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游船
作品:《我走后他为何如此》 万华湖边。
风景秀美,人声鼎沸。
公子小姐们三两聚在一起或煮酒烹茶,或吟诗作赋,好不惬意。
淑嘉公主萧嫦曦作为东道主自然是众星捧月,此刻她正坐在湖边的凉亭里吃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身边贵女的恭维话。
角落里,薛鸢安静地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连脊背的弧度都仿佛有肌肉记忆一般恰到好处。
多日来练就的气质与仪态,使得众人虽不知她的来历,却不敢轻瞧了她。大多数人只暗自猜测着她是不是哪座高门养在外头的千金。
萧嫦曦轻呷了一口茶,又注意到了自己方才领回来的这个不声不响的女子,她有些好奇地道:“这位娘子,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王莺。”薛鸢正襟危坐,并未抬头,规规矩矩地答。
萧嫦曦摇着团扇的动作顿了一瞬。
“原来你就是那位王娘子啊!”她杏眼圆睁,惊讶道:“这么说,衡玉哥哥是你的表哥?”
此言一出,周围有一瞬寂静。
建康的贵族圈子中,不少人都听说过谢琮不久前曾从外面带回一女子的事情。
原来便是眼前这一位,模样倒是生的极好。
只不过众人虽惊诧于这位王娘子过分姝丽的容色,却无人会往那龌龊处想。毕竟谢氏玉郎光风霁月,人品贵重,如今又是板上钉钉的新驸马,断无可能与自己一落魄表妹有什么首尾。
看她又穿的如此素净,众人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她想必是家世实在落魄,才得了谢琮相救。在座的都是出身高门,虽面上不显,心底却已是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轻视之意。
众目睽睽之下的少女,身形似乎有些僵硬,微微颔首道:“是。”
萧嫦曦却并未多留意她的神情,她想起了另一桩事。父皇那日特意提起让她多留意衡玉哥哥这个表妹,还特意让她下了帖子,可她方才都看见了,他们根本就不熟嘛。
这些日子来乱她心神的事情迎刃而解,萧嫦曦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更好了,看薛鸢也越发顺眼。
她竟抬手唤来了侍女,让人在自己的身侧又加了一个位置,朝薛鸢招手道:“衡玉哥哥的妹妹,便是本宫的妹妹,你过来这边坐罢。”
公主的声音带着少女的娇嗔,说出口的话天然便是不容置疑的,却并不会令人感到反感。
薛鸢心间一软,架不住她的盛情邀请,只好硬着头皮坐了过去。只是她能察觉的到因为公主的这个举动,众人看她的眼神似乎已微微变了,一时更是如坐针毡。
眼看着穿着素净得甚至称得上有些寒酸的女子就这么成了公主的座上宾,在场的一部分人已变了脸色,碍于公主的面子她们不敢多说,只暗暗交换着眼神,场面无声却热闹。
远处的一块湖石上斜卧着一位黑衣少年,少年懒洋洋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将亭中的动静尽收眼底。
谢劭因上次在学堂里公然逃课被颜夫子在谢玄面前告了一状,被罚跪禁足了几日,直到今日才被放了出来。
而自由的代价便是他必须要来这个听起来就无聊透顶的劳什子游园会。
看到有人明明不自在的要死却非要装作端庄大方的样子,谢劭的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几日不见,她还是蠢得很有趣。
……
正在这时,忽有破水声传来,由远及近,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原来是一艘雀舫朝正缓缓朝岸边开来,仔细看,船首饰有鹢鸟,丹漆船身在波光粼粼中显得肃穆雅致。船上起重楼,飞檐如翼,大气婉约。
方才还各自说笑的众人纷纷看直了眼,只道天家果真是出手不凡。
“走罢,本宫带你们去瞧瞧热闹!”萧嫦曦见了那船也显而易见地兴奋了起来,起身携一众女眷出了亭子往湖岸走去。
快走到时却忽地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她急急唤来身边的侍女,低声道:“衡玉哥哥呢?去帮本宫请他过来罢。”
谢琮方才到了这边便说要离开一趟,至今也没有回来。
吩咐完,她又换上了作为东道主的端庄神态,清了清嗓子对周围人道:“大家稍安勿躁,船尚且需要一段时间停靠。”
满意地欣赏着周围人惊艳的目光,萧嫦曦与有荣焉,脸上也露出几分自豪骄矜。
谢劭始终站在人群之外,却没看向那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嫦曦身边那道素色的身影上。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薛鸢的背影,纤薄窈窕,却因为她略显得有些刻意的动作和仪态,让他莫名想起话本里那个刚化成人形兔子精。
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船已靠岸,谢琮却还没来。萧嫦曦有些尴尬,随意找了个话头问道:“还有人想上船吗?船上位置大,大家不必担心。”
谢劭扫视一圈,站在外围的人争先恐后地举手了。他懒懒地看着,心里却轻蔑地笑了。他不明白一个破船有什么值得坐的。
余光却瞥见兔子小姐似乎抬眸悄悄四处看了看,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谢劭忽地弯了弯唇。
径自拨开人群,他走到了公主和薛鸢面前:“嫂嫂,还有我呢。”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只有萧嫦曦和薛鸢能听见。
片刻后,果然见萧嫦曦的脸色因为他话里的某几个字眼爆红,谢劭唇边笑意逐渐扩大。
看来他二哥的名号还真是好用啊。
萧嫦曦与这位素有纨绔之名的谢三并无太多接触,不成想他竟是这样一位语出惊人的妙人。
她轻声嗔道:“莫要再胡说!”语气却并不恼怒,反倒显得有些羞赧,“自是有你的位置。”
“谢殿下。”谢劭正色道,余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向薛鸢。
她见他过来也并未看他,就这么站在一旁,眼睫低垂,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腰间还明晃晃地挂着她送给他的那个香囊,她却也视而不见。
谢劭的视线攫住她的脸,正当他想要细细探究她的神色时,方才萧嫦曦派出去寻谢琮的那名侍女回来了。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高挑颀长的男人。
谢琮闲庭信步地往这处走来,目不斜视。
男人的鬓发似乎微微濡湿,在这个称得上十分暖和的天气里,周身却散着沁了冰水般的寒意。他的脸色似乎较平时略苍白,一抹薄唇却红得异样。
却因此显得容色更盛,令人不敢逼视。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
萧嫦曦见此情景愣了愣,旋即脸若绯花地环视了一圈,察觉到周围的女子眼底有熟悉的惊艳,她微微抿紧了唇。
下一刻,萧嫦曦迈着轻俏的步子走到了谢琮身前。宣示主权般的,她故意站得离他很近,是一个在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亲昵的距离,她仰头娇声道:“衡玉哥哥,你终于来啦!”
女子倏然靠近,谢琮眉心微皱一瞬,却没有迈步与她错开。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在场的人里逡巡着,直到落在角落里那道素白纤细的人影上,少女垂着头,一截玉白的颈子在阳光下微微晃眼。似乎并未留意过这里的动静。
而她的身前,站着他那位三弟。
这么短的时间不见,她身边又换了另一个男人。
见谢琮并未抗拒她刻意的亲近,萧嫦曦恢复了雀跃,遥遥地指向早已停靠在岸边的船舫:“看,我的船,是不是很漂亮?”
“嗯。”谢琮轻轻应了一声。按照他冷清寡言的性情,这个话题到这里似乎便该结束了。
可今日却不知为何,他默了默,又低眸补充道:“是很漂亮。”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却是暧昧,不知是说船还是别的。
一旁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咳…”萧嫦曦脸上刚降下来的温度又升了起来,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他从未这么直白地夸赞过她…的东西,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萧嫦曦的心里浸了蜜一样甜。
可这样的谢琮只她一人独享就好了,她莫名不想让这么多人都看着。她红着脸略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那…那我们快上去罢,湖上的景色想必更漂亮呢…”
“是啊,快上去罢,二哥,我们都在等你呢。”谢劭像是才看到谢琮一般,转过身来朝这边道。面上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浑不吝模样。
谢琮抬眸看向他,眸色冷淡,视线自他腰间某处划过。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你们?”
薛鸢其实早就听见了谢琮来此的动静,毕竟他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焦点,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可她眼下却并不想也不敢与他再有什么交集,与其出现在他面前受他冷言冷语,薛鸢更宁愿将自己缩在角落里。
只是听见他们的对话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瓣。心口的小洞似乎又窜过簌簌冷风,却没有再痛了。
她只能在心里默背着新学的策论,好将那些不该有的杂念赶出脑海。
她已经就快成功了,却又感受到了那道令她如芒在背的目光。
她明白他定然是不愿在这种场合和她有什么牵扯的,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已经这样小心翼翼地躲着他了,他还总是要用这样审视又刻薄的目光看着她?
薛鸢忽地鼓起勇气抬眼看他。
可他却已移开了视线,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是啊,我们。”谢劭的目光始终落在谢琮身上,笑得无害。五指状似无意地扣在腰间香囊上。
漆黑的凤目里那一点浅淡的笑意已彻底消失不见。谢琮的眸光冷清,倒映着眼前的场景,一如既往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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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道:“如此,甚好。”
萧嫦曦的视线在这对关系似乎有些奇怪兄弟二人之间来回穿梭,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当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种状态,却听得男人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正好,臣身体不适,不若便让臣弟与臣妹替臣为公主作陪罢。”
“啊…”萧嫦曦原本正期待地看着他,闻言,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期待了许久的事情忽然出现变数,萧嫦曦不可置信地道:“…哥哥,你不去了吗?”
“嗯。”男人面上带了些愧疚之色,却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余光看向湖面,眼底似闪过几不可察的寒意。
周围的人也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一时面面相觑。落在萧嫦曦眼里,不由得让她心底的火气与委屈愈盛,她下意识地握住了身旁薛鸢的胳膊。
“不去便不去。”她故意别开脸赌气道,“那我们便走罢!”
她刻意连他如何不适都没有关心,嘴上说着要走,脚下却没动,实则是在等着他再说些什么。
她的父皇都说了,用不了多久便会给他们赐婚。这么多年来她在他面前一贯收敛着脾气,如今她也想让他哄哄她。
萧嫦曦觉得这并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
气氛诡异地安静,湖水拍岸,发出泠泠的声响。
谢琮的视线落在萧嫦曦扣在薛鸢胳膊的那只手上。
衣着素净的少女垂着头,从谢琮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雪白尖翘的下颌。
良久,却只听男人淡淡地嗯了一声,面容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事不关己。
……
以公主为首的众人乌泱乌泱地登船了。
不一会儿,原本喧闹的湖岸便恢复了冷清。
谢琮站在岸边,身姿挺拔如松,手腕随意地垂在身侧。无人看得到的雪霁色袍袖之内,劲瘦的手臂微微绷紧,青筋虬结。暗红色的血线自疤痕处蜿蜒而下,一片粘腻。
他今日没有佩剑,方才,为了压制脑海里肆意疯长的痛意和幻觉,他将自己浸没在了后山的寒池之中。伤口便是在那时开裂的,他却压根没管。
男人浓黑的凤目一瞬不瞬地盯着甲板上并肩而立的几道身影,眼底讥诮。
所谓游湖,不过是一个幌子,他早已知晓。
那人胆敢如此行事却竟忘了支开他,也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蠢呢?抑或是笃定了他不会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与他翻脸?
不知为何,想到此处,谢琮缓缓沉了脸色。
她的确身份低微,他也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可他在她身上花的时间精力却宝贵,她若死了,他又该在谁身上讨回这些。
因着某个字眼,他的脑海里陡然闪过零碎的画面。莫名的戾气随想象升腾,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
片刻后,他蓦地冷笑一声。
差点忘了,他早已安排好了暗卫,她便是想死也死不了。他淡淡地想,何况她身边总有男人相护,兴许即便他不插手她也能安然无恙呢。
令墨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大氅。见空旷的湖岸上只有谢琮一人衣着单薄地站在那里,令墨心惊肉跳。赶忙上前来为他将大氅披上:“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
“无妨。”男人并未怪罪,只是面色显得有些疏冷。
那寒池冰冷彻骨,而他却好似浑不在意。
只是令墨却不能不在意。若公子因此着凉,他是万死也难辞其咎的。
令墨不知公子为何急急地从寒池中过来此地,他只是取了个大氅的功夫便没能追上男人的脚步。好不容易追来却见他也只是平静地站着,并没有别的动作。
令墨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往湖上看去。
日头正好,一艘豪奢漂亮的船舫正停在水上,船身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
随着咿呀的橹声,船开动了,甲板上的白衣女子似乎趔趄了一下,只是下一瞬,便被身边的少年扶住了,动作自然熟稔。
少男少女随风飞扬的墨发在光影中交织,的确是一幅美好的画面。
令墨被这场景感染,情不自禁地小声感叹道:“这么看起来,薛娘子和三公子还真有些般配呢。”
半晌,却没听见男人说话。
谢琮垂眸看向令墨,似笑非笑:“般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知避嫌便叫做般配?
不知羞。
苏嬷嬷便是这么教她的?若是如此,待这次回去后便将她锁在院里好了,日日由他亲自教导,总不至于再学不会。
令墨后知后觉自己失言,三公子身份贵重,又怎是薛娘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当然若是考虑门第的话,薛娘子的身份自是配不上三公子的…”他有心补救,犹豫地补充道。
男人却没理会他,转身径直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