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憔悴

作品:《阿呆阿呆

    天寒岁暮,暖衾催人懒。


    到了起身的时辰,沈念虽按时睁开了眼,眸中却一片茫然,只怔怔盯着眼前的雪白衣襟发愣。暖意源源不断自那衣襟间漫出,裹挟着清冽的皂角香,勾得他不自觉又凑近几分。挣扎不过一瞬,他便顺从地重新阖上了眼。


    就睡一会儿,再睡那么一小会儿……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沉眠的前一刻,他猛地记起今日特意早起一个时辰的缘由,下意识溢出一声低低的痛苦喟叹,随即不情不愿地再度睁眼,小心翼翼地钻出了被窝。


    林凌尚在酣睡,呼吸清浅平稳。许是察觉到怀中空落,他指尖不安地蜷缩了一下,眼皮也微微颤动,眼看便要醒来。恰在此时,已穿戴妥当的沈念俯身靠近,在他脸颊落下一吻。清浅的药香随着呼吸拂过,将林凌即将凝聚的神志再度打散,让他重新沉入安眠。


    沈念轻巧掀开浴室重帘走进去,待洗漱完毕,已是神清气爽。他径直从浴室外门出了寝殿,走到院门口,才抬手招来侍女,低声吩咐:“等下公主醒来问起,便说我有要事需赶早入宫。还有,替我备马。”


    侍女躬身应诺。待沈念走到公主府大门,马匹早已备好候着。他接过马缰,翻身利落上马,一声轻叱“驾”,骏马便踏着清脆连贯的蹄声,载着他疾驰而去。


    公主府离皇宫本就极近,快马加鞭不过片刻,巍峨的宫门便已矗立在眼前。沈念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前御马官,又向守门卫士出示了皇后特赐的宫禁腰牌。卫士仔细查验后,当即恭敬奉还,躬身放行。


    沈念脚步略有些急切,径直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而去。连日来往返奔走,这宫道他早已熟稔于心。不多时,便见御膳房门口,笑眯眯的御膳房老总管正领着御厨李福,候在那里等他。


    “驸马爷晨安!”老总管拱手行礼,语气热络,“您来得正是时候,早膳刚备妥,御膳房正得空。‘八宝香酥鸡’的食材都已备齐,可是要现下便开始?”


    话虽问着,他却已自觉转身引路,并未如往日般带沈念去大灶台,而是引向了御膳房东侧的小灶间。这处小厨房是昨夜临时收拾出来的,比外头的大灶清净规整得多,却也是一应俱全。案上铜盆里盛着刚褪净毛的嫩鸡,旁边瓷罐里装着菌菇、冬笋等食材,连砧板都是新换的檀木,一旁的铜壶正温着上好的山泉水。


    沈念眼前一亮——若是在这般干净的地方料理膳食,往后林凌纵使纡尊降贵来陪他,大约也能少些抱怨了。他先净手擦干,仔细查验过食材,满意点头,这才望向一旁笑容可掬的老总管,静候他的指点。


    “三月雏鸡最是细嫩,脱骨并不算难,但若要保得鸡身完整,需从鸡腹处下刀……”老总管年近五十,刀工却依旧精巧惊人。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副完整的鸡骨架便被他剔了出来,整整齐齐摆在一旁的瓷盘里。


    沈念认真观摩完,拿起另一把精巧的剔骨刀,小心地模仿起老总管示范的动作来。好在他手指灵巧,兼之过目不忘,于厨艺一道本就颇有天赋。虽不及老总管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凭着耐心,成功剔出了第一只脱骨鸡。他欣喜地抬眼望向总管,却见老总管与李福二人,不知何时已将余下八只鸡尽数剔好。


    沈念:“......”


    果然,术业有专攻啊!


    “第一次下刀便能剔得这般完整,驸马爷的厨艺天赋,当真令人叹服。”老总管笑眯眯地夸赞,语气里的真心假意,让人辨不清分毫。他拿起一旁已去皮洗净的冬笋,又道,“接下来第二步,需将鲜笋雕成与鸡骨相似的大小,再重新填回鸡肉之中,为防蒸熟时笋塌软失去支撑力,还需先……”


    ......


    巳时二刻,林凌准时醒来。他尚未睁眼,手臂便先习惯性地往身侧揽去,却未如往常般触到那熟悉的温软,只捞了个空。他猛地睁眼,掀被坐起,凝神静听片刻,室内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赤脚便冲下床去开门,一声“沈念”堪堪要脱口,守在门边的侍女已躬身开口,将驸马的行踪先行禀明。


    “他可有带人随行护卫?”他蹙眉追问道。


    “并未。”侍女如实答道,“不过二小队已悄悄尾随护卫。方才十七回来禀报,驸马爷已安然入宫了。”


    林凌暗暗松了口气,颔首转身回房。待穿衣洗漱妥当,他正要扬声唤人备早膳,动作却忽地一顿,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淡蓝色的素净衣衫,换下了原本那件艳色的红衣。


    “今日的妆容,化得清淡些。”他对着前来上妆的侍女吩咐,“要透出几分憔悴之感。”


    侍女应声应下,将手中的艳色口脂放下,换了一罐淡粉色的。妆成之后,林凌对着铜镜端详片刻,满意颔首,摆手回绝了早膳,快步出了公主府,策马往皇宫赶去。


    比往日早了两刻钟入宫,林凌略一犹豫,便选定了前行的方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辰离午膳尚早,御膳房内却已陆续传出水声,该是宫人在清洗灶具与食材。林凌探头往门内望了一圈,并未瞧见沈念的身影。他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细看,便见沈念掀着东侧的布帘走了出来,瞧见他时,眼底霎时漾起惊喜,快步小跑着迎了过来。


    “怎么今日来得这般早?我正想去宫门外等你来着。”沈念笑吟吟地望着他,可目光触及林凌比往日苍白几分的脸颊,笑意便缓缓敛了下去,下意识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搏,却被林凌侧身避开。


    林凌轻哼一声,将双手背到身后,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怎及得上驸马爷早?竟是悄无声息地先行一步,连唤本宫起床梳洗的工夫都没有。”


    沈念探不到脉搏,也不收回手,索性上前一步将人揽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颈窝,语气软糯地撒娇:“今日要做的膳食工序繁复,我才提前了一个时辰过来。见你睡得那般香甜,哪里舍得叫醒你?莫生气了好不好?瞧你来得这么早,定是还没用过早膳。正好我也饿着,不如一同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陪她老人家用膳?”


    “哼。”林凌被他这般软声哄着,那点恼意本就散了大半,却还是故意板着脸不动,想看看沈念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哄他。


    沈念见状,抱得更紧了些,温声软语地哄:“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莫要气坏了身子,叫我心疼。等下用膳,我帮你多夹些你爱吃的,好不好?”


    “就知道拿吃食哄人,我是那般嘴馋的人么?”林凌被逗得险些绷不住笑,脸上虽仍板着,手却已悄悄覆上了沈念的手背,“何况早膳又不是你亲手做的,哪里会有我格外爱吃的?”


    “那下次我再早起些,亲自给你准备早膳?”沈念听出他语气松动,立刻顺杆爬,“十月末的螃蟹最是肥美,膏黄饱满丰腴,滋味绝佳。明日我便给你做蟹粉小笼包,可好?”


    “不好。”林凌瞥他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我今晚便要吃上。”


    “好好好,都依你。”沈念好脾气地应下。二人牵着手,缓步离开了御膳房,一路说说笑笑,姿态亲昵无间。


    及至坤宁宫门前,恰好遇上一群妃嫔簇拥着贤妃走出来。珠翠钗环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钗环相击的脆响混着软侬的笑语,将清晨的宁静搅碎了几分。


    为首的贤妃抬眼瞧见沈念与林凌相携而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敛衽福身,声音柔得如同春水:“见过瑶光公主,见过驸马爷。”


    她身后的一众妃嫔也纷纷跟着行礼,高低错落的请安声此起彼伏。好些位份低微的妃嫔,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二人交握的手,眸中掠过几分艳羡,却又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林凌微微颔首,语气疏淡疏离:“贤妃娘娘安。”


    沈念本想拱手回礼,奈何手被林凌紧紧牵着,他不欲挣开,便微微侧身,将两人交握的手往身前轻轻一带,以袖掩住,对着贤妃与一众妃嫔颔首致意,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诸位娘娘安好。娘娘们刚给母后请过安?我们来迟了些,正要进去问安。”


    他姿态从容,礼数周全,惹得贤妃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正想再寒暄几句,林凌却半点面子也不给,径直扯着沈念的手,迈步往坤宁宫内走去。


    贤妃掩唇轻笑,倒也不曾计较。瑶光虽只是公主,可物以稀为贵,人亦同理,景和帝膝下有六位皇子,仅她一位公主,自是宠爱得紧,不过是傲气些,算不得什么。


    她领着一众妃嫔缓步离去,行至宫道岔口,才停下脚步扬声道:“诸位妹妹各自回宫吧。”


    众妃嫔纷纷福身应是,三三两两散去。唯有一位年轻的答应,始终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贤妃身后,朝着漱玉宫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道栽满黄槐树的月洞门,漱玉宫的宫墙便赫然在目。寒风卷着细碎的金黄花瓣扑面而来,贤妃拢了拢身上的织锦披风,忽而停住脚步,侧头看向身后的人。她的声音依旧娇软,却无端透着三分寒意:“方才在坤宁宫外,吕答应这般不知礼仪,竟敢直视公主,想来是宫中规矩尚未吃透。正好本宫的掌事嬷嬷闲着,便让她好好教你,如何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宫妃吧。”


    吕答应脸色煞白,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出青白之色。她仿佛被吓得不轻,忙屈膝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嫔妾遵娘娘谕旨。”


    她一直维持着屈膝的姿势,直到贤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才缓缓直起身。寒风卷着花瓣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失魂落魄地朝着自己住的偏殿挪步。


    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贤妃那软语里的寒意,半点也没能叫她动容,真正令她心神震荡的,是方才在坤宁宫外撞见的“故人”。


    “林凌……竟是当朝七公主,哈哈哈,真是可笑……”


    吕答应,或者说吕娇娇,仰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凄厉惨笑。当初三人一同被困药王谷,林凌明明有更好的法子救她出魔窟,却偏偏决绝离去,半分情面也不留,任由她被留在谷中,受尽百般折辱与磋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在那不见天日的花房里熬了整整三个月,才被人修补好残破的身子,送回了吕家。母亲握着她的手,语气殷切,问出的话却像一把尖刀,刺得她心脏鲜血淋漓:“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可有认真修习本领?”父亲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满是施恩般的意味:“我们吕家好不容易才谋得一个入宫的名额,特意送你去药王谷调养身子,你可莫要辜负了为父的一片苦心。”


    直到那时,她才幡然醒悟,原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吕家厌倦了江湖的刀光剑影,为了攀附皇家布下的棋局。难怪他们不惜请杀手灭杀门下所有弟子,原是为了寻个由头摆脱江湖门派标签;送她去药王谷“调教”,只因那里比秦楼楚馆更隐秘,还能将她的身子改造得特殊,让男人一尝便会上瘾,好叫她入宫后能牢牢抓住圣宠。


    父亲以己度人,认定天下男子皆是好色之徒,纵使年过五十的皇帝也不会例外。却万万没想到,如今的老皇帝但求长寿,一心修身养性,早已摒绝了后宫诸般旖旎,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朝政与教育皇子之上。


    她入宫近半年,别说圣宠,连皇帝的面都未曾见过几次。空有一张曾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的脸,和一身被强行改造的体质,却只能守着这空荡清冷的偏殿,任寂寞一寸寸啃噬着心脉。


    她的仇人有三:其一是药王谷,可惜山高路远,鞭长莫及,连消息都探寻不得;其二是吕家,她如今羽翼未丰,还需依仗家族,万万不可轻举妄动;至于这其三,便是林凌。


    如今知晓林凌竟是女儿身,她才恍然大悟——难怪当初那人只是嘴上轻薄,行为却并不下流,提出三条活路时,更是半点不提娶她回家。可林凌既有着这般尊贵的公主身份,当初为何不肯领兵入谷,救她于水火之中?


    念及此,吕娇娇猛地嗤笑出声,这笑声里,却不是对林凌无情的怨怼,而是对自己无耻的嘲讽。若易地而处,她与林凌的身份反转,她会回头救人吗?


    不会。


    根本无需思考。纵使林凌没有如当初她那般背叛,大约她也会为了自保,头也不回地离去。


    既如此,她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对自己善心大发?


    热泪滚滚而下,她靠坐在门板上,掩面痛哭,却连哭声都要死死压抑。细碎的呜咽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凄切得如同冤魂泣血。


    不知过了多久,吕娇娇哭得筋疲力尽,正要阖眼小憩,一阵粗暴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哐哐”的声响震碎了一室死寂。一把粗哑的老妇声线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吕答应,老奴奉贤妃娘娘之命,前来教你规矩,速速开门!”


    吕娇娇缓缓抬起头,一张脸虽憔悴至极,却依旧难掩那份年轻娇美。可这张足以令群芳失色的脸,非但没能为她换来皇帝的半分垂怜,反倒招惹了年老色衰的贤妃的嫉恨,让她时时被寻由头磋磨。


    这般无望的日子,便是她的往后余生。而这一切的开端,这最大的过错,不过是她一年前的一念之差——她愚蠢地相信药王谷会信守承诺,而选择背叛两个诚心为她出谋划策的朋友。


    如果当时,她选择跟着林凌走,是不是就能成为公主的闺中密友,高高在上地看后宫妃嫔们争宠,嘲笑她们如笼中金雀,而非像如今这般,深陷其中,挣脱不得?


    可惜,世间从没有如果。她甚至不敢让林凌认出自己,生怕对方会当众道出药王谷里那些不堪的见闻。


    真是......可笑至极的人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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