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心诀难安

作品:《修为尽失后爱徒抓我当炉鼎?

    沈泉照闻言,微微一怔。


    就算一别经年,谢沉性情大变,对他心生怨恨,似乎也不该这般竭力否认送过剑气凝成的珠子这样的一件小事。


    哪怕冷笑一声,顺势讥讽几句,都比现在这般过于激烈的否认要合理许多。


    沈泉照心底升起一丝不安,回想起在清心楼里看到的形容枯槁的荀飞梁,不经觉得谢沉性格变化一事,或许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尚未理清,谢沉已猛然召出了留光剑。


    宝剑出鞘的一瞬,金色的剑芒在密室中骤然亮起,辉煌凌厉,一剑直朝沈泉照的喉口刺去。


    然而就在剑光将落未落的一瞬,留光剑的剑锋,竟毫无预兆地偏离了半寸,让沈泉照有机会翩然侧身避过了这一剑。


    谢沉瞳孔一缩,他方才送出的那一剑,本不该有这样的偏差。


    他的目光落在留光剑上,似是难以置信。


    然而谢沉有惑,沈泉照却没有:这柄留光剑本就是他的旧剑,后来才转赠与谢沉,灵器袒护前主,从来也并非什么奇闻。


    谢沉一咬牙,改为反手刺出一剑。


    沈泉照的霁光剑早已“铮”一声,在空中显形。剑身如玉,横于身前,不偏不倚地挡下了这一击。


    一金一银两道剑气正面相撞,尖鸣爆出,整个密室都嗡嗡作响,四下的烛火剧烈摇晃。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交手数招。


    沈泉照脚下步法变换,长剑朝上一挑,一记“流霞式”下,银白剑气如霞光般喷涌而出。


    谢沉的目光死死盯着沈泉照,越打,竟越是心惊——


    对方这几式剑法,从起势到收式,从步法到出剑节奏,竟都与他所使的分外相似。


    不,不只是相似,分明就是如出一辙。


    谢沉心中猛地一紧,几乎难以置信,胸中怒火更盛,一咬牙,低吼道:


    “你连我宗的剑法都要偷学?!”


    沈泉照从容接下了谢沉已有些凌乱的攻势,衣袖在剑气下翩翩翻飞,他一人一剑,却稳如磐石。


    谢沉此刻的状态,反倒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冷静开口道:


    “这剑法,本就是我传于你。何来‘偷’字?”


    谢沉冷笑一声。可在沈泉照稳如山岳的剑势之下,他强勾起的那抹笑意很快便挂不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修为不及对方。


    情急之下,谢沉脑中飞快权衡:沈泉照连那些游手好闲的凡人赌徒都不愿伤及性命,若他服软,想来也不会真的杀他。


    更何况,沈泉照已恢复了法力,却仍选择留在密室与他缠绵,就说明对他绝不算毫无情分。


    思及此处,谢沉竟主动将手一松。


    “哐”一声,形如水波的留光剑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沈泉照不料他这么一出,堪堪收住了要斩向谢沉的剑势,蹙起眉来:“你要干什么?”


    谢沉没有答话,谢沉向前一步,抬手扯开颈侧的衣襟,竟将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霁光剑的锋刃之前:


    “既然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耻辱,连我留下的痕迹,都急不可耐地想要擦掉——


    那不如将我,也一起除掉吧。”


    沈泉照与谢沉隔空对视了片刻,悬停在半空的霁光剑最终还是缓缓垂下:


    “你之前,都在装醉?”


    谢沉早猜到了这一结局,全身放松下来,眉梢微挑。


    “装醉?”他摇了摇头,漫不经心道,“其实我今晚,根本就没有喝酒。”


    沈泉照一愣:“你说什么?”


    “我不过是在来之前,用酒漱了漱口,又在衣服上洒了些酒。你这就深信不疑了。”


    谢沉低低地笑了一声,“沈泉照,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好骗。”


    这番轻佻之言,像是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沈泉照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原来如此。”


    谢沉看到沈泉照眼中闪烁的怒意,心口冷不防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的眉头一皱,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因眼前人的愤怒而感到心痛。


    可他仍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在他装得根本不像自己,变得痴痴傻傻的时候,这个人才会靠近他、拥抱他?


    而一旦他露出自己真正的模样,沈泉照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怪物?


    这个念头让他不甘,又让他无比愤恨。


    一个近乎自毁的念头,在他心底成形。他不顾后果,只想看看沈泉照对他是否是真的在意。


    “我知道你恨我。”谢沉忽然抬起双手,缓缓举过头顶,偏头露出颈侧,做出引颈就戮的姿态。“如果你想杀我,我不会反抗。”


    沈泉照被他这番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言论气得胸口起伏。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谢沉,许久,才咬牙吐出一句狠话:


    “若早如此,当年……我就不该救你。更不该教你半点仙法!”


    谢沉怔住了。


    他俊秀的眉头紧紧皱起,竟像是没能理解这话的含义般,反问道:


    “你……救我?你在说什么傻话?”


    那语气中比起愤怒,更多的却是迷茫。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沈泉照方才的那句话,仿佛在他脑中敲下了一记重锤,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纷纷闪过:


    他最早有记忆的时候,是身处一处破败的茅屋里。


    眼前是漏风的墙,身下是发霉的草席。他蜷缩在角落里,被冻得瑟瑟发抖,不记得父母手足都去了哪里,甚至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记忆,只记得饥饿像野兽一样啃噬着五脏六腑。


    是如今的师尊,荀飞梁找到了他。


    谢沉早已记不清荀飞梁是如何来到那处破败的茅屋,又是如何喂他吃了水和食物,只记得对方说要收他为徒,将他带回了天衡宗。


    再之后的记忆,仿佛纷纷一场大雪,他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唯有白茫茫一片。


    就像是眨眼之间,他便来到了如今的岁数,成为了荀飞梁座下最得力的内门弟子。


    这,便是他前半生全部的记忆。


    于是谢沉理所当然地,将荀飞梁视为救命恩人,亦是他此生最崇敬的师尊。


    他抱着结草衔环的心思,尽心尽力地替荀飞梁效力——


    前去晏王城内的权贵府邸,协助他们用药奴试丹;将落单的散修,抓来喂养荀飞梁用来炼丹炼器的妖兽。


    凡荀飞梁让他做的事,他都做了。


    没有质疑,亦无怨言。


    因为那是师尊的“恩”。


    正因有荀飞梁发现他、收留他,他才能有今日。


    然而,沈泉照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这段本就不甚清晰的记忆。


    谢沉的呼吸忽然变得凌乱,心跳快得令他难以忍受,他不得不抬手按住心口,略微弯下腰,大口喘息。


    沈泉照看他难受的状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可自重逢以来,他已经被谢沉骗过太多次。


    理智压过了他的忧心,他没有上前,只冷静道:“我所言,句句属实。”


    谢沉闻言,忽觉脑内一阵刺痛。他抬手扶住额角,双目紧闭:“我明明是——”


    这话说到一半便止了,他突然想起了铜匣中的那本日记。


    日记中记录的,与他的“记忆”,有太多对不上号的地方。


    譬如按日记看,他拜入天衡宗的时间,怎么算也只有三年,又如何会是从小被荀飞梁救下?


    而日记里的些许人和事,他竟然毫无印象。那甚至不是模糊,而是彻底的空白。


    仿佛那本由他字迹写成的日记,记录的却是另一人的人生。


    而匣子里,除了日记,还装着一只做工粗糙的香囊,里头附着一张写了时间地点的便条,落款正是沈泉照。


    端午那日,他在城隍庙中,见沈泉照写字,便觉失望——


    因为沈泉照登记名字时的字迹最多只能算中规中矩,和字条上秀美的笔迹,截然不同。


    等等,谢沉的瞳孔倏地一缩。


    他猛然想起,方才沈泉照与他交手时,分明就是右手持剑。也就是说,对方的惯用手并非左手,只是先前因惩戒咒印的缘故,才不得已用左手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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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而他……其实并没有见过沈泉照用右手写出的字体。


    如果日记和香囊里的字条都是真的,那便意味着,至少在几年前,他就已经认识了沈泉照。


    两人还立下了再见的约定,所以那时,沈泉照才会主动与他提起要结道侣之事。


    可这一切,在他的记忆里,统统不存在。


    谢沉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胸腔却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压紧。


    如果不是沈泉照疯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记忆,确实出了问题。


    从头到尾,被骗的人……或许一直都是他自己。


    一时间,谢沉只觉自己的整个人生、所有记忆,都化作了一团混沌不清的迷雾。


    冷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上颈后,他像是被丢进了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四肢不受控制地开始战栗。


    “不对……”他的声音嘶哑,“这些都不对!我是师尊荀飞梁救回来的,我明明——”


    他的话语却卡在了喉间,因为谢沉忽然意识到,他脑中那些所谓的“记忆”,细细想来,竟都不是连贯的画面,一件事与另一件事间,总是那样跳跃与割裂。


    他捂着脑袋,绝望地想要回忆一点儿时的情形,可任凭他如何用力回想,脑中却都是一片空白。


    谢沉靠着柱子,粗喘了口气,惊觉他入天衡宗前的所有“记忆”,都只有与荀飞梁相关的片段。


    是荀飞梁发现他,带走他,然后……命令他。


    除此之外,他的脑中竟是一片空白,甚至没有一丝模糊的亲人轮廓。


    谢沉的呼吸一滞,猛然抬头,只见沈泉照正在不远处看着他。


    沈泉照的面容仍如五月初五那天,他在城隍庙的芍药花所见一般秀美超逸,可眼神却冷了下来,像是一面清光凛凛的镜子,映出了他此刻的混乱与不堪。


    那一瞬间,谢沉只觉自己早已被其彻底看穿。


    谢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密室在他的视野中开始扭曲,四面地墙壁仿佛正在缓缓合拢,烛火拉长成怪异的巨影,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生吞进去。


    谢沉大口喘息,额头涔涔冷汗直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一点点将他逼到悬崖边。


    只要再多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谢沉一咬牙,猛地转身,逃一般冲出了这间密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只是本能地要离开此处,离开沈泉照那双映照出一切的眼睛。


    院中夜凉如水,月亮被高大的梧桐树切割成零碎的影。夜风迎面吹来,稍显寒凉,却反倒让谢沉乱成一团的心绪略微静了几分。


    他扶着合抱粗的梧桐树,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闭上眼,开始默念宗内的清心诀。


    这些年,他每有心烦意乱之时,都靠这法诀静心凝神。


    可今夜,原本百试百灵的清心诀,却好似彻底失效了一般,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纷繁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翻涌:庙里灼灼盛开的芍药树,河中随波流淌的荷花灯,铜匣中粗糙的旧香囊,还有密室中沈泉照清醒警惕的目光。


    这些场景一幕幕交错回闪,扰得他本就不平的心神越发混乱不堪。


    谢沉靠在梧桐树上,咬牙紧皱着眉头,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


    他猛地睁眼,转身看去,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现于院中。


    那人身形高大健硕,面阔鼻挺,一双吊梢眼内露精光。


    正是天衡宗的右护法,荀飞梁。


    荀飞梁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可有过先前的怀疑,谢沉此刻再见他的师尊,心底总有股难言的抵触。


    谢沉垂着眼,拱手行礼:“师尊。”


    荀飞梁关切问:“夜深了还不休息,在这里做什么?”


    谢沉咽了咽口水,按捺下心底的不安,低声应道:“弟子……只是练功。”


    荀飞梁的目光在谢沉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自眉心直至足间:“你今日心神不稳。”


    “来。”荀飞梁示意谢沉伸出手来,“为师替你梳理一下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