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榜虽然没有给檀檀带来幻想中的百收，却也实打实地涨了三十多个收藏。


    每次刷新后台，看着缓慢爬升的数字，她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像在茫茫大海上划着一叶小舟，虽然看不见岸，但至少知道自己还在前行，没有沉没。


    又到一周放榜日，《她权倾天下之后》这次算是“稳扎稳打”地爬上了“红字”。


    “红字”是频道内“分类推荐”的一种形式，也算是个不错的曝光位。通常，在红字上表现良好的书，接下来就有机会晋升“红图”，再往后是“星秀作品”，最终迈向入V。


    就像蝴蝶破茧，得一层层经历锤炼。


    上了红字之后，檀檀心态轻松了不少。同期榜单上另外两位也写大女主的作者，文案都不如她的抓人。


    靠这点“同行衬托”，她的书刚上榜就又涨了两个收藏。


    总算是走上了正轨，这些天檀檀在群里越发活跃，不是帮这个看文案，就是给那个出主意。


    她发现自己居然很享受这种“过来人”的角色，把踩过的坑、悟出的道理一点点告诉别人，就像在给曾经的自己递一把伞。


    8月5日之后的周末，正逢中元节。


    每年这时候，奶奶家照例要给已故的亲人烧纸祭奠。檀檀妈妈一早来了电话，说和爸爸已经在开车回来的路上了。电话那头还能听见导航“前方路口右转”的机械女声。


    小表妹一家到得更早，提了一箱牛奶、一箱水果。趁姑姑在厨房帮奶奶择菜的工夫，妹妹一闪身就钻进了檀檀的卧室。


    檀檀的笔记本大咧咧摊在桌上，普江文学城那抹熟悉的绿油油后台界面赫然亮着。这回连否认的余地都没了，表妹一眼就瞅见，立刻叫起来：“好啊姐！你果然在写小说！”


    对表妹这个年纪来说，“写网文”这职业新鲜得很。


    “我们班那语文课代表上次写作文，立志以后要考中文系，当大作家呢。”


    檀檀已经替那小姑娘脚趾抠地了。


    好在她自己的文案已经改过，收藏数也不至于太难看，只好摸摸鼻子，老实承认了。


    即便如此，檀檀还是没打算让表妹真的去看《她权倾天下之后》


    毕竟……往后写到女主和几位男主大婚的戏码时，车速一快，万一被小姑娘瞧见，她这个当姐姐的脸可真要臊死了。


    “其实姐，你真不用遮遮掩掩的。”表妹一副“我懂”的表情，掏出自己的手机，“我还能给你浇营养液呢。”


    表妹说着就点开自己的后台页面——嚯！营养液还有280瓶！


    话音刚落，她就给檀檀浇了1瓶。


    檀檀拧了她一把：“抠死你算了，就给我1瓶？”


    抢过妹妹的手机，高高举起来，檀檀用口型威胁道：“小心我跟你老妈说你到底充了多少钱。”


    妹妹这就有些怕了，吐吐舌头，谄媚笑道：“姐，你不懂，平时普江的充值活动，我是不参加的。充100送1块。不参加也不心疼。”


    “但这次不一样，突然送大把营养液，我趁着周年庆活动囤了好多书，换来的营养液得留给我最喜欢的书，还有我‘收养’的小作者！”


    “哟，还学人家收养小作者呢，怎么不收养收养你亲姐啊？”


    在普江，读者们对营养液的流向颇有讲究，不少人在挑书时甚至会参考营养液与收藏数的比例。圈里流传着一种说法：营养液多于收藏的书，通常不会太差。


    毕竟读者每订阅满三十万字，系统会自动赠送营养液，作者的书能得，读者也能得。


    不少读者愿意主动为心仪的作品浇灌。


    反之，如果营养液远少于收藏，那往往意味着：很多人点了收藏，却压根没读下去。


    表妹对自己的营养液规划得明明白白，其中整整两百瓶，都是留给《镜司志异》的。


    “看来你是真喜欢这本书啊。你到底是喜欢顾己卿的脸，还是喜欢书的内容？”


    “那当然是内容！”表妹眼睛一亮，“等你看完就知道写得有多精彩了！”


    《镜司志异》目前高居言情频道收藏榜首，总收藏数360万。


    是三百六十万啊！


    平时那些能被推文夸得天花乱坠的书，也不过几万到二三十万的收藏。


    更吓人的是，《镜司志异》被灌溉的营养液竟有九百万瓶，都是读者一票一票真心实意投出来的。


    “好作品肯定是不会被埋没滴！”


    表妹凑到檀檀的耳边：“姐，苟富贵，勿相忘。等你以后出名了，能不能参加活动的时候带我见见顾大？”


    “还顾大呢，”檀檀抬手轻推她额头，“我这儿还顾二呢！”


    “我们班上一半的同学都追过《镜司志异》，个个都盼着顾大开新书。这下我可算有人脉咯，好姐姐，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好不好嘛……”


    耐不住表妹软磨硬泡，檀檀嘴上当然是答应了。


    可低头看看自己那点可怜的收藏数……这承诺根本是天方夜谭。


    更让檀檀来气的还在后头，檀檀在表妹的书架里，发现有个分类叫“难看”，而《她权倾天下之后》赫然在列。


    “哎呀哎呀，你别掐我……”表妹躲闪着说了实话，“上回我刷到一条推文，看到在推你这本，文案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结果去搜，发现早就收藏过了。点开看了几章，不是我的菜，又怕下次再刷到，就干脆丢进这个收藏夹里了。”


    “又不是只有你一本，好多推文诈骗来的书，我都塞这里边。”


    ……


    檀檀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那些收藏里……该不会也有不少是被这样“存”起来的吧？追读一直上不去，难道就是因为很多读者顺手把她丢进了某个叫“难看”的角落？


    不行不行！


    看来光文案写得好确实不够，是得尽快腾出手来，好好改改前三章了。


    *


    妈妈和爸爸是下午到的，给奶奶和爷爷提了不少保健品，给妹妹带了身新衣裳，还给檀檀捎了个肩颈按摩仪。


    吃过晚饭，暮云沉落时，天擦了层灰蓝的暗。一家八口人便浩浩荡荡往小区外的孤桥头走去。


    河风卷着草木气息，拂过三三两两烧纸的人影。


    爷爷蹲身，先用一截白粉笔在地上画开个圈，留出的豁口朝着老家的方向，说是怕故去的亲人找不着路。


    黄纸、金箔银箔被火苗舔着，怕烧不透，奶奶捏着根细竹棍轻轻拨弄。


    檀檀望着纸灰打着旋儿从火中飘起，细白、轻软，飘向夜空，融进天边疏淡星子。


    她的思绪也跟着飘到了书里。


    她的大女主，设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对——下一章就写女主给至亲烧纸钱。


    檀檀立刻凑过去采集素材：“奶奶，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奶奶抬头，莫名堂地瞧她一眼，“给我娘送钱，让她别省着花，想买啥就买啥的心情！”


    另一边，爷爷也在自己的圈前低声念叨：“爹，天快凉了，记得添件厚衣裳。和老伙计们聚着，也别亏了自个儿。”


    妈妈爸爸和姑姑姑父站在稍远处，在走神中。


    等到给太爷爷辈烧完纸，长辈们退后几步，他们才走上前去。


    还要给一个人烧——檀檀的“小叔”。


    爷爷奶奶其实生了三个孩子：檀檀的爸爸是长子，姑姑排第二，下面还有个小儿子，可惜小时候得了脑膜炎，没能留住。


    奶奶眼眶有些发酸，但做长辈的不便亲自烧纸，便由檀檀的爸爸蹲下身，默默点燃了黄纸。


    火光跃动，映着一家人的沉默。


    烧完纸，一家人又整整齐齐地往回走。檀檀望着身前身后的至亲，心里被一种沉实的暖意填满。


    只是走着走着，她忽然生出个念头：得挣更多更多的钱。这样既能一直陪在奶奶身边，也不会再因为缺钱，面对疾病时只剩无力。


    *


    有父母在家，檀檀不敢放肆地码字到太晚。毕竟在他们眼里，“写小说”多少有点不务正业。甚至在她爸爸看来，“网文作者”和“无业游民”小异大同。


    在没有拿出实实在在的收入之前，檀檀很少跟父母讨论这件事。


    零点时分，檀檀躺在被窝里刷手机。红字榜的涨幅实在有限，她的收藏数停在107个。出门烧纸前是这个数，回来之后一个也没变。


    她顺手在群里嚎了一嗓子：


    [红字怎么这么凉？许愿涨一个收藏！]


    发完就点开鸽学家APP查了榜单上的数据，刚刷新完，收藏真的跳到了108。


    檀檀立刻切回群里，补了一句：


    [我去！还愿！真的涨了！]


    私聊里，又是栖川发来的消息。


    [檀檀，你还没休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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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等她回复，一条链接就跟着分享过来：《浅谈给读者期待感的几个小技巧》。


    最近几天，檀檀和栖川的聊天渐渐频繁起来。这人时不时就会发来一些攻略帖，比如：


    《蘸水干货：如何提升文笔》


    《浅谈如何让人物鲜活》


    《感情线与剧情线如何兼顾》


    檀檀猜，栖川大概是焦虑得不行，才会到处搜罗这些文章，自己看完后，又顺手分享给她。


    于是她劝他：


    [又在刷攻略？其实你全文存稿，不用太焦虑啦。我听一些前辈说，新人最好先埋头写完一本，完结后再系统复盘，那样进步更明显。]


    栖川的回复却只是另一条攻略贴：《三个小技巧让小说写出“电影感” 》


    ……


    这人真犟。


    *


    次日，檀檀又忙活起来，红字榜涨幅乏力，她琢磨着再去找找推文。


    在咸鱼干APP上翻找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个标价格外高的推文服务，号称“包涨20收”。


    保底涨收藏？


    这就是传说中的刷子吧？


    真正刷数据的刷子在平台上当然不会明着打广告，而是用各种话术包装。


    只是这个“包涨”……


    实在是，有些心动。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悬在了“我想要”那个按钮上方。


    试一试，就试一试？


    那一瞬间，檀檀心跳确实快了一拍。


    但仅仅是一拍。


    她立刻按灭了屏幕：“不行，不能买。”


    真作者，才不靠刷子活着！


    假的数据就像掺了水的酒，闻着再香，入口就知道是假的。


    虚假繁荣罢了。


    为了浇灭心头那点侥幸的痒，檀檀干脆点开了普江的违规处罚公示区，一条条翻下去。


    那些被挂出来的书名、笔名，连同刷数据的截图一起示众，评论里满是嘲讽与指责。她强迫自己想象：如果有一天，《她权倾天下之后》也这样被挂在上面，被人指着说“看，这就是那个刷子”……


    只这么一想，心口就又酸又疼。


    檀檀关掉页面，深深吸了口气。


    “好好写，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她对自己说，“哪怕走得慢，也是走在自己的路上。”


    她要她的收藏，都是实打实得来的！


    ……


    当然了，家里人不算。


    这念头突然让檀檀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不了……她让爷爷也看看自己的书，受受大女主的熏陶！


    晚饭后，她磨磨蹭蹭到爷爷身边时，爷爷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


    “爷爷，我最近写了故事……你要不要看看前三章？”


    电视里婆婆磋磨儿媳妇、儿媳妇反击恶婆婆的苦情戏正进展到激烈地方，爷爷摆摆手，表示没兴趣。


    檀檀只好又去找奶奶。


    “奶奶，我写的故事里，女主角特别厉害，会带兵打仗，还会治国谋略呢！”


    奶奶的关注点很清奇：“那她嫁人了没？”


    “还没呢，不过目前有三个人都喜欢她！”


    “啊，有三个老公啊！了不起，了不起！”


    “哼。”


    爷爷突然从鼻子里重重挤出一声，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按下了静音。


    “乱七八糟。”


    奶奶非要跟爷爷对着干，反倒来了兴致，“你懂什么，现在年轻人都爱看这个。”她转头催檀檀，“放出来听听！”


    檀檀索性点开普江文学城的APP，找到那个简陋的“听书”功能，选中第一章，按下了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瞬间把客厅拽进了某个低成本恐怖片的片场。


    毫无感情的AI女声，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规整，却偏偏在断句上随心所欲：“她/站在城楼上/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袂。”


    停顿处诡异得如同新手司机开手动挡。


    一耸一耸，让人心梗。


    更可怕的是语气。明明是女主目睹敌军压境、生死一线的紧张场面，AI的语调却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该激昂时蔫了，该沉重时飘了，情绪和文本完美错位。


    奶奶起初还努力想听清内容，听了半分钟后，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可见，普江的听书功能做得实在拉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