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灯泡看上去已经在过劳的边缘，忽明忽暗的，似乎不直接灭掉全凭爱岗敬业的精神吊着。


    比起钥匙碰撞的叮铃声，更先响起的是响亮的犬吠。


    “肥仔！别叫了！”钥匙在锁孔里哐啷哐啷地转了两圈，关姨推开了反锁的金属防盗门，回过头朝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笑了笑，“不怕狗吧？”


    门一开，一道土黄色的残影就从中窜了出来，径直朝着016的腿上扑去。


    016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不过戒备只持续了一秒不到的时间——在看清扒在自己身上的那条土黄色中型犬后，她立马蹲下了身去，光速揉搓着狗头上绵软的毛。


    “啊，狗狗！你好乖哦~”喜欢狗的人很难在这种时候不捏着嗓子说话，很显然，016也是。


    关姨回过头，瞧见了017的局促，她开口说道：“它不咬人的。”


    017点点头，绕过地上正在互动的一人一狗朝着屋内走去。


    “也没想到会有人上我这来，家里头挺乱的。我这儿也没多的拖鞋，你们直接穿着鞋进来就成，地我明天再拖。”


    随着咔哒一声，关姨按下了门口指节大的开关，整个屋子也就随即亮了起来。


    不久前，关姨在016祈求的注视中败下阵来，答应了让他们借住一晚的请求。


    关姨的家在距离东门并不那么远的一个城中村里，现代都市的高楼厦宇像阵在四方的擎天柱，将那些低矮、年久失修的小楼衬得像是旧日的遗迹。


    建筑间的行人并不少，他们大多同关姨一样，衣着朴素、步履匆匆，却也并不会吝啬驻足相互打招呼的那么几秒钟的时间。


    正因如此，当他们爬了七层楼走到关姨家门口时，原本空空的手上已经多了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小葱、三四个番茄和两个油桃。


    关姨家并不大，倒不如说是相当狭小。整个屋子的陈设，站在门口就能一眼看个七七八八。


    一张床几乎将进门的房间整个填满，一旁的架子上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走过挤过一人的过道，大门正对着的阳台由灶台和热水器填满。


    016仰起头朝关姨问道：“它叫什么名字呀？”


    “它啊，叫肥仔。”关姨走过去，用足尖轻轻戳了戳肥仔的脊背，“是我去年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肥仔并不肥，充其量算是不算消瘦。它背部的毛发长得稍有些长短不一，但爪子和毛发都被关姨打理得很干净。


    客观来说，肥仔并不算是一只漂亮的小狗，但是着实亲人。才这么一会功夫，它就已经卧在了016面前，任由016上下其手也不反抗。


    “好了肥仔，进屋！”关姨这么喝了一声，肥仔便立马在地上滚了半圈爬了起来，窜进了屋里。


    016也紧跟着进了屋内，并随手关上了门。


    “你们先在床上坐会，我去把饭做上。”关姨这么说着，把绕到她腿部不走的肥仔拨开，朝着厨房走去。


    016朝着阳台小跑过去，将邻居塞给他们的蔬菜先塞进了冰箱：“我来打下手！”


    屋子里的空间着实有限，光是站上两个人似乎都已经有些不方便转身了。因此当017朝着阳台走过来时，便被两个女人一起赶了出去。


    直到半小时后，017才终于获取了进入厨房重地的资格。


    关姨家没有地方再放下个餐桌了，三人便直接围着灶台端着碗筷对付这顿晚饭。


    到底是寻常家常菜的菜色，追求不了什么色香味俱全，若是在平日016甚至会觉得那锅蒜苔炒肉丝有些咸了。


    但对于折腾了一路的016和017来说，不管吃上什么都算是十足的美味。


    肥仔在他们的腿边来回打转，尾巴摇得要起飞。关姨瞧见了又佯踹了它一脚，笑骂道：“这个小馋鬼，我们还没吃完它就馋上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撕了标签的油桶，又翻出来一袋塑料杯给016和017一人倒了一杯递来，也在自己的不锈钢茶杯里倒上了点：“这是咱们老家自家酿的酒，不醉人的。”


    016接过，看着略有些浑浊的酒液，仰头“饮用”时没敢让它碰上自己的嘴唇。


    与她不同的是，017则是同往日一样毫不挑剔地大快朵颐。如果不是016轻声提醒，他甚至没打算给肥仔留那么几口剩饭剩菜。


    几口酒下肚，关姨的脸色倒也是肉眼可见得红润了起来。


    虽然016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那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空调。


    气氛到了，016也终于是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关姨，你到底是不是异能者啊？”


    关姨有些愣愣地看着窗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016看见了那映照在镜子上的、他们三人的面容。


    “孩子，我的眼睛是不是看上去很吓人？”良久，关姨开口说道。


    她的语气很平和，但比起疑问句，却也更像是在陈述着她的观点。


    016果决地摇了摇头，忙解释道：“不是，关姨，我不是这个意思……”


    关姨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了016的脸上：“没事，我这双眼睛已经瞎了十来年了。”


    “当年我跟我男人一起出的事故，他人当时就没了。我运气好，保住条命，也就只是瞎了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岁月已经磨平了她的悲伤，蚕食殆尽了对于命运的不甘，以至于她只是在讲述着一幢往事。


    “当时医生就说，我这眼睛应该是以后都看不见了。但就算他不那么说，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一直在花在这双眼睛上，是不？我还得吃饭呢。”


    她用筷子敲了敲饭碗，朝着016笑。后者却是笑不那么出来，只是握紧了关姨的手，继续听她往下讲。


    “可是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忽然发现我又能看见了，虽然看见的世界跟之前的颜色不太一样，但我又能看见了。”


    “于是我赶忙去挂号，想找医生帮我瞧瞧我的眼睛是不是开始好起来了。但你们猜医生怎么说？他们都说我这么些年没有治疗，这眼睛已经彻底坏死了。他们甚至都安慰我别太难过，觉得我是出现了幻觉。”


    “但是我知道我真的能看见，就算没有人相信。直到第二年，那个什么监管局建起来了，我才知道这可能是什么异能。”


    “所以您去异能监管局登记了？”016问道。


    关姨摇了摇头：“我没有。”


    “为什么？”016下意识问道。


    事实上，杨予妍之前就曾经告诉过她，有些异能者不愿意配合登记。但在此之前，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愿意配合组织的工作。


    尤其是关姨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什么案底的嫌疑犯，为什么不配合官方核查呢？


    “我为啥要给自己添麻烦呢，当时谁知道这个监管局是干些什么的，万一他们忽然就把人抓进去坐牢了怎么办？”关姨摇了摇头，“我就只是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不想跟这些东西扯上关系。”


    “更何况，这两年街坊邻居也都挺害怕异能者的。好多人都说，异能者都是杀人犯，都不是好东西。”


    三人几乎是同时叹了口气，又在意识到他们同步了的瞬间各自笑了笑。


    “但依我看，异能不是什么坏东西。能叫我看见东西的，怎么着也是好东西。”关姨笑着又往嘴里喂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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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我们也是异能者的？”017同样喝了一口酒，随后开口问道。


    关姨放下杯子，伸手比划着：“其实我这眼睛吧，好得也不那么全。看到的东西大多都会有点带颜色的边边，跟那个缝衣服的包边似的。”


    “我看你们的颜色跟旁的人都不大一样，你们是那种发青的蓝色，他们都是叶子一样的绿色。”


    “那您看之前追我们的那些人是什么颜色的？”016匆忙开口问道。


    是的，他们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些追出来的人到底是不是异能者，如果是跟他们一样的Σ级特工，恐怕事情还要麻烦不少。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同事都有什么本事，除了见识过蓝玥的无敌神力。就连慕容禹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他们也完全不了解。


    “他们啊，跟你们一样。”关姨皱起了眉头。


    空气寂静了三秒，随后关姨的笑声打破了空气的凝滞：“哈哈哈，逗你们的，瞧把你们吓得。”


    “放心吧，他们也都是绿油油的，跟你们不一样。”


    016长舒了口气，站没站相地朝关姨靠了过去：“关姨你这真的是，吓死个人了。”


    “不过我也是真的想问你们，”关姨顺势拉住了016，像是生怕她跑走似的，“你们两个到底是惹了什么事，那些人为什么追你们？”


    “不会是因为有人要开始抓捕我们这些异能者吧？前些日子不是还发生了个什么案子吗？我听他们都在说，上头不可能放着这些异能者作怪不管的。”


    “您别怕，我们被追算是呃……算是因为一些私事。”016拍了拍关姨的手背，在提到ECHO时倒是说话有底气了不少，“放心，异能管理局只抓捕做坏事的异能者，是不会为难咱们这些无辜群众的。”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关姨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没事，我接触下来相信你们两个也都不像是坏人，就算这个小伙子脾气差一些。”


    017轻咳两声，别过头去，“抱歉，只是我们现在这种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戒心确实会比较重。”


    “017，从礼貌的角度来说对长辈说话应该用‘您’。”016轻轻在他耳边勒误道。


    “知错能改，就都是好娃儿。”关姨拍了拍017的肩膀，却紧跟着问出了另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但是小伙子，你的枪是从哪搞来的？”


    “他这……”016大脑飞速运转，正想着应该如何帮017圆过去，却听见关姨又开了口。


    “你们就是在异能监管局干活的吧？都说那里头专门培养了一批异能者。”她轻轻拍了拍016的背，“是不是在工作过程中遇到麻烦被坏人盯上了？你们这工作是危险。”


    016还在思虑，017却已经先一步应了下来：“是，我们就是正在做外派任务。所以请您务必保密见过我们这些事情，我们也不想给您带来麻烦。”


    “你们放心，我的嘴最严了。”关姨胸有成竹道，“你看这么多年了，都没人知道我是异能者。”


    “嗐，时候不早了，该清理这些锅碗瓢盆了。”最后的剩菜都被肥仔吃完，关姨将锅搬进了水槽当中。


    “我来洗吧！您去歇会。”016撸起袖子凑了过去，就打算把关姨手中的锅柄抢过来，动作却忽然被017打断。


    “016，碗筷先麻烦她收拾一下吧。”017看向016眨了眨眼睛，“我们下楼帮忙遛一下狗。”


    “你一个人……”016还欲开口反驳，017却已经凑到了她耳侧。


    “我们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他用极轻的声音说道，生怕让关姨听见他的低语，“她知道的越多也越容易卷进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