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五章:命灯

作品:《忘情录

    耳边佛音缠绕,似小沙弥敲木鱼、诵佛经,杂以晨钟暮鼓;鼻息间,是高香燃尽的烟火气,仿佛旧愿未散。


    夏绾恍然间竟觉天地之渺小,爱恨之一粟。她时而觉得置身于夜海,黑浪孤钟,那守塔人以为执掌此界却不知被困于海浪;时而觉得置身于夕阳落日之下,那日月交替,从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时而觉得置身于夜间冰川,那冰河三千里似乎能吞没人所有的欲望。


    “若止步于此,前述机缘,尽归汝有。”


    那道声音似从苍穹最深处传来,非人非物,似有神性,“若执念不断,则立抽十年寿命,死伤无定。”


    可是穹宇之下,苍生固小;然对众生而言,一花一世界,在因果交集之下,交替影响。比较只会让群体壮大,却不能让个体渺小。


    夏绾在神音下决然摇头,向远方的神音道出自己的执念:“福安于我,神佛无挡。”


    登时,那声音竟有光亮一般凝成一道金色的巨掌向她劈来,并伴有尖锐的啼哭,像是黄泉路上不愿忘记前尘的孤魂。在那巨掌的笼罩下,她的五脏六腑竟像碎了一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听觉、视觉、嗅觉、触觉在由清晰变得模糊,耳畔的的佛音逐渐化为寥寥之音,眼前的彩色尽数散去,只留下黑白色模糊的画面,她似乎真的融入了记忆虚空一般。


    此前的虚空带予她的是心魔噬魂,只有肯承受血肉之苦便可以琴音重合虚空,然此刻她生生咽回涌上咽喉的猩红,承受着碎体之痛抚动琴弦,琴音却是变得异常滞涩,仿佛在福安灵魂的深处遇到了无法划开的执念,她能感觉到‘忘忧曲’化为一道巨力要去劈碎那道记忆的门,但那道门非但没被劈开却是生生地将巨力逼退,那力量排山倒海般的向夏绾劈来。


    生死一瞬,夏绾使尽全身气力抚上下一个音符。突然,此前所有记忆黑洞全部碎成一个个小的片段,在虚空中不断播放,这感觉不像是人力可以创造的,而是一种源自于内心的感受:那一世不是上天恐吓创造的虚境,而是福安正在经历的现实。


    恍惚间,那最后一处记忆黑洞碎成两片:


    一片是福安躺在玄冰棺中,他的一缕神魂似在这密室的上方注视着夏绾的献祭,她能看到他被困在众僧吟诵的经文中不得离去,他凝望着她抚琴,疯了般想要挣脱经文的桎梏。


    一片是停云山寺庙中,他先是合十祈祷,再是屈膝跪地,俯身匍匐,双掌划地,周而复始。他衣衫褴褛,裸露处手臂上、腿上竟全是脓疮以及溃烂的腐肉,他的手掌上早已被碎石磨穿,将他整只手染成了‘黑色’,头发近乎花白,面目模糊


    两片碎片又合二为一,似是在向夏绾揭露:并无什么虚世浮生,她在忘忧曲中见便是与她和福安的一世。


    霎时,强大的吸力将她坠入无尽的黑暗中,她仅剩的视觉、嗅觉、听觉、触觉亦渐渐化为虚无,成为一道游魂落入到玄冰棺中福安的身体里。此刻强烈的悲情涌入她的心头,只见此刻她已彻底在空间中成为了福安,见他所见,感他所感。


    停云山此刻正下着大雪,夏绾能感到福安在停云山风雪下无助地颤抖,他手掌上碎石磨穿的疼痛,他的膝盖正渗着鲜血,皮肉和裤子黏在了一起。他挣扎地站起身,夏绾听到在福安的灵魂深处,不断呐喊叫嚣着,“我要她活!我要她活!”


    那不甘倔强之因数次将他从要昏厥的黑暗中拉回人间,直到他看到那住持审批袈裟从庙中走出,似无意外地望向他,似乎也望穿了夏绾,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此刻,福安那已经崩到极限的身体才猛然倒在了庙前。


    而此刻,暗室中,夏绾已被琴音余力震得七窍流血,但她的手仍然在倔强地弹奏。一旁的高僧念咒声愈来愈快,愈来愈大,似要更好地囚禁住其中欲冲破牢笼的魂魄。


    记忆中,那住持法号‘寂空’,福安跪着向住持祈求赐予‘还魂之法’。夏绾却在福安的神魂中感到万分的悲凉,其实他并不确定军帐中那老头所言是否是神道戏言,亦不知停云山是否是那庙中老者所言之地,更不确定上天是否愿意赐予他这场机缘。但只要万千之中有这样一丝可能,他便愿意去试。哪怕有违天道,亦百死无悔。


    那住持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声音无悲无喜:“十年不渝心,方示还魂法。一息有疑,便是无缘。”


    他微微顿了顿,看着福安满脸的执着与悲戚,继续道:“去留,皆在你一念之间。”


    福安重重叩谢,并未言语。夏绾却听他死寂的心终于有了波澜。


    时间在此处似乎失去了湍急的形状,似乎化作了寺庙中燃烧的香灰,静默地随风蔓延到庙中所有角落,来者并不知其到底飘散了何处,但每每看到又会隐约想起在某年某月有这样一段缘分。


    来停云山的第一年,他一篇篇地向夏绾写着信。在福安的脑海深处,夏绾感受到他对于遗忘的恐惧,他常常一坐便是一个下午,起初信中歪歪扭扭、事无巨细地记载着他和夏绾的初见、相爱以及奔逃,他将信堆成高高的一摞,放在床头的箱子中,若是这高僧术法会让他丧命,夏绾醒来看到这些信或许能够明白他的自作主张,不会怪他先离她而去。


    来停云山的第三年,魏国的铁骑连战连捷,攻破了大夏的都城,佛门圣地幸免遇难,从此魏国一统中原。福安听说,那魏国太子冲破了长安的防守,直捣皇城斩下大夏帝王首级,为殒身的神女献祭。宫内所有妃嫔、宫女皆充为官妓,太监则是就地斩杀,一夜间鲜血染红了整个皇城。


    在惊闻这噩耗后,福安脑海中不断复盘这一世的因果,常常坐在那曾经熊熊燃烧的殿外,久久凝望。夏绾听着他一遍一遍自责地拷问着自己,或许不去贪恋这温柔,绾绾便可以和马荃结为夫妻,就不会被迫和亲到魏国,死于异国。若是不与夏绾私逃,夏绾就不会成为魏国人的神女,大夏或许就不会这样被灭国。或许这一切的因果皆因他的贪念所致。在自责的吞噬下,他开始跟着住持吟诵佛经,梵音能救他于漫长的思念以及化解丝毫等待的痛苦。


    来停云山的第六年,福安像是已然十分习惯寺庙中的生活。他时常看着寺庙中的香客,有的求财,有的求子,有的求姻缘,有的求寿元。好似所有的没有的都希望自己能够求来。他们大多相信有神明,或者以神明为藉安慰千疮百孔的信。他常常想起那奔逃之日的‘下下签’,不由笑自己,既不信神佛为何还要问神佛?


    来停云山的第九年,似乎福安已经在岁月中磨平了棱角,在平静的表面,夏绾能感受到他内心的雀跃,以及对心上人复生的期待。但孤灯黑夜中,他又会扶着已经看不出模样的平安结轻叹,或难以和公主再生后长久而活。


    在十年之约到期的前夕,福安将床头里面堆满的几箱的信件扔入火盆。火光四溅,夏绾能感觉到福安平静很久的心涌起的钝痛,她在他的身体里听她说,“或许你醒来不见到、不看到我,便是对你最好的因果。”


    那日,福安跪在住持身前,再次求那复生之法。十年弹指一瞬而过,却染白了福安的头发。


    “可是无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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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书中所载,法子名叫‘点命灯’,乃逆天之法。”住持深深看了眼跪在地上匍匐着的福安,见他身躯竟无一丝波澜。


    他无奈叹气,继续道:“此法须以亡魂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为灯油,‘毕生寿元’为灯芯,点燃寄魂灯,把那已死之人的魂魄给引过来。然,这只是标记,并不足以让那已亡人复生。”


    “真正的代价是,你须重入六次轮回散尽你六世魂魄。这六世,你每世都是早夭、孤煞之名。并非天意如此,而是须将你的寿元挪移到已死之人的身上,这般那死人便可在你死之后在第六世中活过来。”


    住持顿了顿,道:“而你,在六世之后,将魂魄散尽,永世不得超生。”


    “此法的残酷在于,每一世她都不曾记得你,但却要你六世都孤绝惨死,似是循环。魂灯点起,你甚至都没有后悔的机会。”


    语毕,住持看向福安,见他仍虔诚地匍匐着。夏绾在福安的身体里,清晰地听见他砰砰跳动狂喜的心跳,其实他亦不知那十年究竟是洗涤,还是考验,但是怀疑的种子从未落下,此时听到一个可行的、相识的复生计划,他内心涌起波涛。


    他抬起头,无比严肃地看向住持道:“……我愿。”


    庙内,暮鼓响起,香客们尽数退了场,四下声音散去,只远远听得小和尚们敲着木鱼吟诵佛经的声音。


    那住持拿起殿内供奉的青铜灯盏,那灯盏平日并未燃起过,此时竟无风自燃。


    “捧灯,近前。”


    福安依言,将铜灯捧至心口。住持隔空而指,福安胸口的皮肤竟然寸寸裂开,竟直直见到跳动的心脏,随即住持手指一滑,血珠喷涌而出,却是全部被吸入了那盏青铜灯盏之中。夏绾在福安体内感觉道碎心一般的疼痛,似是有一个侩子手正拿着利刃实施者凌迟之刑,刀刀让人疼痛入骨,却又不让人一刀毙命。


    密室内,夏绾喷出一口鲜血,此时她胸口的衣襟竟然也被血水浸湿。


    但一旁的高僧无暇顾她,因此时那碎魂正疯狂地向夏绾的方向奔去。


    “砰、砰、砰”游魂撞击着经文铸成的铁牢,他似是在哀嚎,天道、佛音似乎亦难以在片刻内将其彻底镇压住。


    夏绾撑着要散过去的魂,忍者凌迟的剧痛,颤抖地奏响琴曲。她在福安的身体中看见:


    剧痛之下,福安踉跄倒地,他抬起头,想要最后触碰那已然被摩挲地不清样貌的平安结,他望向殿外,但却空无一物,忽地夏绾在他的脑海中感受到那些相识、相知、相爱、相守的片段飞速地放过,他歉疚地皱皱眉,却又化开成为一丝极浅的笑意,却未能发出声。


    但最后一瞬夏绾感受到,他想说的是:要长命百岁啊!


    在福安意识散去时,夏绾看见:那高僧将福安置入了停云山密室内的冰棺中,那密室竟与母亲安置福安的场所一致。他亦是如此安静地躺在冰棺中,只是不同是:那段记忆里,他侧有青铜灯盏长明;而在此刻的记忆中,他身侧是高僧诵经。


    片刻间,一股巨大的吸力吸走她的一魄——那是与上天交易的一线生机。另外六魄则是在巨力下重重摔到暗室的肉身中,沉痛的感觉似乎要将她整个身体撕成碎片。然而剧痛之下,她却是愈加清醒,脑海中冲出的记忆似是要将她生生撕碎,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抚着琴,奏着忘忧曲的尾音。


    而此刻密室内,高僧终于压制住那试图冲破牢笼的一魄。那魂魄在玄冰棺上方静静看着夏绾,却满是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