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考验
作品:《阿呆阿呆》 大皇子玉衡骑快马自江南赶回,甫入天启城,连回府休整的功夫都不肯耽搁,便急匆匆入宫求见。
日头正当空,正是午时用膳的时辰。玉衡心里打着小算盘:这个时候父皇定在养心殿用午膳,他这时候凑过去,挨骂是免不了的,可依着父皇的性子,骂完定会留他一同入席。这般一来,既能蹭一顿御膳,又能顺势消解他江南犯蠢导致的些许嫌隙,还不耽误过后去寻小七叙旧。他此番南下,可没忘了带些特色美食回来,江南盛产精巧吃食,那桶冰镇了一路,由他快马加鞭亲自护送的桂花糖芋艿,定能讨她欢喜!
可惜路途遥远,没法多带,不然还能给父皇也奉上一碗。
玉衡半点没觉得,满满一大桶糖芋艿竟没想着留父皇半碗,全要送去给小七有何不妥。在他看来,小七若爱吃,这一桶说不定还不够呢!他与小七素来兄妹情深,此番一别两年,正该好好维系这份情谊。况且父皇素来宠溺小七,对他这般偏疼妹妹的行径,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比起他,父皇还要更宠小七几分。
谁知他在养心殿扑了个空,眉头当即皱起。问过当值太监才知,父皇这几日,时常会去坤宁宫陪皇后用膳。玉衡半点没琢磨“父皇陪皇后用膳,是否方便打扰”这回事,抬脚便往坤宁宫赶,被守门太监拦在殿外时,还满心委屈。
“大皇子殿下金安。陛下、皇后娘娘,还有七公主与沈大人,正在殿内用膳呢。尚无旨意召见,殿下能否稍候片刻?容奴才先进去通传一声。”
小七竟也正巧在宫里?哎呀,早知道就该把那桶桂花糖芋艿一并带进来,正好能当个饭后甜点!玉衡兀自懊悔着,抬眼瞧见那太监还傻愣愣地等着他回话,顿时来了气:“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进去通传!本殿难道还能硬闯不成?”
那太监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赔着笑道:“殿下息怒,奴才这就进去为您通传!”
太监脚步飞快地入内禀报,再出来时,脸色瞧着有些异样,却依旧恭敬地躬身回禀:“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玉衡一听这话,先前那点懊恼与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忙抻了抻衣襟下摆,迈着大步便往殿内走去,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小七见着久违的大哥,指不定要多开心呢。
……
坤宁宫的暖阁内,气氛透着几分凝滞。
沈念偷偷觑了一眼敛眉不语的皇后,又瞧了瞧垂着头、似在沉思又似在走神的林凌,脸上露出了与老皇帝如出一辙的困惑。
这对母子,这是怎么了?
今早他特意提前一个时辰起身,半点不敢耽搁,赶着入宫跟着御膳房总管,学做那道十四年未曾面世的菜肴。只为了在午膳时分,给林凌一个惊喜。只因皇后曾吩咐御膳房,不许再做这道菜,总管不敢擅自违令,只得借着传授手艺的由头,在新收拾出来的小厨灶上,重现这道尘封十四年的菜谱。除却特别难的剔骨与繁琐的修笋骨与切丁是由他们帮忙以外,其它诸如调味腌制、缝腹焖蒸,包括滚油浇淋都是沈念按着指导一步步做的,实在累得够呛,但好在做出来的最终成品并未令人失望——整鸡色泽红亮诱人,轻敲外皮还能听到清脆的咔嚓声,焦香混着肉香与香料的气息溢满鼻腔,让人闻之便觉馋意上头。
此前沈念满心只想着,复刻这道菜定能哄得林凌开心,却万万没料到,菜肴刚一上桌,这对母子竟会是这般神情。难道说,当年的那些事,他们竟都未曾放下吗?
老皇帝虽不知这道菜背后的深意,可瞧着皇后脸上又染上了哀伤,便知定然与瑶光有关。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过分的沉寂:“本以为沈爱卿只擅药膳,却不想这般精致的菜肴,竟也能信手拈来,却是比起御膳也不遑多让了。”
“谢陛下夸赞。”沈念如实答道,“但这道菜并非臣所创,乃是御膳总管大人十四年前的得意之作,臣不过是依着配方与指导复刻出来罢了。公主曾与臣提及,这道‘八宝香酥鸡’滋味绝美,让他惦记了许多年。臣心中亦是好奇,便寻机还原出来,了却公主的一桩心愿。”
话音刚落,便见皇后眼间哀伤越发浓郁,唇角抿得微微发白,似是想说什么,却千言万语凝在喉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听爱卿这么一说,朕也好奇,究竟是何等美味,竟能让瑶光惦记十四年。来人,布菜。”皇帝扬声吩咐,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盎然,“这道八宝香酥鸡,给瑶光多加两箸。难得念卿费心复刻,定要让她好好解解这十四年的馋。”
布菜完毕,皇帝率先执箸夹了一块。入口只觉外皮酥脆,略有几分油腻,可细嚼之下,内里脆嫩的鲜蔬八宝丁,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份丰腴,只余下满口的清爽鲜香。他不由得颔首赞了一声“好”。
沈念却并未动筷,略一踌躇,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陛下,这道菜用的是三月嫩鸡脱骨制成,整只都能食用。其实剁开了吃,反倒失了本味。若能整只抱着啃,才最有滋味,也最为快意。”他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语气格外真诚,怕老皇帝不信,还特地加重语气补了一句“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可鸡只有一只,且已经分好了,如何能整只抱着啃?”老皇帝满脸惊讶。
“有的。”沈念眨了眨眼,“臣其实备了许多,只是听总管说,一次全摆上来太过不妥,这才只剁了一只上桌。”他抬眸望向皇帝,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今日可否破例,让咱们整只抱着啃?”
皇帝闻言一怔,随即爽朗大笑起来,指尖点了点沈念,笑道:“你这小子,分明菜肴都备好了,主意也打定了,倒还来问朕作甚?”说罢摆了摆手,对一旁的太监吩咐道:“传朕的话,让御膳房把沈爱卿备下的八宝香酥鸡,全呈上来!今日不拘什么礼制,咱们就按着驸马说的,好好尝尝这抱着啃的快意!”
一盘又一盘的八宝香酥鸡被端了上来,竟足足有八只。除却每人桌前摆了一只,桌上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四只。饶是老皇帝,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好奇问道:“爱卿竟准备了这么多,这如何吃得完?”
“陛下有所不知,瑶光公主于喜爱的吃食,向来胃口极大。这四只,他肯定能吃完。”沈念信誓旦旦,一句话便揭穿了林凌的“饭桶”本质,半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哦?瑶光,此事当真?”老皇帝戏谑地看向林凌,倒要瞧瞧他如何应答。
林凌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半点不觉尴尬,却故意似嗔似怨地扫过沈念,这才慢悠悠开口:“自是真的。儿臣胃口甚大,从前在宫中,为了维持公主仪态,可没少饿着肚子。”
皇后捏着锦帕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攥得发白,只觉喉咙一阵发紧,泛起难言的哽痛。她忽地起身,哑着嗓子道:“陛下,臣妾……臣妾身子有些不适,想回偏殿歇息,暂且失陪了。”话落,也不等皇帝应允,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席,背影瞧着颇有几分狼狈。
皇帝望着皇后仓促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又看了看满脸无辜的沈念,以及毫不在意的林凌,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筷吧。想来皇后只是胃口不佳,稍后让人送些清淡的膳食过去便是。”
他手执玉箸,望着面前整只的香酥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抬眼间,却见林凌慢条斯理地拎起一只鸡,张嘴便啃了一大口,半点没有客气,也丝毫不顾及皇家仪态。
这、这也太过粗犷了吧?老皇帝犹豫了一下,索性有样学样,将筷子一搁,抱起鸡便啃了起来。一口下去,竟真的吃出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正嚼得爽快,转眼又见沈念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只鸡腿,张嘴咬了一口,再舀上一小勺八宝丁。他吃相斯文得体,腮帮子却因咀嚼微微鼓起,透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可爱。
皇帝:“……”
他又看向林凌,正对上他投来的促狭目光,这才心知自己是大意被戏耍了。可如今早已满手满嘴油污,再想端着斯文架子,实在多此一举。索性彻底放开,不管不顾地继续啃吃起来。
嗯,沈念所言非虚,这般抱着啃,滋味确实更香。
随着众人渐渐放开手脚进食,再加上偶尔几句闲谈,暖阁内的气氛,终是渐渐松缓下来。老皇帝年纪大了,素来少食,纵然吃得尽兴,也只啃了大半只鸡,便觉饱意上头,只得恋恋不舍地停了嘴。他抬眼望向林凌,却见他刚好吃完一只,正招手让宫人再送一只来。方才桌上那四只备用的香酥鸡,此刻竟只剩两只了。自己吃大半只的功夫,他竟已消灭了三只,且姿态闲适,半点看不出有要吃饱的迹象。皇帝下意识想瞧瞧他的肚子,可惜被餐桌挡住,半点瞧不见。
瑶光的胃口,竟这般大么?老皇帝暗暗吃惊,又想起他离家两年,回来后身高足足长了一尺,莫非从前在宫里,竟是因为吃不饱,才耽搁了长个子?他正想询问他从前为何忍着不说,却被掀帘而入的通传太监打断了话头:“启禀陛下、公主、沈大人,大皇子殿下在外求见,是否宣他觐见?”
皇帝闻言,将手中擦嘴的锦缎放回托盘,瞥见皇后椅前还摆着一整只没动过的香酥鸡,又见瑶光头也不抬地继续吃着,并未出言阻止,便扬声吩咐道:“宣吧。”
宫人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见大皇子玉衡一身常服,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他甫一入殿,便被满室浓郁的肉香勾得鼻尖耸动。抬眼望去,只见殿中案上摆满了菜肴,七妹手里正拎着半只红亮的脆皮鸡,嘴角沾着油星,只顾着埋头啃吃,竟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功夫都没有,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望着那只鸡咽了一口唾沫。
为了尽早赶回京城,又急着入宫,他莫说午膳,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他谨守着皇子礼仪,上前躬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见过七妹。”说罢转向一旁的沈念,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瞬。虽未曾谋面,但他早已收到消息,知道七妹即将成婚,驸马名叫沈念。当下便客气地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沈大人了,果真风采过人,久仰久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念见状,本想起身回礼,奈何双手满嘴尽是油光,实在尴尬。好在皇帝看出了他的窘迫,开口接过话头,替他解了围:“你这臭小子,走一趟江南,可给朕惹了不少事,回来得倒是快,想来也还未用午膳,过来坐下吧。”
玉衡谢过父皇,迫不及待地在末席的空位上落座。
宫人眼明手快,立刻取来一副干净的碗筷摆好,又麻利地布起菜来,每样菜肴只夹一箸,绝不多放。末了,竟从皇帝身旁的食盘里,端起一只完整的八宝香酥鸡,稳稳地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玉衡看着那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整鸡,不由得微微一怔。他自小在宫中长大,早已习惯了宫人布菜的规矩,素来用膳都是定量,最多不过三箸,多一口都是奢望。今日竟有一整只鸡摆在面前,莫非是让他任意撕啃的意思?他抬眼望了望皇帝面前只剩小半只鸡的餐碟,又看了看大口啃吃却丝毫不显粗鲁的瑶光,以及面前摆着半只鸡、正慢条斯理进食的沈念,到了嘴边的询问,顿时又咽了回去。他回身接过宫人递来的温水净了手,半点没客气,抱起鸡便大快朵颐起来。
一口下去,只觉滋味鲜美绝伦,玉衡边嚼边忍不住夸赞:“儿臣久未享用御膳,竟不知御厨还有这般手艺,当真是该赏!”
老皇帝慢悠悠地吹着杯中的热茶,瞟了一眼被夸得耳尖通红的沈念,又将目光落回正吃得狼吞虎咽、全然不顾皇家仪态的玉衡身上,笑着问道:“那依玉衡之见,该如何赏赐这位‘御厨’?”
好端端吃着饭,怎么又考校起他来了?玉衡略一思忖,朗声答道:“唔,按这御厨的手艺,想来地位定然不低,再升怕是也无甚空间。不如赏赐白银百两,以作鼓舞,望他往后再创珍馐,也好为膳房立个标杆。如此一来,既不过分招摇,又能让众厨工趋之若鹜。”
“玉衡这番江南之行,莫不是又收了什么得力幕僚?”皇帝语气里满是欣慰。玉衡竟能想到用银两赏赐,既显了皇恩,又不至于太过张扬,可比从前沉稳长进多了。
“儿臣此番出行,在江南借住刺史王平府中,与他的长子长媳多有结识。闲暇时听了不少经商之道,这才知晓,原来民间生计的门道,竟与朝堂权衡之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玉衡边啃着鸡腿,边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新学来的知识,“父皇有所不知,那王家新入门的长媳王柳氏,嫁妆竟是一整个商行!她每日都要核算大量账目,拨弄算盘又快又准,声音绵绵不绝。儿臣一时好奇,便向她请教了许多,还学了几招快速算账的法子。如今寻常的账目,儿臣只需扫一眼,便能算出明细!”
他说着,忍不住惋惜地暗叹一声。那王柳氏既漂亮又能干,若他能早半年南下,赶上对方云英未嫁之时,定要将她娶进门。这般一来,不但得了个美娇娘,还能白得千万嫁妆,实在是划算得很!
皇帝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既如此,朕便考校考校你。你且听好了——御膳房采买三月嫩鸡百只,每只价银三钱;又采办香料若干,合计二两七钱;再算上厨子的月例银子五两。今日这一顿八宝香酥鸡,不算人工耗时,统共要花费多少银子?”
这话音刚落,暖阁内霎时静了一瞬。沈念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扭头好奇地望向玉衡——那位被林凌吐槽了许多次“很蠢”的大皇兄。
玉衡伸出油汪汪的指尖,在空中飞快地虚拨了几下,不过片刻,便自信满满地答道:“回父皇,百只嫩鸡需银三十两,加上香料二两七钱、月例五两,总计三十七两七钱!”
皇帝挑眉,又追问了一句:“那若采买的账目回禀,竟用去了五十两,这又是为何?”
玉衡脸上的得意微微一滞,随即敛了神色,指尖又在半空快速虚点,沉吟道:“回父皇,百鸡三十两、香料二两七钱、月例五两,合计三十七两七钱。与五十两相较,差额足有十二两三钱。”
他顿了顿,眸光渐亮,继续说道:“其一,或是采买途中有所损耗。嫩鸡娇弱,长途运送难免死伤折损,需增补损耗的银两;其二,或是香料并非随鸡定量采买,而是额外添了些名贵品类,这才抬升了总价;其三,便是采买的宫人从中克扣,暗中贪墨了差价!”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忍不住夸赞道:“不错不错!你倒不是只学了算账的皮毛,还能想到这几层关节,长进不小。”这可是他临时起意出的考题,玉衡根本来不及请教幕僚,能这般快速应答,可见是真的学了些真本事。那位王柳氏竟这般能耐,短短几日,竟能教会玉衡这么多东西?可惜是个已婚妇人,若是男子,送去户部当差,定然再合适不过。
说到户部,皇帝忽然想起前日刚提拔的柳探花。那人同样出身江南,于商事一道,亦是颇有见地。可见江南之地,当真是人杰地灵……
江南柳氏?
他眉峰微挑,追问道:“你说的那位王柳氏,她的娘家,可有兄弟在朝为官?”
玉衡一愣,随即点头道:“父皇果真料事如神!正是如此。王柳氏曾说,她的二兄长柳景行,便是今届的探花郎。儿臣本打算等闲暇时,去结交一番。若他当真如王柳氏所言那般精明能干,便求父皇下旨,让他来给儿臣当个侍读,也好教导儿臣更多经世济民的实用之策。”
皇帝闻言,先是低低笑出声来,指尖点了点他,嗔道:“你这莽撞小子,倒是会顺杆爬,连侍读的名头都敢张口讨要。”话虽如此,眼底却满是笑意。他转头对一旁侍立的德顺吩咐道:“传朕旨意,着户部主事柳景行,兼任皇子玉衡侍读,专司讲授商事、算学之道。逢五逢十前往皇长子府论课即可,差事俸禄照旧,不得耽搁户部本职公务。”
德顺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在一旁静静旁听的沈念与林凌对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皇帝连考究一下柳景行的功夫都不曾,便直接下旨,甚至还清楚记得他任职户部主事。想来这位柳二公子,早已入了父皇的圣眼,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可惜时日太短,若能再多些时间,柳家,说不定真能与温家势均力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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