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贾府老宅

作品:《红楼之黛玉美食探案江湖行

    七月的金陵,酷暑难当。


    马车停在城门外不远处的茶摊旁,掀起车帘,热浪混着尘土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阿真扶着黛玉下了车,便在简陋的茶棚里寻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叫了两碗凉茶,几块绿豆糕。


    阿真一路话不多,眉心微蹙,似有心事。


    凉茶刚端上来,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便扑棱棱落在他们桌旁的木柱上,脚上绑着细小竹管。


    阿真脸色微变,解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眉头锁得更紧,抬头看向黛玉时,眼中带着歉意与急迫:“林姑娘,师门急召。恐怕……不能陪你进城了。”


    黛玉心下一沉,这一路同行追查七日醉线索,虽知他身份神秘,但彼此也算默契。


    骤然分离,还是在目的地门口,不免有些空落落的。但她素来不是黏缠的性子,何况兹事体大。


    她反而宽慰了他几句,道:“既是要事,自当以师门为重。阿真公子一路小心。”顿了顿,又轻声道,“七日醉之事,若有进展,务必……务必保重自身。”


    阿真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你也保重。”


    说完,他结了茶钱,对黛玉一抱拳,转身便匆匆融入官道的人流中,很快不见踪影。


    黛玉独自坐在茶棚里,看着面前那碗他没动过的凉茶,水面浮着几点茶沫,热气早已散尽。


    她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着,舌尖却只品出淡淡的涩意。


    江湖儿女,聚散本无常。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心底那缕怅惘,却如这七月燥热的风,挥之不去。


    正暗自神伤,旁边几个歇脚的脚夫和本地闲汉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听说了吗?宁荣街那家,真不行喽。”


    “可不是,以前多显赫啊,‘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现在?嘿,听说京里的官儿都没了,就剩个空壳子老宅。”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吧?总还有些底子。”


    “底子?前儿我还看见他们家管事偷偷去当铺呢……唉,也是造化弄人,那么大的家业……”


    贾府。


    黛玉捏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她曾度过大部分前世时光的地方,那个有外祖母庇护、也有无数眼泪与纠葛的地方,真的到了这步田地吗?


    她想起袖中父亲前日才到的信。


    父亲在信中说,京中外祖母已然病故,灵柩将归葬金陵祖茔。


    父亲语气沉重,除了告知丧讯,需要晚些时候才到,字里行间,更多的是叮嘱她既在金陵,务必去老宅吊唁探望,“全了亲戚情分,也……替你母亲看看。”


    父亲尚未明说,但黛玉懂得,母亲贾敏骤闻噩耗,悲痛不能自已,她这个女儿,便代表了林家,也代表了母亲,也应该去做最后的告别。


    她原本不想去京城的,一面是为了避免与宝玉相见,二是那是自己悲伤之地,免得触景生情。如今看来要躲是躲不过去了。


    外祖母……黛玉心口泛起绵密的酸楚。


    前世,在那孤寂的岁月里,唯有这位老人给予了她毫无保留的疼爱和庇护。


    今生虽轨迹不同,未再长居贾府,但幼时那些被搂在怀里叫“心肝儿肉”的记忆,那些难得的温情,此刻翻涌上来,让她眼眶发热。


    她定了定神,背起行囊便往城里走去。


    她先去客栈清理一身的风尘仆仆,再向掌柜的打听了宁荣街的大致方向,又一路问了几个街边的老摊贩,才终于摸到了那条在金陵城中也算有些名气的街道。


    宁荣街比不得京城那般宽阔气派,两旁多是些有些年头的宅院。


    贾府老宅坐落其中,门楼虽不如记忆中京城荣国府那般巍峨煊赫。


    此刻,门上悬着白幡,檐下挂着素灯笼,进出的人皆穿着孝服,步履匆匆,面色凝重,使得这原本该是钟鸣鼎食之家的门庭,带来了几分压抑的悲伤气息。


    黛玉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抱着那份简单的奠仪,走上前去。


    门房是个眼生的老苍头,反应有些迟钝。听黛玉自报是“扬州林家表小姐”,来吊唁老太太,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哦哦”两声,佝偻着背进去通报。


    黛玉站在门檐的阴影下,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前尘往事呼啸而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素白棉布裙、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白绒花的少妇急急走出,正是史湘云。


    她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眶红肿得厉害,脂粉不施,透着一股疲惫的憔悴。


    她看到黛玉的瞬间,猛地停住脚步,眼睛睁大,随即眼中的惊愕又化作尴尬无措。


    “林、林姐姐?”湘云快步上前,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失神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冒冒失失道:“你、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这外头热。”


    踏入大门,走过垂花门,抄手游廊仍在,只是彩绘斑驳,栏杆失修。


    园中的花草多半枯萎,无人打理,假山石缝里杂草丛生。


    想起曾经笑语喧哗、衣香鬓影的大观园景象,与眼前这暮气沉沉的荒芜重叠,让黛玉心口堵得发慌,几乎喘不过气。


    湘云一路沉默,走到一处转角,隐约能听到灵堂那边传来的单调诵经声和压抑的哭泣。


    黛玉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云妹妹,府上如今可还安好?老太太去得、可安稳?”


    她顿了顿,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宝二哥、他,还好吗?”


    听到“宝二哥”三个字,湘云慢慢转过身,脸上已满是泪痕。


    她抬起手,指了指灵堂侧面一间厢房的窗户。


    窗户半开着,里面传来孩子细弱的、有些不舒服的哼唧声,和一个年轻男子低低的、满是疲惫与笨拙的安抚声:“桂官儿乖,不哭、爹爹在这儿,爹爹给你扇风……”


    那声音,是宝玉。


    却不再是那个吟风弄月、神采飞扬的怡红公子,如今的他也不得不因为现实的重压,一个为一个病弱婴孩焦头烂额的普通父亲。


    湘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捂住嘴,哽咽道:“那是桂官儿,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弱,这暑天又中了暑气,一直不好宝玉他,日夜守着,人都熬脱了形……”


    “林姐姐,我和宝玉我们前年,在老太太和史家太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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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张下,成亲了。世事艰难,我们、我们只能相依为命了。”


    轰——


    尽管早有听闻了此事,尽管前世缘分早已了断,但亲耳听到这明确的宣判,看到湘云憔悴面容,听到厢房里宝玉那全然陌生的声音,黛玉仍然觉得心口被重重一击,眼前瞬间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共读《西厢》的脸红心跳,葬花时的悲戚共鸣,宝玉挨打后送来的旧帕子,还有最后,那焚稿断痴情的绝……


    所有以为刻骨铭心、独一无二的情愫,在这一刻,如梦幻泡影的前世被现实击得粉碎。


    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抬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那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所有的血色都在方才那一刻褪尽了。


    “原来如此、世事无常,终究是外祖母疼你们,给你们安排了一条路。云妹妹,你受苦了。”


    她握起湘云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病了是大事,快别在这里陪我了,去看看桂官儿吧。我自己去灵堂给外祖母磕个头。”


    湘云唤了个丫鬟带路,而她自己则去了屋内照顾孩子去了。


    她曾早就听说贾母曾有意让宝玉娶林家表妹,但终究是造化弄人,这个林家姑娘竟然跟着和尚出家去了,怎么找也找不着,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黛玉跟在丫鬟身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不远处的灵堂。


    前世的痴恋、今生的释然。她知道,这一趟金陵之行,她便彻底与某些东西告别了。


    灵堂布置得简单,香烟缭绕。


    被湘云唤来招呼客人的贾宝玉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背影消瘦,往日的神采飞扬消失殆尽,只剩下麻木的悲伤。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那张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眼神空洞,在看到黛玉那一刹那,瞳孔猛地收缩,恍若隔世。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是死死地望着她,仿佛要确认眼前人是真是幻。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相遇的场景,却在这悲凉的灵堂上相遇。


    梦中他与她相恋,梦中他曾唤她颦儿……终究是他负了她。


    他想说:这个林妹妹我曾见过,可只唤出口的的也只是那破碎的“颦……林……”


    黛玉垂下眼帘,避开他那太过炙热的目光,规规矩矩地在灵前跪下,叩头,上香。


    努力控制自己的一切,让每一个动作都合乎礼数。。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对宝玉福了一福,“宝二哥节哀。”


    “妹妹……”宝玉猛地站起身,想上前,却又像被什么钉住,只是痴痴地看着她,眼泪又滚落下来,“你、你回来了?你好不好?姑父姑母可好?”


    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是最寻常的问候,那语调里的哽咽,泄露了太多。


    “劳二哥挂念,父亲母亲俱安。”黛玉简单的回了一句,转而看向抱着已经熟睡的孩子过来的湘云,“云妹妹,我略坐坐便走,不打扰你们治丧。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到悦来客栈寻我。”


    湘云忙道:“林姐姐说哪里话,既来了,哪能就去?虽简陋,总有个住处。”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