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本就人多，众人没想到又是一场热闹从天而降，退开些许将她们围在中央。


    迟枫刚想上前，顾知遥便拉住她，摇头示意：“让她自己处理。”


    紫离也无需她出头，神识扫过确定两人没有同伙，围观修士也尚无人能对她造成威胁，心神稍定。


    入乡随俗，她在出门前早已读过归垣城律令，不宜直接动手。


    见她沉默迟迟无法反驳，围观修士议论声不断。


    “当街伤人，谁这么大胆子，竟然视归垣城律令如无物。”


    “怕不是哪家宗门出来的大小姐，真是跋扈！”


    “听闻明城主外出未归……”


    形形色色的目光投注过来，皆被幕篱阻隔在外，紫离皱眉反问：“你待如何？”


    声音冷漠不带情绪，听在众人耳中更显傲慢颐指气使。


    消瘦男子眼珠骨碌碌转动，嚎得更加凄惨：“我弟弟年纪轻轻受此重伤，万一根基受损，以后可怎么活啊！”


    留下看热闹的自然是无奔波生存之虑的修士，闲暇之时最爱指点江山品评时事，多数都是出言谴责紫离，要她赶快赔偿的。


    紫离神识敏锐捕捉到喧闹人群中的私语传音：“又是这两个泼皮，仗着城中规矩严苛，专挑这种有钱的傻子下手。”


    “又有好戏看喽，看这大小姐怎么接招。”


    在外人看来，她很像有钱不谙世事的大小姐？紫离莞尔，仿佛那些血雨腥风已经远离她许久。只是万不可失了警惕之心，见微知著，眼前小事正好是她熟悉此地的契机。


    见他拖延半晌不肯说出目的，紫离出言轻斥：“不说就让开。”


    消瘦男子约莫是见时机成熟，假意为难道：“我弟弟这伤势，需得购买上好的疗伤丹药，没有五百铢，怕是治不好……”


    围观人群一阵哗然。


    “五百铢，他怎么不去抢！”摆摊的散修失声叫道，显然深知灵铢赚取不易。


    有懂行者语气鄙夷：“就算真伤了，四品回元丹也就几十灵铢。”


    “这是看人家像肥羊，可劲儿宰呢……”也有人看出消瘦男子意图，低声嗤笑。


    可最终也未见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


    五百铢？紫离暗忖，四境修士辛苦凝练一昼夜才得一铢，而她现在需要五日，他哪来的底气以为三言两语几句闲话就能让她付出如此代价？


    带着这丝疑惑，紫离认真问：“若我不给呢？”


    听到这话，少年一口血呛在喉间，剧烈咳嗽起来，消瘦男子表情也有片刻扭曲，随即声量更高。


    “还有没有天理了，你当街伤人，连五百铢的救命钱都不肯赔！巡卫呢？求城主府做主啊！”


    “好，”紫离点头，目光望向迟枫，“那就等巡卫过来。”


    她很好奇，到底他们为何敢如此行事，就算看不出迟枫境界，至少也能知道她身边两人都是五境以上。


    是因为归垣城规则限制？这种无形力量，何以能让他们跨越对高阶修士的敬畏？


    消瘦男子暗道苦也，这等衣着华贵的小姐公子不都是讨厌麻烦，随手给些灵铢打发他们吗？他一时进退不得，眼神不由瞟向坊市入口，伸手去扶那“咳血”少年：“谁知巡卫什么时候来，我现在要带小弟去求医，你等着！”


    如此色厉内荏的举动，引来一片嘘声。


    紫离指尖微动，又很快归于平静，她现在还无力阻拦他们。


    见两人欲逃，迟枫伸手一道法诀禁锢住他们：“跑什么?”


    迟枫自觉丢脸——她刚在紫离面前夸完师兄师姐，转眼就有两个贼人欺到眼前，这不是打她脸吗？


    消瘦男子刚想找借口，迟枫就将他的话堵回去：“求医是吧？我这回元丹出自祁医师之手，价值百铢。”


    她掏出玉瓶在手中把玩，神色戏谑：“只是若你说谎欺诈，便得照价再赔一份。怎样，敢接吗？”


    消瘦男子额间汗珠滚落，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人群中还有个愣头青喊道：“接啊，她伤你弟弟在先，赔偿本就是天经地义。”


    顾知遥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向紫离解释道：“还算机灵，他不接只是欺诈未遂、扰乱城中秩序，罚上一段时间劳役便罢，若是得财，那可要从重处罚了。”


    紫离点头，既无性命之忧又无受伤之患，难怪他们敢四处讹诈，听起来她还不是第一个，她有些看不明白：“普通修士也就罢了，可五境之上的修士为何愿意接受城中规则，容许低阶修士行此无良之事？”


    “自然是高阶修士也能从中受益，规则律令能保贼人性命，也能保他们。”顾知遥与她并肩而立，说到此处偏头神色认真望向紫离，“当然，也能保护你。”


    紫离似懂非懂，她此刻的安宁，多少也得益于这份力量，只是她本能发觉其中运作十分复杂，并不是几句话能说清。


    不多时，城中巡卫便至，领头还是紫离在战阵中见过的阵眼修士之一，她退后两步，大半身形藏在顾知遥身后。


    巡卫队长是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女修，朝迟枫拱手行礼：“统领，此处发生何事？”


    消瘦男子和少年顿时脸色煞白，谁能想到讹诈居然讹到城主府统领眼前，这是何等背运……


    “这两人盗窃不成又反口讹诈，被我当场擒获。”迟枫冲巡卫队长道，“交给你了，你查验一下他的伤势，问明证词即可。”


    她平日在外练兵，不常出现在众人眼前，也没人认出她，此时身份一露，众人看她的视线霎时火热起来，靠得近的几个七嘴八舌将事情讲了一遍，希望这番表现能得到城主府统领青眼。


    更多看客则是心满意足看完这场惩奸除恶的大戏，陆续散开。


    巡卫队长挥手示意手下去押解两名贼人，正欲与迟枫说话，却在这时，那少年突然凶性大发，完全不顾境界差距悍然与巡卫动手！


    众人目光皆投注过来，怎么回事？明明方才这两人一副垂头丧气，任凭处置的模样。


    消瘦男子也面露惊恐，连声辩解：“不关我的事！”


    眼见同伴突然出手，又被巡卫反手镇压，他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公然袭击巡卫，被当场格杀都是寻常，这么大的罪名他可背不起！


    迟枫眉头倒竖，正欲发怒，却被紫离握住手腕。


    她幕篱下脸色发白，声音都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迟枫，你确定此地无人修为在你之上？”


    “嗯。”迟枫靠近，“怎么了？”


    她以衣袖遮掩，在迟枫手心写下两个字。


    魇煞。


    她在此地感知到了魇煞气息——那少年之所以突然反抗，是因为他的血沾染到那摊位上一件劣质法器，法器中溢出与魇煞同源的气息影响了他神智。


    迟枫立刻向她传音：“在哪儿！”接着施出结界术法，将紫离和顾知遥保护在内。


    紫离指给她看，又犹豫开口：“恐怕不止这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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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缕气息太过稀薄，她发现后立刻细细感应，不远处似乎也有，弱到她几乎无法确认。


    顾知遥听闻此言，当机立断阻止迟枫：“暂勿妄动，紫离，你能否全部找到？”


    紫离沉思许久：“我有个办法。”


    坊市上方禁空，迟枫以城主令调集巡卫隐秘封锁坊市地面出入口，数队巡卫便衣穿梭其中，只待迟枫令下。


    顾知遥与紫离由巡卫护送到坊市外围高楼之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东坊市。


    “别担心，城中战阵虽施展不开，但以城主令调动阵法，七境以下无人可敌。”顾知遥轻声安慰，“此地人气旺盛，不会有魇煞成型的。”


    紫离神识散布四周，无比警惕。


    她在魇煞身上吃了那么大亏，如今哪怕面对些许魇煞气息也不敢轻忽。


    一道金光自外飞来，是迟枫传音：都已布置妥当。


    紫离深吸一口气，神识驱动妖瞳运转。


    她的妖瞳，不止可用灵力驱使，神识之力亦可，仿佛是刻入灵魂深处无法剥离的诅咒。


    某个不起眼的摊位上，摆放着一块外层布满孔洞的矿石，此时妖瞳气息一激，矿石孔洞中丝丝缕缕黑气溢出。摊主神色惊愕，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在旁埋伏的巡卫制住，矿石则被迅速收入玉盒，贴上层层符箓。


    同一时刻，坊市中共有六处惊现魇煞气息，有的是摊位上的矿石或古旧法器，有的甚至在修士储物空间之中。


    “尔等意欲何为！”


    那修士修为颇高，气势外放，骇得旁边路人迅速退避。


    迟枫亲自去“请”他，第六境后期的威压稳稳压制住那人气势：“巡卫执法，请道友配合。”


    见势不如人，修士也不敢反抗，当场掏出储物袋中潜藏魇煞气息的物件。


    各处魇煞气息全部被巡卫控制住，紫离妖瞳环视，确定并无遗漏才缓缓敛息。轻纱再次垂下遮住双眸，紫离心神骤松——不只是危机已在控制之内，还有……


    所谓祸世妖瞳，不过是一种特殊能力而已，端看拥有者怎样使用。


    它吸引魇煞，也能发现魇煞，将祸事消弭于无形。


    长久笼罩心头的阴云消散，紫离整个人都轻快不少，她回头看向顾知遥：“知遥姐姐！”


    语气中期待之意实在太过明显。


    顾知遥也不曾让她失望：“幸好你发现及时，若任由魇煞在城中潜伏滋生，后果不堪设想。”


    “那之后……”


    “之后便交由迟枫处置吧，待她查清来龙去脉再告知你结果。”


    紫离心满意足点头，转而又低声咕哝：“不知坊市外是否会有潜藏魇煞气息之物。”一想到她所处之地有魇煞就浑身不安，她总不能天天出来巡查。


    紫离靠着栏杆，回想方才感知魇煞的种种细节，若是……


    紫离迅速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灵光，若是以此创造出能够感知魇煞的术法——用神识感知，辅以灵力，未尝不可行。


    她所习大多是单纯的灵力术法，但神识相关术法也会，她的分身秘术“玄元分光诀”就是，此术难度极高，她直至第五境才入门，想来自创神识术法也不会简单。


    不过，这颗种子一旦种下，生根发芽便是迟早的事。


    坊市中变故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巡卫逐渐撤离，迟枫也传来消息说要处理后续，没法陪她们一同回去。


    顾知遥起身拍拍衣角：“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