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一大早。


    刚蒙蒙亮，锦州城还浸在晨雾的微凉里。


    陈路醒来后，没有在住处的餐厅用餐，而是循着记忆，脚步不自觉地走向了中西医结合医院不远处的那条老街——那里藏着他念叨了许久的味道。


    “王萍面馆”。


    看着当初只有两间房的小面馆，现如今竟然已经一家连锁店。


    王萍原本是医院普外科副主任杨振荣的妻子。


    在门口开了一间面馆。


    价格不贵，管饱。


    后来陈路来到这里以后，便成了常客。


    说是面馆，可一天三顿，都有饭。


    陈路推门进来，竟然习惯性的说道：“老样子。”


    此话一出，顿时那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啊？！”


    “大叔……你在说什么？”


    陈路一拍额头，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就顾着怀念了，有点应激反应一般说了出来。


    陈路微微一笑：“哦，对不起，我说错了。”


    “一碗面……”


    可他话音未落，一阵声音响了起来。


    “一碗面，一个茶叶蛋，一个豆干，是吗？”


    说话间，一个身着围裙，六十岁左右的女人从厨房走了出来。


    在看到陈路之后，满心满眼的激动！


    “陈……”


    “你是……陈院长？！”


    “还真的是你！”


    “哎呦喂，我的天，我刚才以为我自己听错了声音。”


    “没想到真是你！”


    王大姐激动的拉住陈路的手，满心满眼的高兴。


    “坐，哎呦喂，快点坐。”


    “我亲自给你做面条。”


    “你等等我。”


    说完就，王大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急忙进了厨房。


    陈路见状，忍不住摇了摇头，没有拒绝。


    当初医院扩建，王大姐的这个面馆是要拆除的。


    杨大夫一家条件不太好，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个面馆看似小，却是一家人重要的收入来源。


    后来，陈路帮助下，面馆保留下来，甚至于……陈路找人治好了他女儿的先天性心脏病。


    往事种种，皆如烟云。


    如梦如幻，似真似假。


    可感情……却是不变的。


    等了十分钟，王大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还有一碟小菜，一碗面汤，一个茶叶蛋，一个豆腐干走了出来。


    “陈院长，你还能吃得下这么多吧？”


    陈路以前的时候，总是让王姐多加点面。


    所以，他的那一碗面，总是比起别人的要多。


    现如今，看着当初那个专门给自己准备的大碗，陈路笑了笑：“能！”


    “好久不吃王姐的饭。”


    “得多吃一点。”


    王姐鼻子一酸，擦了擦眼泪说道：“你这话说得。”


    “你要想吃，啥时候回来都有呀！”


    “要不是你，哪儿有什么王萍面馆。”


    “哎……”


    “后来，医院越来越火，咱家面馆人也越来越多。”


    “当初您常来，带动了很多人。”


    “渐渐地，大家都知道这里能碰见你。”


    “不知道谁给我们面馆取了个名字，叫长寿面馆。”


    “说起来……”


    “这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


    “哎……”


    “你都走了好久了。”


    “面馆越来越火，开了很多连锁店。”


    “可这家，我一直都在。”


    说到这里，王萍抽泣一下，心情十分复杂。


    面条的味道，和过去差不多，陈路吃的很快，也很香。


    说实话，这些年，都很少吃这么多饭菜了。


    后来营养液出来以后，他也经常待在虚拟世界里不出来。


    一直以来……


    陈路都想要把自己要做的虚拟世界开辟出来。


    可是！


    这一趟，让他动摇了。


    科技可以改变生活。


    可是……


    改变不了人情冷暖，改变不了三餐四季，也改变不了……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


    陈路吃的很快。


    和以前一样。


    看的王萍噗嗤笑了起来。


    “你啊你！”


    “咋就这么多年不变样呢。”


    “我感觉……你咋就不老呢？”


    “哎呦，我家老杨，现在都是老头了！”


    “不过，你这吃面，和以前一样快。”


    陈路笑了笑：“主要是好吃。”


    王萍这时候招了招手：“娟，出来。”


    “给你介绍一个人。”


    说话间，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儿走了出来：“这是我老家的侄女。”


    “二十出头。”


    “我这做面的手艺，全都教给他了。”


    “娟，你记住，这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他以后来了，你亲自下厨，给陈院长拉面。”


    女孩儿娇羞又好奇，朴素却也大方，利落的点了点头：“行！”


    “俺给你做这么一大碗！”


    “保证够吃。”


    陈路嘴角上扬，笑了起来：“好，到时候你别反悔。”


    临走前，陈路怎么也没有塞出去钱。


    也没有继续纠结于此。


    他起身，径直朝着医院走去。


    门口的保安，看见陈路之后，顿时瞪大眼睛，满眼的难以置信。


    “陈……”


    “陈院长？”


    “是您吗？”


    门口大爷一脸惊讶，嘴巴都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路看见对方，同样也愣了一下。


    “老方？”


    “是你？！”


    “你还在呀！”


    老方是退伍军人，陈路担任院长之后，对院内保安进行了一批彻底的轮换。


    之前，医院发生过一些恶性的医闹事件。


    陈路当时意识到，医院必须要有合格的保安，便把之前的全都辞退，换了一批新的。


    老方便是当时招聘来的。


    可现如今……


    二十多年过去。


    当初那四十岁的壮汉，却早已物是人非。


    老方在部队受过伤，干不了重活，可是……一双眼睛十分毒辣。


    一直担任保安队长。


    现如今……在看大门。


    老方名叫方守义，一晃几十年过去，老方的头发早已花白，可那脊背依然笔挺，双眼睛依旧明亮。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想碰陈路，又怕唐突，手在半空顿了顿。


    陈路微微一笑，和老方抱了抱。


    老方见状，激动的用力握住了陈路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抖：


    “是我！是我！我是老方，方守义啊！


    哈哈哈哈……


    陈院长，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您这一走，都快二十年了吧？”


    “差不多了。”


    陈路笑着点头，目光扫过老方身上的保安制服：


    “你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怎么现在守大门呢？”


    老方开心的像吃了蜜，激动的别开脑袋，抹了把脸，似乎怕自己的丑态被陈路看见。


    他笑得有些憨厚：


    “习惯了呗！这医院就跟我家一样，守着这儿，心里踏实。”


    “再说了，我这岁数大了，很多事情，我也做不了了。”


    “院里领导也照顾我，知道我离不开这儿，就让我在这儿多干几年，混口饭吃。”


    “现在不是队长了，是看大门的老方。”


    “不过，这里和家一样，哎……真快呀！”


    说到这里，老方的眼神明显激动了起来。


    “对了，陈院长你快看！”


    “咱医院现在可厉害了！”


    “您不知道啊，这些年医院变化多大！


    新建了门诊楼、住院部，还有全球顶尖的实验室，每天来这儿求医的人，从全国各地甚至国外都有！”


    “当初咱们这小医院，现在可是全球闻名的医疗中心了！这都是您当年打下的基础啊！”


    “离不开您啊！”


    “哎呦……”


    “我去通知院里面的领导。”


    陈路的心里一暖，摆了摆手：


    “行了，别去了，我就回来看看。”


    “再说了，有今天的样子，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没做什么。”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的老者匆匆走来，嘴里还念叨着：


    “老方，刚才听见你在这儿嚷嚷，出啥事儿了？”


    可当他抬头看清陈路的模样时，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惊愕：


    “陈……陈路？！”


    陈路回头，看清来人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何院长！”


    “好久不见……”


    “您这是……”


    来人正是何源，当年锦州市人民医院的院长。


    当初和陈路发生矛盾之后，被辞退了。


    后来，何源调去了其他医院，但是早已远离了医疗中心。


    后来，他早早的退休了。


    但是……


    何源内心对于这里，却始终有一股难以割舍的情谊。


    于是，便来到医院，做了一名清洁工。


    每天，打扫打扫医院的落叶残花，把垃圾捡起来，扔回垃圾箱。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可何源却似乎不知疲倦一般。


    守在这里！


    似乎是在赎罪？


    也似乎是在怀念！


    何源不止一次怀念，当初若是自己没有那么贪念权利，或许……


    现如今的自己，会在这里退休吧？


    可惜！


    这世间何来后悔药？


    做错的事情，都需要来弥补。


    此时，何源快步走上前，却又突然止步。


    他捡起地上的扫帚，脸上多了几分羞愧，难堪，后悔……还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他想要去拥抱陈路！


    可又怕得罪陈路。


    担心陈路……瞧不上自己。


    而这时候……老方突然开口了：“这个……”


    “陈院长，老何在这里好几年了。”


    “退休了就在咱们这打扫卫生……”


    陈路见状，直接走了过去，和何源拥抱一下。


    何源激动地抓住陈路的手，眼眶瞬间红了：


    “对不起！”


    “陈路！”


    “我对不起你！”


    “哎……”


    “我……实在是……”


    “哎！”


    何源激动的有些泣不成声，老泪横流。


    陈路拍了拍何源的后背：“何院长，都过去了！”


    “何必再提。”


    “再说了……当时，对事儿不对人！”


    那时候的何源，忌惮陈路的强大，一次次的想方设法想要制裁陈路。


    哎……


    现在想想，当初那么大的事情，回头去看，也不过是聊聊小事儿罢了。


    “真的是你！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陈路目光落在何源的身上：“您身子骨还挺硬朗吧？”


    “嗨，闲不住。”


    何源此时眼神里也焕发精光，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感慨：


    “孩子们都大了，我也退休了。”


    “我们这些搞行政的，退休了啥也做不了。”


    “当时做院长，瞧不起人家医生。”


    “可现在，看见人家都还在出门诊，我啥也干不了，也心揪得慌啊！”


    “呵呵呵！”


    “你……你呢？”


    “都还好吧？”


    何源问的小心翼翼。


    陈路笑着点头：“嗯，挺好。”


    “孩子们也都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老方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时不时擦一下眼角的泪水。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医院的红墙上，温暖而明亮，来往的医护人员和患者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好奇地打量着陈路，大多数人却认不出这位改变了医院命运的传奇院长。


    二十年啊！


    物是人非，不过尔尔。


    一番寒暄，陈路告别的二人。


    正如那句话，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能让人忘却很多，也能治愈很多。


    陈路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前走。


    医院内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新建的大楼拔地而起，却依旧能找到当年的痕迹。


    偶尔有年轻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脸上带着青涩却坚定的神色，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陈路的心里满是感慨。


    他这趟故地之行，没有故意找人，他不希望看到盛大的迎接，更不需要那些喧嚣的仪式。


    而是去追寻着那最朴实的温情，最真切的牵挂。


    他终于明白，自己毕生追求的，或许……从来不是商业帝国的辉煌，也不是科技领域的突破，而是这份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


    许久！


    陈路站在楼下，突然看见了医院中心，一块巨大的雕像。


    而中间，是一行字。


    “善医、精仁、求精、务实！”


    这是自己当初写出来的字。


    “你好，麻烦让一下，可以吗？”


    “我想拍个照！”


    这时候，一阵蹩脚的汉语响起，陈路转身一看，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


    他连忙让开：“哦，好的，抱歉！”


    那金发碧眼的女人笑着说道：“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陈路一愣：“你不知道？”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是在这里学习的。”


    “刚来时间不长。”


    “汉语不是很好。”


    “可我听说，这是医院的陈院长写下来的院训。”


    “这位陈院长很厉害。”


    “只是……”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陈路看着“善医、精仁、求精、务实！”八个字，似乎回到了当初的峥嵘岁月。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停留在那八个遒劲有力的字上。


    许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雕像上，每一个字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像极了当年那些在医院走廊里奔波的日夜，疲惫却又滚烫。


    陈路忍不住扪心自问。


    “我……做到了吗？！”


    他笑着摇头，转过身，看着眼前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


    此时的女孩儿眼里满是好奇与崇敬，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正等着他的解答。


    陈路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偶像。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盯着那八个字，深邃，悠远，开口道：


    “善医，是说做医生的第一要义，是心怀善意。”


    “精仁，是既要医术精湛，也要心怀仁厚。”


    姑娘停下笔，眨了眨眼，用蹩脚的汉语问道：“那……求精和务实呢？”


    “求精，是对医术的追求，永无止境。”


    “至于务实，就是脚踏实地，不慕虚名。”


    外国姑娘听完，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连忙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对着陈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先生。说的太棒了！”


    “我……我明白了。这位陈院长，真的很伟大。”


    陈路微笑：“不客气！”


    “你会变得更伟大。”


    ……


    陈路告别了女孩儿。


    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医院里。


    很快，他看到了不少熟人。


    徐哲！


    当初和自己一个科室，陪着自己战斗的那个徐哲。


    现如今，已经成了医院的副院长。


    他没有那么高的天赋，却厚积薄发，一步步，站在了巅峰。


    他看到了王林，看到了张丽丽……


    当初那些新人，现如今俨然成了医院的挑梁柱，个个实力非凡。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内心无比踏实。


    也看到了很多外国人。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省三甲医院。


    而是一个全球大型综合医院。


    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才。


    看着医院里生机勃勃的景象，陈路心里十分满足。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铺满了整个医院，红墙绿树，人来人往，每一个身影都带着希望与温暖。


    陈路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


    这趟故地之行，他不仅找回了过往的记忆，更找到了内心的归宿。


    他没有去打扰任何人，静静的离开了这里。


    而他没有注意到。


    在不少人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都闭目沉思，停顿许久。


    他们或许都想起了当初的那个陈院长。


    却也没有人把“陈院长”和他联系在一起。


    只是……


    这一刻，大家都忍不住想到了陈路，陈主任，陈院长……


    时光荏苒。


    岁月如歌。


    愿你我，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