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的风，热烘烘的。


    檀檀坐在书桌前，吃着反季的车厘子。果径小，带着些微酸。


    “我今天看见卖车厘子的，尝了一颗，甜得很！那个摊主说，这是智利来的反季节货。一问价格，贵得吓人。我又尝了另一家，说是咱们国产的晚熟露天樱桃，买了两斤。你喜不喜欢吃呀？”


    “奶奶，酸点好，我就好这一口，不是酸的，我还不吃呢。”


    檀檀笑着应声，一颗接一颗，不一会儿小半筐就见了底。


    奶奶瞧见了，也不多说，笑眯眯地洗好新的，又给她添满。


    “奶奶跟你商量个事……”


    檀檀抬头，奶奶眼角的皱纹都揉得软软的，带着点宠溺的嗔怪。


    “你今晚，能不能早点睡啊？”


    昨晚起夜，客厅的夜光钟都走到凌晨两点了，孙女的房间里还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她知道，这是孙女的工作。她的孙女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工作不用出门奔波，不用跟人打交道，也不用看领导的脸色。可怎么好像……她从早到晚都在工作呢？


    不是说写文章很容易吗，怎么一天到晚都离不开键盘？


    ……


    檀檀也没法向奶奶保证今晚一定能早睡，只含糊地应了声：“我尽量！”


    注意力又落回了屏幕上。


    首次上好榜的体验，对檀檀来说就两个字：上瘾！


    这里还有个冷知识：想上编推榜，字数必须在十万字以内。


    而檀檀的书已写到九万字，和刚满三万的“幼苗”相比，已算“高龄”。


    所以檀檀认为，《她权倾天下之后》可谓天选之女。


    既然幸运降临，便要对得起这份殊荣。最近她几乎笔耕不辍，一连熬了三个大夜。


    她的文案经过高人指点、反复修改后，前三章的点击量持续增加。可许多读者看完前三章就停了下来，后续数据断崖式下跌。


    评论也少得可怜。


    檀檀的困扰也随之升级：读者们到底是在“养肥”她的书，还是因为前三章写得不好看？


    可眼下她正被榜单字数追着赶，根本抽不出时间回头修文。


    作者群之前安利过一个叫“鸽学家APP”的工具，又是围绕普江衍生出的产业链，能帮作者查询各个榜单的涨幅数据，几乎成了“作者必备”。


    檀檀查过自己的，涨幅排在末尾，简直是榜单之耻。


    现下距离下编辑推荐榜只剩最后一天了。


    这一夜，她熬到凌晨一点，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爷爷的打鼾声。


    直到奶奶起身，在门外低低咳了两声，檀檀才终于关灯躺下。


    却也睡不安稳。


    睡前得复盘：新章发布时间是不是“三的倍数”？蹭上玄学了吗？作者后台的读者评论都回完了吗？


    ——檀檀警告自己，不许再思考和书有关的东西了。干脆打开大地瓜APP，戴上耳机，刷起几个古风男模的短视频。


    给那首“哎哟小情郎你莫愁，此生只为你挽红袖~”贡献了至少二十遍播放量后，她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连梦里，都逃不开书里的情节。


    她的大女主正领兵攻打敌国，红缨女将、矫矫英姿，作为一军主将，她身先士卒冲在最前，身后的骑兵阵营铁蹄踏地，戈矛如林，眼看便能直捣敌军中军，却不知从哪竟窜出一辆坦克，炮口对准了她的大女主——


    檀檀直接气醒了！


    抓过手机一看，半夜三点。作者群里依旧聊得火热，兔仔已经喜提今日“龙王”称号，正和水盛酒讨论着半夜的热搜。


    对哦，今天是8月5日，普江盛典的日子。


    水盛酒丢进来一张管三的微博截图。


    配文是：“普江盛典之夜，估计很多女生会羡慕我这个座位~”


    照片里，管三和一个身穿西装、高鼻薄唇、眉眼深邃的男人并肩站在……垃圾桶旁边。


    檀檀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定睛一看，确实是垃圾桶旁边。


    管三今天这身打扮，颇有种“文能校勘书错漏，武可镇压小蠹虫”的江湖大佬气质。他身旁那位，西装料子挺括，肩线利落平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愈发惹眼。


    檀檀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己卿么这不是。


    顾己卿并没有看镜头。


    他微微侧着脸，视线垂落在斜前方的空处，像在注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真正入眼。场馆顶灯落下的光，被他高挺的鼻梁截出一道利落的阴影，清疏俊朗，玉质清癯。


    热闹是管三的，镜头是旁人的。


    他只负责存在。


    檀檀看得入神。


    她不禁感慨：这张辨识度极高的脸啊！要是顾己卿也去大地瓜开个号唱唱歌，自己常刷的那位模子哥，恐怕真要“禅让”了。


    ……


    唔，那倒也不必，檀檀再重申一次：不是说顾己卿卖脸蛋的意思，他只要此生驻死在普江，只要普江不倒闭，他往后数八辈子都够衣食无忧了。


    衣食无忧啊。


    多么实在的四个字。


    显然，兔仔也把人认了出来：


    [卿神竟然真的去普江盛典了？！这脸这气质……是真实存在的吗？]


    咕噜咕噜紧跟其后：


    [哈哈哈，管三真是骚包啊！还特意单独发一条和卿神的合影！]


    水盛酒则用更书面的词语形容：


    [卿神本人，不就是咱们女频文里写的那种吗——矜贵天成，丰神秀逸。]


    檀檀其实不太同意这个说法。


    矜贵哪里是天成的？好看的人，都是被细致妥帖地养出来的，浑身上下寻不到半点粗粝的痕迹。


    不过……看在他评论区许愿确实灵的份上，檀檀还是在群里配合地跟了一句：


    [卿神，是真好看啊~]


    *


    次日醒来，打开手机，檀檀发现聊天列表里有个惹眼的水獭头像在闪烁。


    栖川？


    居然主动私聊她了。


    点开一看，对方发来一条链接。檀檀顺手打开，是篇攻略帖：《网文如何安排剧情节奏？》


    檀檀回道：[怎么啦？你也卡文了？]


    她顺手点进栖川的作者专栏，看了眼他那本《夺臣妻》


    真是个小可怜，预收收藏才两个。檀檀随手给他点了一个。


    再看文案，写得实在简短，寥寥几句，像是为了凑时间临时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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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


    作为“过来人”，檀檀顿时生出几分“前辈”的责任感，很乐意指点他两句。


    不过，不看不知道，细看吓一跳。


    檀檀赶紧截图过去：


    [你这本书是预收，怎么开了个树坑？这显示是“连载中”啊。]


    栖川显然犯了新手常有的错误：在创建作品时，分不清“直接添加章节”和“全文存稿、仅曝光文案”的区别。前者会直接进入连载状态，后者才是正确的预收操作。如果选错，等正式开文时，就会错过开文第21至80天才能上的“八仙榜”。


    [如果暂时不发布章节，一定要选“不曝光文案”才行！]


    半晌后，栖川回复道：


    [原来如此，我好像确实操作错了。]


    [我该怎么补救呢？]


    檀檀一挑眉，手指飞快地敲出一串“指导”：


    [签约后不能直接删文，不过你收藏还低，可以先锁定，以后改成小短篇就行。]


    [重新开一个预收吧，这次记得勾“仅曝光文案”。]


    [然后，记得去大地瓜找推文号推预收。]


    这次栖川的回复倒挺快：


    [推预收？]


    檀檀觉得他真是笨得有点可爱。


    [别怕挨骂呀，骂也得推，小作者没得选。不然就是“三无开局”。]


    [三无开局是什么？]


    [就是像你现在这样：没有作者收藏、没有作品收藏、也没有新晋榜单曝光。]


    ……


    咦？


    檀檀突然反应过来——栖川的专栏里只有这一本书，还一章都没发，他是怎么过签的？


    这是他的马甲号？


    “马甲号”指的是作者在主账号之外，用同一身份证注册的其他作者账号，本质上是作者的“小号”。每个签约作者最多可以绑定五个晋江账号，其中四个是作者号，一个是读者号。


    这倒不稀奇。檀檀自己也打算以后开个马甲。


    没在这件事上多纠结，她继续给栖川“上课”：


    [你推预收，人家会说：“怎么零字就端上来了”。]


    [连载字数少，人家会说：“怎么还是个宝宝就端上来了”，甚至会批评你：懂不懂道上的规矩。]


    [连载字数多，人家会说：“完结求踢”。]


    [反正不来看，气死你。]


    [那完结了呢？]


    [完结了，有的直接去找夸古浏览器。就等着盗文吧！]


    [什么是夸古浏览器？我只听说过夸克。]


    [夸克因为放盗文被普江告倒了，后来他儿子跑了，又搞了个“夸古”。懂了吧？]


    晨光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投出一片斜长干净的光域。


    栖川看着屏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最后，他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你好懂这些。]


    檀檀在屏幕这边也笑了。


    [其实是我编的。]


    聊天框里，他最后留下一句：


    [谢谢你。]


    檀檀也因为帮到了人，心里轻快：


    [没事，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