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文案铺子的卖家便根据檀檀留下的联系方式发送了好友申请。


    檀檀有些拘谨，将文案交给陌生人点评的心态，确实有点像去医院做心电图：你得主动袒露胸口、敞开软肋，对方却始终冷静客观。


    冰凉的探头贴上皮肤，激得你微微一颤，他开始审视屏幕上的波动，最终给出几句理性冷酷的诊断。


    檀檀将自己的书名奉呈之后，便默默退出了聊天框。次日照常还完倒欠世界的三千字，确保更新状态那朵粉色的小花亮起，又陪爷爷奶奶散步消食回来……对方竟然还没发来回复。


    檀檀心想：她的书是该有多晦涩难懂啊？


    在网文圈，“您”“请问”“好嘟”“谢谢啦”这类词，是小作者们在马甲半露时，向陌生合作方示好的高频用语。没办法，作品就像作者亲手养大的孩子，如今“孩子”在别人手上揣着，檀檀只好客客气气地敲了句话，委婉催问了一下。


    终于，对方的回复跳了出来。


    ……


    不能说于事无补吧，只能说无补于事。


    毕竟檀檀是请对方提“意见”，而不是直接“修改”文案。


    号称“资深读者视角”的资深倒是不假，找出了檀檀文案里的错别字。可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实质建议。


    檀檀礼貌道谢之后，默默记账：写文收入，负150元！


    后知后觉咂摸过味来，得，又被赛博黑市给涮了。


    她切到朋友圈，手指翻飞，敲下一行字：


    [20块钱，买不了上当，但能买到吃亏。]


    配图是咸鱼干APP那黄澄澄的图标，角落处还P了个流泪猫猫头。


    刚发出去没两分钟，消息栏就跳出一个红心。


    点赞人：一颗芹菜。


    接着，对方的消息追了过来：


    [姐妹，你又去踩雷了？（摸摸头.jpg）]


    檀檀回了句“唉，找文案点评踩雷了”，正想大吐苦水，一颗芹菜紧接着又发来一句：[你文案发我看看。]


    檀檀知道，一颗芹菜在古言频道是出了名的“文案诈骗犯”，收藏能涨起来，大半功劳都归她那钩子般的文案。


    她愿意帮自己？


    檀檀赶忙把文档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一颗芹菜的回复来了，干脆利落：


    [问题不少，但能救。]


    [现在有空吗？我语音跟你过一遍。]


    没等檀檀回神，语音邀请的提示音已经响了起来。


    接通的瞬间，一颗芹菜清亮又带点飒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听好了啊，第一句就不能这么写。‘她权倾天下之后，却发现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太虚了，读者抓不到点。”


    “那怎么写？”


    “直接给画面，给冲突！”


    “接下来，人设立住。别写‘她坚强又脆弱’，那叫废话。从侧面烘托人设，举具体事例，让读者自己悟出来她的坚强和脆弱。”


    ……


    那一晚，檀檀将文案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


    一颗芹菜一句句带着她拆，带着她改，从钩子到人设，从情绪递进到悬念收束。


    《她权倾天下之后》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从苍白模糊的影子，渐渐变得棱角分明，有了血肉与温度。


    结束前，一颗芹菜笑着说：“咱们是一起吃过亏的战友了。下回再想‘买吃亏’，先问问战友，成不？”


    檀檀看着焕然一新的文案，鼻子有点发酸。


    “檀檀，文案改好了，接下来可以考虑推文了。”


    檀檀正想请教这个，便认真听她说下去：“除了大地瓜以外，微博、豆音、快脚其实也能试试，不过转化率可能低一些。”


    “我怕文还没完结，发出去会挨骂。毕竟读者都爱看完结文。”


    这是檀檀的心里话，她自己当读者时，也偏爱完结文。


    追连载风险太大，万一碰上断更、烂尾、作者跑路，钱花了不说，心里还得吊着一辈子。《红楼梦》丢了的后四十回，就是最好的例子。


    “停！”一颗芹菜打断她，“现在这世道，前期完全不推也不行，不能闷头写到完结才宣传。你想想，要是写三四十万字，收藏还只有几十个，那时候别人只会说‘都没人看还推什么推’。”


    这话像一阵风，倏地吹散了檀檀心头的雾。


    星子低悬，月色清宁，檀檀被这份善意深深触动，要挂电话前，她忍不住问道：“你之前那件事……影响过去了吗？”


    知道她问的是AI封面的避雷帖，语音那头静了一下，才传来一颗芹菜故作轻松的声音：“嗐，大家也就是吃个瓜，热闹两天就散了，后续根本没人在意。”


    “你知道的，历来避雷吃瓜贴总被推得满天飞，辟谣澄清贴反而没几个人看。没争议的东西，算法是不爱的。”


    “不过，我还是很爱我的读者们。”


    一颗芹菜的声音倏然软了下来。


    “你不知道，那天，有位读者去所有推我文的帖子下面挨个踩了一遍。我想着，我写的东西竟然能让她这么生气……就去找她，想私下把订阅钱退给她，结果直接被拉黑了。”


    “可是，等我回到书里，其它的读者正对我说生日快乐。”


    “其实那天根本不是我的生日，但我还是心软软了。想写一堆雷炸死读者的心，又因为她而变得温柔。”


    “所以啊，檀檀，你只需要找到和你同频的读者就好。”


    “推文也好，榜单也罢，都只是一条条曝光的小路。我们不过是在茫茫人海里，和那些注定不喜欢你的人擦肩，然后，走向那些会为你停留的人。”


    ……


    看得出来，一颗芹菜这番话是经历过许多后才有的感悟。


    可惜檀檀只听见电话那头叽里呱啦一通抒情，她的心思早就飞到“如何找推文”身上去了。


    挂掉电话后，檀檀直到半夜也没睡着。


    四下安寂，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捏着手机屏，一下一下划着那些推文号的主页。


    骨碌翻身坐起来，檀檀最终还是打开电脑，列了一个详细的表格。按平台划分，把问过的、想联系的推文号一个一个记录下来，计划以三天为一个节点，三天推一条，再有条不紊地去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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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沟通。


    这些都规划清楚了，檀檀才大松一口气，放心阖眼睡去。


    *


    安排好一切后，檀檀反而觉得码字的效率提高了不少。按照一颗芹菜的指点，再结合自己研究榜单上那些优秀文案的心得，她把文案打磨了无数遍。


    越是怕改，就越要跟自己较劲。


    《她权倾天下之后》是本剧情流的强女主文，檀檀按照三段式模板尝试了各种风格：轻松的、严肃的，甚至自创了一种以“第二人称”为主的叙述角度。


    这版文案虽是新奇，却是“非主流”，最终没有使用。


    但每改一版，她就在后台文档里记一次，前后改了三十多遍，才终于定下一版满意的。


    这还不够。一天傍晚，她陪奶奶看苦情剧时，突然被一句台词点醒，立刻跑回房间又改了一遍。


    檀檀安排的推文配合着一次次修改后的文案陆续发出，效果开始显现——而且比预想的还好。


    她一条条翻着那些推文帖下的评论：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到渐渐有人“蹲完结”，再到出现“我去尝一口试试”的留言……每一条都让檀檀欢欣鼓舞，码字也更有劲了。


    大约半个月后，檀檀眼睁睁看着收藏数一路涨到了38个。这主要是因为其中一条推文突然小爆了。


    之前的帖子每次只能带来两三个收藏，而这条却在一小时内给她涨了十个！


    当然，故事的结局是，檀檀反复刷新那条推文帖，当它的赞数不再上涨时，书的收藏也停在了38这个数字上。


    因为，推文被人举报了。


    这可是她第一条小爆的推文啊。檀檀联系推文号，请对方重新编辑后再发，可流量还是断了。


    原因不明。


    最终，她又回到了刷新十几次也不见变动的数据面前。


    小作者，就这么需要依赖推文吗？


    更残忍的是，最近檀檀一直在观察顾己卿那本《镜司志异》的数据，每过几分钟刷新，收藏都在往上涨。


    她粗略算过，一夜之间，对方就能涨500个收。


    普江文学城有个“新书千字榜”，因为位于读者书架最上方最醒目的位置，被作者们戏称为“夹子”。每本书入V后的第四天都会上夹子。


    这个榜单造就过不少神话：有一天涨收上万的，被称为“夹子飞升”的；也有一天只涨几十个，被称为“夹子坠机”的。


    而顾己卿的书，现在既不在夹子上，也不在金榜前排，纯粹靠口碑。


    靠读者之间，口口相传。


    原来普江水流中的“冷”，只针对小作者。


    她和顾己卿，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那天晚上，檀檀罕见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收藏突然从38个涨到了80个。


    随后，她在兴奋中醒了过来。


    月辉清泠，淌过窗台，在床尾凝了一片浅白。


    “信女不贪心，不求像卿神那样。


    惟愿每天醒来时，能涨8个收藏，就够啦~”


    檀檀鬼使神差地，点开《镜司志异》，用大号在章末留下了一条评论，许下这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