲近她，还特地让她见过它月下花开的盛景，只可惜还不会说话。


    不过阿夜说下界养不活它，便将它带走了，不知现在在何方。


    “那你知道怎么种吗？”


    紫离一呆，这个确实不会。


    她转向顾知遥：“知遥姐姐，你有没有培育灵植的书简？”


    “自然是有，”顾知遥笑道，“不过此事请教祁先生更好。”


    是个好办法，只是祁问越那脾气……


    前方摊位上客人正与摊主大声争吵，周遭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紫离无心理会，低头思考该怎么跟祁问越开口。


    “啊！”


    人群中靠近紫离的一名少年修士猛地倒飞出去，正正好砸在那摊子边缘。


    紫离腰间护心佩灵光流转，凝聚护盾将刚刚靠近、试图摸向她腰间钱袋的瘦小身影弹飞。


    少年捂住胸口，大口鲜血喷出，地上一片刺目的红色。


    她方才未曾控制力道，但只是法器反震之力，如何也不会让第四境修士如此重伤吐血……定有阴谋！紫离神识猛地警惕扫过四周。


    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身形消瘦的汉子，扑在少年身边抹泪哀嚎：“小弟啊……”


    “我小弟不过初入第四境，就算他不慎冲撞了你，可你怎么能下此狠手。”消瘦汉子颤抖指向紫离，“他还是个孩子啊！”


    二百余岁也能称得上孩子？紫离微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碰上讹诈了。


    她有些意外，平生还没遇到过这类事情，实在无甚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