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接待她们的侍者并未离去，而是立于窗边，如同说书人一般讲解：


    “二位贵客可知，昭神祭祭祀的是哪位神明？”


    侍者略作停顿，卖了个关子：“自古及今，生灵面对不可知的强大力量，称之为神；面对不可及的至高地位，称之为尊……唯有发自内心的感念与敬重，方称之为圣。”


    “这位神明，于当时后世，万千生灵，皆尊为——圣君！”


    他话音落下，蜃景台流光凝聚出一副栩栩如生的画面。


    最先登场的是脸上绘有红白线条的彩衣老妪，手持骨杖，神色肃穆，携身边少年向祭坛中央巍峨却面容模糊的神像祷告，口中念念有词：“愿吾神……护我夜族，赐福沃土……长寿无疆……”


    一系列仪式走完，老妪高声唱诺：“跪——”


    其后男女老少相携依次跪拜，声音汇聚成一片浪潮：“求神明赐福。”


    迟枫看得入神，叹道：“这幻术当真厉害，人物纤毫毕现，连风声都能清晰听见。”


    紫离仔细观察，如若幻术演绎无误，她能大概判断出，这应是上古神明时代，大多数人未得修炼之机，只有老妪和其身后的少年隐有灵力涌动。


    不过，夜族……


    她低声问侍者：“道友可知，这夜族与玄界夜姓有何关联？”


    “贵客见识广博，据楼中古籍记载，上古神战之后的人族领地，便是玄界前身。聚集的人们逐渐繁衍，不再以部族聚居，便以族名为姓，夜族本就是其中最大的部族，因此，玄界多有夜姓之人。”侍者为紫离解释，倾华楼排布这个故事，自然是详尽查阅过典籍。


    “原来如此，多谢解惑。”紫离轻轻颔首。


    上古神战？因何而起，又与圣君有什么关系？


    幻演应当有答案。


    却见幻景之中，异变陡生。


    苍穹骤然撕裂，一只金色手掌从云中探出，毫不留情冲跪拜的众人压下：“尔等冒犯神威，当诛。”


    少年惊惶抬头：“大巫，我们从未对神不敬，为何……”


    “我不服！神为何要亡我夜族！”壮年男子怒而起身，在神明掌下灰飞烟灭。


    “不——”人群只剩绝望的呼喊。


    一阵白光闪过，愤怒的呐喊戛然而止，原地留下大片残尸，也有许多或悲或怒的人原地消失，似乎是被某种力量传送离开。


    侍者低声解释：“古籍并未记载夜族如何从恶神之怒下逃生，后世推测或许是夜族的天赋神通。”


    幻景之中，画面流转。


    黑暗之中有人在传道：“我们并非被天地所弃，只要寻到法门，便可让天地之力为我等所用。”


    其下有人族，也有血脉普通的妖族。


    听讲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讲道还在继续。


    而昔日夜族少年已长成青年，他身后追随的不只有人族男女，还有体型各异的妖类，周身都有灵气涌动。


    “恶神当道，滥杀无辜，我等必要反抗这等恶神，杀出一条生路！”


    而当初那欲灭绝夜族的恶神再次抬手抹去了一个万人大族后，终于彻底点燃积蓄已久的怒火。


    幻景中千万生灵冲向那身形庞大的恶神，他们与神相比太过渺小，恶神连真身都未完全显露，只是周身气浪一震，便将许多人震得吐血而亡。


    人群有序抱团，结成简易防御阵型，共同抵挡恶神冲击，那阵势，已有后世战阵雏形。


    哪怕不断有人死伤，依旧有更多的人与妖源源不断涌来——这是他们在为整个族群争取生存之权！


    为首的夜族青年持枪，身形灵巧在神威之下穿梭，寻觅恶神的薄弱之处突刺，他每一次出手，每一次闪避，都是底下无数族人与同道以血为他争取来的机会。


    恶神终于被激怒，他金眸居高临下扫视这一地蝼蚁，掌间玄奥符文流动，化作笼罩天地的囚笼，将所有人都定在原地。


    “渎神者，死！”


    无情宣判落下，符文散落成金色光点落在每个人身上。


    接触到的人或妖身形如雪一般消融，徒留不甘的怒吼。


    “不——”领头的青年悲愤到极致，他手中长枪迸发出耀目的光芒，竟借此挣脱恶神束缚。


    身后，有人在催促他快逃，有人在呼喊求救……他将所有悲愤、信念与力量尽数灌注于长枪之中，带着必死的决心持枪冲向恶神。


    那杆长枪在飞驰中疯狂积蓄威势，不断放大，最终一枪将庞大的神躯钉在地上，神血喷洒而出，整片土地都染成金色。


    “好！”紫离听到阁外观景修士的喝彩之声，与景中生灵的欢呼交叠。


    “那就是传说中超越帝境神器的存在，弑神枪！”迟枫压抑不住兴奋摇晃紫离手臂，“我便是幼时看了这一幕，才决定习枪……”


    “的确精彩。”紫离轻声道。


    不过，故事只怕没这么简单。


    蝼蚁的呐喊从未让高高在上的神明正视，孤注一掷的弑神之战反而引来疯狂报复，更多巍峨如山岳般的身影出现在幻景中，捕杀人族与妖族。


    尤其是妖族，人族尚能因外形与神族相似而被部分神明忽略，妖族却无这份幸运。


    伴随着第二位神的陨落，身披鳞甲的妖族女君举起手中战戟：“神亦可死！吾等绝不做他们口中血食。”


    上古神战愈演愈烈。


    紫离袖中双手死死攥紧，多么热血澎湃……


    故事中，人族与妖族并无什么区别，他们也曾并肩，为求得生存与尊严向神明悍然宣战！


    可她……不信！


    幻景自不会因她的思绪停止，画面再度流转。


    神明齐聚于云端之上的神宫，两方互相对峙，更多的神明则远远站在一旁，并不参与。


    “吾等天生神圣，岂容蝼蚁挑衅？”


    “你们不帮也就罢了，竟还收容他们……”


    对面，为首的神女面容慈悲：“他们既已拥有与吾等比肩的实力，自当得到应有的重视……再说，吾庇护的都是未与吾族为敌的生灵，尔等有什么资格插手吾之领地。”


    这场神明之间的聚会不欢而散，整片幻景出现极其割裂的景象。


    一边是安宁祥和的盛世图景，那些选择庇护众生的神明甚至不禁止修炼之法在治下传播。


    另一边是血腥残酷的厮杀，大多数底层生灵根本无法匹敌神明，每一次战斗，都是用无数人与妖的鲜血堆积。


    “我将你们送去灵族与神女嬴央的领地，”出身夜族的青年人族领袖满面风霜，对着身后的少年与孩童说道，“我们终究无法彻底打败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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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是人族未来的希望，不要折在这里。”


    扎着红发绳的少女含泪摇头：“族长，我们不走……”


    少女眼中的黑衣族长身影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身着金纹红衣的神女。


    神女嬴央并未如少女记忆中的神一样高大不可直视，她化作与人族相仿的体型，收敛一身华光，站在银白花树下。


    她笑容温和，话语却蕴含神威：“天地大劫将至，将我的意思带给人族和妖族，他们必须先做出退让。”


    “若是神族赶尽杀绝……”少女此时已足够成熟，她并不认为退让会有好结果。


    嬴央抬手，一片花瓣飘落在她指尖，瞬间化为复杂无比的金色道纹，蕴含无尽法则之力。


    “我来解决！”


    天地大劫？在上古时代便有？


    紫离没想到据她们这个时代如此近的灾劫，在上古也发生过。


    “那是有史记载的第一场天地大劫。”身旁侍者适时补充，“完全改变了上古神战格局，也是圣君崛起的契机。”


    圣君，原来是是神女嬴央。


    这个故事会在归垣城大肆传播，其后想要传递的意图，是什么？


    不知神女用了何种方法，人族与妖族皆退回幻景边缘的黑暗中，自觉胜利的恶神愈发骄狂，四处搜寻躲藏的“虫豸”来满足施虐之欲。


    星辰异动，灵脉紊乱，虚空裂隙如同巨大的伤疤横陈在大地上，他们浑不理会。


    又是一次神族聚会，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嬴央率先发难：“神族之力为天地所赐，享其泽被，便须承担此责，吾等须应此大劫。你们若再执着于杀戮，徒增劫患，休怪吾不客气！”


    为首恶神神躯道纹流转，震慑周围同族：“呵……嬴央，你有何实力，又有何资格命令吾？”


    嬴央身后的神族也不甘示弱，纷纷显化神力，以示支持，连之前未参与两派纷争的神都默默站到她身后。


    嬴央不再多言，她抬手结印，万丈神躯显露，整座神宫乃至外界天地法则都与之共鸣，她身后浮现浩瀚无垠的星辰图卷，每一颗星辰明灭，都对应着世间一道本源法则流转。


    恶神含怒出手，神光还未靠近嬴央便不再受控，化入星辰图卷，再以同样的力量反震回去。


    “不可能，你怎么会这么强？”恶神不可置信怒吼，不敢相信他连自己的神力都无法控制。


    反震之力震得他周身道纹寸寸崩碎，神躯如山岳倾倒，跪伏于地。


    “现在，吾可有资格？”嬴央神情无悲无喜，她掌心燃起一缕纯白火焰，轻轻一吹，火焰便朝跪地的恶神飘去。


    恶神终于感到恐惧：“不，我们是同族，你不能……”


    话未说完，纯白火焰已包裹他全身，仿佛能涤荡一切罪恶，恶神痛苦嘶吼，只觉嬴央的声音无比遥远。


    “吾代天行道，是天要灭你。”


    恶神庞大神躯在白色火焰中归为虚无，神宫内一片寂静。


    嬴央目光扫过一众同族，有崇拜、有惊骇、有愤怒，但无一出言反驳。


    “自今日起，吾为神族之主，谁有异议！”


    其余众神皆俯身行礼。


    她登位不久，便传谕天下：凡天地生灵，启智明理，能言语通慧者，不得随意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