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俱乐部的新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五月也踏着它的脚步来到尾声。莫斯科的日照时间愈发充足，傍晚的天光拖得极长，仿佛春天自己也舍不得离场。整个城市的花木盛开到了最鼎盛的时节，连棕熊俱乐部外那些装饰植被花坛也开得热烈且不受拘束。


    在这样一个明亮的季节里，索维也正式大学毕业。毕业典礼的时候，他穿着本科礼服，站在春光下和同学，以及父亲们拍照。在众多媒体面前，索维的神情显得格外的平静，但是抚养了他二十多年的父亲，还是能够从孩子唇角那一点点的弧度，看出来其实他非常的开心。


    费得罗夫家的联排别墅二层展示柜，又添加了一张崭新的毕业证，与之前郁辰和佐切卡的并列一起，一家三口，全都是从同一所大学毕业的。


    学业的任务终于划上句号，索维也不再需要在课堂和训练之间来回切换。他卸下最后一丝负担，带着罕见的轻松感，把全部重心重新投入冰面上。


    棕熊俱乐部的生活恢复到了有条不紊的节奏。乔杰伊正式加入训练后，暂时并没有将消息通过社交媒体公布出去，毕竟随着赛季结束，花滑的话题逐渐平淡下来一点。不过他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B冰场，与索维或错开或重合地训练。


    起初，索维单方面的认为两人之间保持着某种冷淡的默契——索维专注训练，进出场目不斜视，像是把乔杰伊甚至冰面上其他选手当做障碍物的绕过；而乔杰伊则偶尔会主动的朝郁索维找话题，有的时候甚至会拉上陪他训练的爸爸。并且那家伙满脸笑容的，郁辰也不允许索维一直摆冷脸。


    就这样，不过几周过去，索维习惯了场内总有那个面孔的存在。乔杰伊跟他打招呼时，他不会再完全无视，有的时候会轻轻点头算作回应。训练间隙的擦肩而过也从冷漠变为沉默，心底下的抗拒慢慢消散。


    他其实早就明白，当初宣布乔杰伊归化中国队时候，他闹情绪的对象，从来都不应该是乔杰伊本人。中国冰协才是那个做出归化决定的主导者，他们担心他的身体无法在下一次的冬奥上维持黄金周期，提前签下了备选——也就是乔杰伊。


    乔杰伊只是在适当的时间，接受了一份对自己未来有利的机会，这没有什么好责怪的。


    索维这么想通之后，一些原本藏在心里的钝感情绪，开始慢慢的散去。至于乔杰伊好几次说话惹到他，那种恼火另算。


    这天上午训练时，郁索维练得比平时更狠一些。连续几个前后转三的步伐干净利落，再最后一次的后向前转三过后切入莫霍克步，再换足内刃转换成另外一条腿的外刃，点冰起跳落下后维持，以此来进入鲁普连跳。这样的进入和跳跃一遍遍重复，他像是要把某个细节磨进肌肉记忆里面。


    直到他某一次再次落冰时，刀齿到刀刃下压得不如之前那么稳，浮足也没来得及打开，大腿和膝盖努力撑住最后失败，并且整个人坐到了冰面上。


    冰场变坐着的佐切卡马上开口。


    “索克罗维谢，”他喊他的小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下来休息了。”


    郁索维从冰面上爬起身，低下头去看自己刚刚跳跃滑出时候的滑痕。在发现痕迹弧线不太满意之后，直起身叉着腰，喘着气蹬脚滑出冰场挡板那边了。


    出口挡板外的佐切卡已经上前来，拿着水瓶和毛巾等着他，在他一出去就念叨。


    “你这么练下去，把自己的体力榨干了，待会儿累到吃不下饭。到时候肚子一整天难受，你爸爸会发火的。”


    佐切卡作为大家长，照顾索维多了都知道他累过头肠胃虚弱会起反应的毛病。


    “……不会。”索维喘着气小声回了一句。


    他爸爸的脾气那么好，是永远不会生气的。


    “你说了不算。”佐切卡一边帮他擦汗，一边拍拍他的背，“训练不是靠意志力堆上去的，体力是你天然的劣势，你要学会怎么样科学分配。让你每一点的消耗得到最大的反馈，今天练得已经够狠的了。”


    他把毛巾放到索维脖子上，语气终于缓了下来：“你现在有大量的时间可以在冰面感受，现在已经临近午饭时间，你可以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再回来练。但在午饭前——我又个别的事情要问你。”


    索维抬眼看向父亲，眼神力带着训练后的疲惫，但依旧专注。


    “新赛季的节目构思，”佐切卡说，“你有想法了吗？”


    父亲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索维所在的B冰场内，今天练习时间重合的乔杰伊，刚好落成一个飞利浦四周跳的尝试。他跳跃成功的欢呼打断了索维的思考，让跟父亲待在一起的青年不由得转过头看了冰面一眼，又转回来。


    索维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气息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佐切卡也没有催着要现在回答，他现在提出‘赛季主题’只要是为了让索维开始思考而已，现在更重要的是带着他的肩膀，往休息区走去。


    午饭是在俱乐部内部的食堂吃的。


    工作日的食堂总是比较安静，来吃饭的人不多，零星几个没有课的运动员加上棕熊俱乐部的部分签约教练。佐切卡带着索维到食堂的时候，郁辰已经在那里等着，并且提前占了靠窗的位置。


    他看到爱人和孩子来了，起身帮着拉了下椅子，顺手拿来一份提前预定好的餐盘。


    三人坐下之后，佐切卡主动提到刚才和索维在过来时候聊到的内容，把郁辰也拉进来话题里面。


    “现在快六月了啊……新节目的事情确实要有方向了。”郁辰经过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


    对于国际参赛级别的花样滑冰选手来说，正式的比赛会分为三个跳跃的短节目，以及七个跳跃的自由滑。用时分别是两分四十秒，以及四分钟。


    ISU国际比赛上面规定，一个节目从选曲到编排，不能够连续使用超过两个赛季。但是对于身边有足够资源，从编排到编舞细节都有双亲帮助的索维来说，一个赛季换一整套节目是常事。


    对于索维，花滑赛季的开始是在十月初，现在确实是差不多要选定曲子的时间了。


    郁辰向索维提问，“之前说的那几个音乐主题，你还有兴趣吗？”


    是说的三月末，世锦赛期间两人闲聊提到的几首曲子。


    是几首父子两人那段时间都觉得挺好听的，新出轻音乐风格曲子。


    索维摇了摇头，“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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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那些主题表达还不够，我会再想一想的。”


    他把叉子插进土豆泥里面，顿了顿，补上了一句，“音乐和选曲之类的可以想，我今年技术方面的挑战已经打算好了。我想要挑战四周跳接鲁普，要将它放到正式节目上面去。”


    这话一出口，桌子对面的两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佐切卡皱了皱眉，“你是说，要在短节目或者自由滑上面，作为一个跳跃结构的安排？”


    索维点头。


    “你这两周都还在套绳练习，”郁辰叹了口气，轻声开口，“你不觉得有点太早了吗？”


    比赛上面，不是没有选手直接当赛季上新练习的跳跃，算是放手一搏的一击，但是这对于郁索维这个等级的选手来说，完全可以追求更稳妥一点。


    然而索维像是认定了那样。


    “我会慢慢磨，把成功率在比赛之前练上来。”索维说话的语气很冷静，但可能有点担心父亲们会拒绝，他的语速有点快，“节目设计上可以放在第二或者第三跳，不会影响第一跳开场定性。备选的我会准备三周跳，比赛时候可以看临场状态切换。”


    郁辰和佐切卡转头，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再转回来看孩子。


    “你是真的想要放。”郁辰确认道。


    “嗯。”


    佐切卡轻声叹了口气，“你就是这样，越是难的东西，越是非得往节目里塞不可。”


    “我觉得值得。”索维垂眸看餐盘里的食物，叉子一摆一摆的戳弄着一块胡萝卜，“还有那个跳跃，阿克塞……四周，我今年也想要练。”


    “你早上连三三接鲁普不是全部站住的，最后的时候摔倒了一个。”佐切卡手里比出一个‘1’，语气仍然温柔，但已经带了点‘爸爸语气’的严肃了，“我还没有向辰告状呢，你就告诉我，你想要把那个连跳放到自由滑里面去？索克罗维谢·佐切科维奇？”


    被叫了只有家庭里面才知道的中间名，索维条件反射的挺直了点背。但还是很直接，“如果训练中能够稳下来，那为什么不用呢？”


    郁辰没有立刻插话，他用餐刀把鸡胸肉一切为二，分了一块给身边的爱人，之后才对着索维开口，“我们可以设计两个自由滑版本，一个是四节三周，一个是三接三——风险梯度不一样，但是音乐主题可以一致，衔接也一致。”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不过你要答应我，训练中必须两套都练。别到了比赛季，跟我说没有练三三版本的，硬去给我上四周。”


    索维轻声应了。


    佐切卡看着他们两个，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欣慰的神情，还是应该叹气。他用勺子敲了敲餐盘，语气半是无奈半是笑意，“你爸爸从来就不拦你，倒是我……”


    “嗯？”索维抬起眼。


    “我感觉你比你爸爸还要拼。”佐切卡摇了摇头，说，“明明小时候很胆小的，现在呢，为了一组连跳，敢跟自己的身体极限叫板。”


    郁索维听了听了这话，没有回应。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手边，俱乐部食堂这周的餐单，不置可否的抿了抿嘴角。


    过了一会，他才像是随意般的开口：


    “因为我不能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